第二章 夜半钟声

那天夜里，江城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到半夜就停了。空气里浮着一层湿漉漉的闷，电扇转了一晚上，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叶青睡得很沉。

准确的说，他是累晕过去的。白天他跑了一整天，从城东跑到城西，投了九份简历，被拒了九次。回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倒在床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然后他做梦了。

梦里没有别的，只有一座山。

一座极高极大的山，黑沉沉地压在天边，看不见顶。山体在晃，很慢，一下一下，像一头巨兽在呼吸。

叶青站在山下，仰着头看。

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他也知道自己应该害怕。可他一点都不怕，只是觉得压抑，压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然后，山塌了。

不是轰隆一声那种塌法。

是"沉"。

整座山无声无息地往下沉，像有人在底下抽走了什么东西。山体一寸寸陷进地里，烟尘冲天而起，遮天蔽日。

天，往西北方向斜了下去。

叶青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塌下去的天，看着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忽然明白了——

不是山塌了。

是撑天的柱子，断了。

他猛地睁开眼。

满头大汗。

窗外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他喘着气坐起来，摸到床头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半杯凉水。

心跳得厉害。

"什么破梦……"

他抹了把脸，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零六分。

就在这时——

"当——"

一声钟响，从窗外传进来。

叶青的手一抖，手机掉在被子上。

那不是教堂的钟，也不是寺庙的钟。

那声音太沉了，沉得像从地底下撞出来的。一声之后，余音在空气里拖了很久，一波一波地荡开，荡过屋顶，荡过街道，荡过整座沉睡的城市。

整座江城都被这一声钟，敲醒了。

叶青跳下床，跑到窗边。

楼下的街道上，一扇接一扇的窗户亮了。有人在阳台上探出头，有人推开窗往下看，有人在骂骂咧咧。

"谁家大半夜敲钟？"

"城隍庙那边的吧？"

"不对啊，城隍庙哪来的钟……"

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乱成一团。

叶青趴在窗台上，往远处看。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江面泛着一层灰白的光，高架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线。

什么都没有。

可他分明感觉到，那一声钟响过之后，空气里多了点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

湿热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雨后泥土和柏油的味道。

还有——

一点点别的。

很淡，很清，凉丝丝的，像深山里清晨的风。

叶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得这个味道。

昨天夜里，那缕在他胸口绕了一整晚的青气，就是这个味道。

第二天早上，整个江城都在讨论那口钟。

微博同城上了热搜第三：#江城半夜神秘钟声#。

有人说是什么网红搞的恶作剧，有人说是地震前兆，有人说是哪座老庙的钟被风吹响了。官方很快出了通报：经初步排查，未发现异常声源，请市民不要恐慌。

叶青坐在早餐摊的塑料凳上，刷着手机，一口一口地喝着豆浆。

"小叶，你昨晚听见没？"

王婶一边下面一边问。

"听见了。"

"我也听见了。"王婶压低声音，"我家老头子说，那是'地鸣'，要出大事的嘞。"

叶青笑了笑，没接话。

他低头又刷了两下手机，手指忽然停住了。

一条转发量已经破十万的视频。

标题是：【实拍！泰山今晨出现不明光影，官方尚未回应】

他点开。

视频是用手机拍的，抖得厉害。画面里是清晨的泰山顶，天刚蒙蒙亮，云海翻涌。拍摄者显然是在日观峰附近，镜头对着东方。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到第十七秒的时候——

云海深处，亮起一点金色。

很小，像一粒火星。

然后那粒火星"腾"地烧起来了。

不是火。

是光。一团纯粹的、金灿灿的光，从云海里升起来，越升越高，越涨越大，形状在不断变化，最后——

化成了一只鸟。

一只鸟的轮廓。

展翅，昂首，长喙，三足。

那不是什么鸟。

叶青认得。他历史系四年，别的没学进去，神话这方面的书倒是翻了不少。

金乌。

太阳里的那只金乌。

视频里，那只金色的鸟在云海上空盘旋了一圈，仰头，对着东方的天空，发出一声长啼。

拍摄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画面一黑，视频结束。

评论区已经炸了。

"特效吧？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特效。"

"我去，我昨晚上真听见钟声了，跟这个有关系？"

"楼上的别神神叨叨的。"

"我在泰安，我作证，今天早上泰山顶真的有光！我妈都看见了！"

叶青放下手机。

豆浆已经凉了。

他坐在路边的小板凳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城隍庙那个老头说的话。

——沉的东西压手，压手的东西镇宅。

那老头，到底是什么人？

他掏出那半块铜镜，摊在掌心上看。

锈还是那层锈。

可他分明能感觉到，镜子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缓缓地转动。

像一只眼睛，正在睁开。

那天下午，叶青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去投简历了。

他去了城隍庙。

还是那条街，还是那些摊子。梧桐树遮天蔽日，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卖香烛的，卖旧书的，卖假古董的，一个挨着一个。

他一直走到街尾拐角。

那块地方，空着。

青石板上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昨天那个老头躺过的竹躺椅，不见了。

叶青站在那儿，愣了足足半分钟。

他转身，抓住旁边一个卖旧书的摊主："大哥，昨天这儿是不是有个摆摊的老头？躺椅上睡觉，戴草帽？"

摊主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点奇怪。

"小伙子，这条街我摆了十七年了。"他说，"街尾拐角那块地，十七年没人摆过。"

"怎么可能……"

"那儿原先有口井。"摊主指了指地上一块圆形的石板，"前年填的。填完以后就没人敢在那儿摆摊了，说是阴。"

叶青低头看那块石板。

圆形的，青石，中间有个碗口大的洞。

洞里黑漆漆的。

他蹲下去，往洞里看了一眼。

一股凉气从洞里涌出来，扑在他脸上。

那凉气里，有一丝极淡的青。

叶青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了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卖旧书的摊主正低头整理书，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一切如常。

叶青摸了摸裤兜里那半块铜镜，加快脚步，走进了热浪里。

当天晚上，新闻联播用七秒钟播了一条简讯。

"近日，泰山景区清晨出现特殊光影现象，经专家初步分析，为特定气象条件下罕见的'幻日'与云层反射共同作用所致，属于正常的自然现象，请广大市民不必恐慌。"

叶青看着电视里那个一脸严肃的专家，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解释什么叫"幻日"，忽然笑出了声。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隔壁的王胖子一个劲儿地敲门问他是不是中邪了。

笑完之后，他关了电视，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那一片被高楼切碎的夜空。

"正常的自然现象。"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品味着这几个字。

然后他抬起手，摊开掌心。

那半块铜镜躺在他手心里，纹丝不动。

可在他的身体深处，那一缕青色的气，正在一圈一圈地转。

比昨天快了。

也比昨天亮了。

叶青盯着掌心那半块锈迹斑斑的铜镜，忽然明白了三件事。

第一，那个老头不是人——至少不是普通人。

第二，这面镜子，是他花二十块钱买来的。

第三——

从今天开始，这个世界，要变了。

窗外，江城的霓虹依旧闪烁。

而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黄河的水，一夜之间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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