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旧镜

六月底的江城，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叶青从面试的大楼里走出来，白衬衫的后背已经湿透，贴在脊梁上，风一吹，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对不起，叶先生，您的专业……我们今年的编制很紧张。"

紧张。

这是他这个月听到的第七个"紧张"。

他站在楼下的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玻璃幕墙，太阳在上面晃了一下，刺得他眼睛发酸。二十二岁，江城大学历史系毕业，四年下来，除了一身肌肉和一张没人要的文凭，什么也没剩下。

宿舍明天就要清人了。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简历团成一团，对准路边的垃圾桶，投了个三不沾。

"妈的。"他骂了一句，走过去捡起来，又塞回兜里。

简历上有油渍，是他早上吃热干面时滴上去的。他盯着那块油渍看了两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历史系。

这年头，历史能当饭吃吗？

城隍庙那条街，是江城老城区最后一条没被拆干净的旧街。青石板路，两边是卖香烛、卖旧书、卖假古董的铺子，梧桐树遮天蔽日，走进去像是走进另一个年份。

叶青是来躲太阳的。

他沿着街边走，鞋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啪嗒啪嗒。一个接一个的摊主在打盹，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得那些摊子上的旧货一晃一晃。

他本来没打算买东西。

但在街尾拐角处，他停住了。

那是个连摊子都算不上的地摊——一块褪色的蓝布，铺在地上，上面零散摆着十来件东西：几枚铜板、一只缺了口的瓷碗、一本发霉的黄历、一串不知道什么木头的珠子。

摊主是个老头，躺在一张竹躺椅上，草帽盖着脸，睡得口水直流。

叶青的目光，落在一块铜镜上。

那是半块。

确切地说，是一整面铜镜从中间崩断了，只剩下一半，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掉了一口。镜面巴掌大，锈得不成样子，绿莹莹的铜锈糊了厚厚一层，背面倒是能看出些纹路——像是云，又像是水，弯弯曲曲地绕成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叶青蹲下去，把它拿起来。

很沉。

比他想象中沉得多。半块巴掌大的铜片，压手压得像块铁。他掂了掂，心里"咦"了一声。

"小伙子。"

老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草帽推到脑门上，一双浑浊的眼睛眯着看他。

"这镜子，二十。"

"就半块破铜。"叶青说。

"破铜也是铜。"老头咧嘴笑，露出半口黄牙，"你拿手上，不觉得沉？"

叶青一愣。

"沉的东西压手，压手的东西镇宅。"老头重新把草帽拉下来盖住脸，"二十块，不讲价。"

叶青摸了摸兜。

他兜里还剩一百四十七块三毛。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他掏出二十块，放到蓝布上，把那半块铜镜揣进裤兜里。

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老头还躺在躺椅上，草帽盖着脸，一动不动，像是从来没醒过。

叶青心里莫名有点发毛，加快脚步走了。

他租的房子在老城区另一头，一栋八十年代的老楼，六层，他住顶楼。房子小，但便宜，一个月六百。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扇。电扇是房东留下的，转起来像拖拉机。

叶青进门，把鞋一甩，仰面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条趴着的狗。他盯了两年了，越看越像。

躺了大概十分钟，他忽然想起兜里那块铜镜。

拿出来一看——

咦？

镜面上的铜锈，好像少了一点。

他坐起来，把镜子举到眼前。窗外的夕阳斜着照进来，落在那半面镜上。铜锈还是那层铜锈，绿得发黑，可边缘处，隐约露出一线极细的光。

像是镜子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往外面渗。

叶青用指甲刮了刮。

刮不动。

他起身去水龙头底下冲，用牙刷刷。

刷了小半个钟头，铜锈掉了一层，露出来的镜面依旧模糊，映出的人脸像蒙了一层雾。他抹了把脸上的水，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他吓了一跳，差点把镜子扔出去。

不对。

镜子里的人，动作慢了半拍。

叶青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镜子里的人也抬起右手——慢了那么一丁点，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水。

"……"

他盯着镜子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狠狠一闭眼，再睁开。

镜子里的人，正常了。

"见鬼。"他喘了口气，"中暑了。"

他确实可能中暑了。六月天，顶楼，六百块一个月的房子，中午的太阳能把柏油路晒化。

他把镜子扔到桌上，转身去冲凉。

水是凉的。

叶青站在喷头下，闭着眼，任由冷水从头浇到脚。热气从皮肤上一点点退下去，人清醒了不少。

冲到一半，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胸口。

那块铜镜按理说在桌上，可他此刻，分明感觉到胸口有一缕温热的东西，像一小股活水，从心口往下，一路滑到肚子里。

不烫，也不凉。

就是……活着。

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什么都没有。皮肤是皮肤，肋骨是肋骨。

可那股热流还在。

它顺着某种说不清的线路，绕了一圈，又回到心口。一圈，又一圈。

叶青站在水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

他伸手，摸到自己心口偏左三寸的地方。

那里，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青色，在他的皮肤底下，像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丝线，缓缓地亮了一下。

只亮了一下。

然后就灭了。

叶青关掉水，走出浴室，站在镜子前。

浴室的那面镜子是房东装的，便宜货，边角已经起了黑斑。他盯着镜中的自己——二十三岁的身体，肩膀宽，腰细，四年散打队练出来的肌肉线条，脖子上有一道旧疤。

还是那张脸。

没什么变化。

他又拿出桌上那半块铜镜，对着自己照。

这一次，铜镜里的人影很清晰，也很正常。

但就在他放下镜子的那一瞬间，镜面深处，那个模糊的、慢半拍的影子，似乎——

笑了一下。

叶青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他把铜镜丢进抽屉，砰地关上。

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狗形状的水渍，一直到天黑，都没睡着。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

叶青忽然从床上坐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起来，就像被人叫了一声名字。

窗外，整座江城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楼下夜市的喧闹顺着窗缝钻进来，油烟味、孜然味、啤酒味，混成一团。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去把镜子拿出来。

他下床，拉开抽屉。

那半块铜镜躺在里面，一动不动，锈迹斑斑。

他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镜面，整块铜镜忽然亮了。

不是反光。

是那种从内部透出来的光，青悠悠的，很淡，像深夜里的一层雾。光从镜面的裂纹里渗出来，顺着他手指的纹路往上爬，爬过手背，爬过手腕，一直爬到肩头。

叶青没有躲。

他看着那缕青光在自己身上游走，心里出奇地平静。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不是肉眼看见的。

是"看见"了。

就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点了一盏灯，把他的身体照得透亮。他看见自己的骨架、血肉、经络；看见血液从心脏涌出，奔流到四肢百骸；看见无数细小的、看不见的通道，在肌肉深处蜿蜒。

而在这一片混沌的光里，有一缕青色。

就在他心口偏左三寸。

很细，很弱，像一株刚破土的芽。

但它在。

它在呼吸。

叶青站了整整一夜。

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到楼下的早餐摊，一口气吃了四笼小笼包、两碗热干面、三根油条。

摊主王婶看得直瞪眼："小叶，你这是要去打仗？"

"饿了。"叶青嘴里塞着包子，含混地说。

他确实饿。

饿得胃里发疼，像是有个洞，怎么填都填不满。

吃完，他抹了抹嘴，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他看得更远了。

对面街口那家药店门口的招牌，上面的小字，他隔着六十米能看清；楼上四楼阳台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他能数清有几片叶子是黄的。

而且，他看得见——

街上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一层很淡很淡的光。

有的人那层光旺一点，有的人淡一点。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身上的光白亮白亮；一个蹲在路边抽烟的中年男人，光灰蒙蒙的，像蒙了层灰；一个刚从医院门口走出来的老人，那层光……几乎看不见了。

叶青站在原地，看着满街的人，看着每个人身上那层深浅不一的光，浑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不叫光。

那叫——

生机。

上午十点，他回到那间六百块一个月的房子，关上门，拉上窗帘，坐在床沿上，把那半块铜镜放在膝盖上。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铜镜不说话。

它只是躺在他手心里，锈迹斑斑，像一件从土里刨出来的死物。

叶青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一片被高楼切碎的天空，一字一句地说：

"行。"

"你不管是什么，先让我把这房租交了。"

他把镜子塞回兜里，起身出门。

门外，六月的热浪扑面而来。

叶青眯了眯眼，往街上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昨天夜里，就在他盯着那缕青气发呆的时候——

泰山极顶，一只金色的乌鸦，对着东方的天空，叫了第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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