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匣搁在桌上,麻绳还捆着。
十一月六日,夜。
屋里没生火,桌面上有一层凉气。灯芯剪过,火苗是尖的,照得桌面一格亮一格暗。
匣子没锁,麻绳捆着。
他把绳子解开,掀开盖,把信封拿出来。
信封比看着的重。
纸是好的,厚,摸上去有点毛。边角发黄,黄得不匀,靠封口那一圈最深。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两只手压在两边。
信封在他手底下,纸是凉的,凉得慢,捂了一会儿才有一点点温。灯的影子落在信封上,把那一行字照得发亮。
柳河村,陆守义收。
他伸手,摸了摸封口。
封口的糨糊抹得不匀,中间厚,两头薄。厚的地方鼓起来一条,用指甲一按,硬。
糨糊粘的,粘得很实。边上有干了的糨糊痕,一碰就掉粉。
他从布包里把小刀拿出来,刀尖对着封口。
刀尖停在那儿。
他没往下划。
他把刀放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走到第二圈,他停下来,把信封翻了个面,看背面。背面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屋里四步长,三步宽。
走到第三圈,他停下来,把信封拿起来,对着灯照。
光从纸后头透过来。
信封里不是一张纸。
纸是软的,光透过来是匀的。
这个不透。
信封中间有一块地方,光是断的,黑的。
那块地方不大,比铜钱大一点,圆的。
信封里有一个硬东西。
不是钱。钱是扁的,这个是鼓的,两面都一样鼓。
“是个圆的。”他说。
“圆的多了。”
“圆的,外头还得绕一圈线。”他把信封捏了捏,“线是软的,压在纸里,能摸出来。”
老周看着他。
“你这手,比眼睛管用。”
“猜的。”
“猜对一半。”老周说,“圆的,有线。可那不是钱。”
他把信封放回桌上,坐下来。
他想起父亲写字的样子,坐在炕沿上,腰弯着,笔杆夹在指头中间,写一笔停一下,停的时候笔尖悬着不落。
外头有风,把窗纸吹得鼓了一下。
窗纸上有一个小洞,风从洞里进来,吹得灯苗往一边倒。他伸手把灯挪了挪,灯苗正回来。
他坐了很久。
后来他把信封收进匣子,把绳子捆好,抱着匣子出门。
医务室的灯还亮着。
灯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一条黄的线,落在雪上,把雪照成一小片黄。老周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他瘦得更厉害了,颧骨顶出来,眼窝陷下去。
“这么晚。”老周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睁眼,声音从被子里出来,闷。
“你没睡。”
“睡不着。”老周说,“躺着也是躺着。”
陆守拙把匣子放在床边的凳子上。
“我爹给你留过话没有。”
老周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把头在枕头上偏了偏,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会儿,又闭上。
“哪方面的话。”
“关于信。”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放在胸口,手背上的皮松松地搭着,一按一个坑。
“他问过我一件事。”他说,“九七年秋天。”
“什么事。”
“他问我,人死了,还能不能收信。”
陆守拙的手按在匣子上。
“你怎么答的。”
“我说,收不了。”老周说,“人死了,地址就没了。”
“他说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说,那我把地址写上。”老周说,“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把一张纸条折起来,塞进兜里。”
“他说什么。”
“他说,地址还在。”老周说,“地址在,信就能到。”
老周咳了两声。
咳完他喘了一阵,喘得像拉风箱,一抽一抽,抽到后头没声了,才缓过来。
咳得很深,胸口一抽一抽的。他拿手压住肋下,等那阵咳过去。
“周叔。”
“嗯。”
“你这病,得去县里看。”
“看了。”老周说,“去年看过。大夫说,养着。”
“养着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得治。”老周说,“能养几个月,是几个月。”
屋里静了一会儿。
灶上没生火,屋里冷。老周的被子上压着一件棉袄,棉袄的领子黑得发亮。
炉子上的水壶没开,壶身是凉的。
“你爹那个人。”老周说,“他做事,都留一步。”
“留一步。”
“他给你留了地,留了图,留了信。”老周说,“他不一次给完,他一次给一样。”
“为什么。”
“怕你一次吃完,撑死。”老周说,“也怕你一次看不完,走岔。”
陆守拙把匣子打开,把信封拿出来。
“这信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陆守拙说,“硬的,圆的。”
老周看了一眼信封,没伸手。
“你要拆。”
“我想拆。”
“那就拆。”
“我爹没让我拆。”陆守拙说,“他让我送到。”
老周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
“你爹让你送到,是让你送到。”他说,“可他没说不许你看。”
“拆了,就是看了。”
“看了,也还是送到。”老周说,“这两件事不打架。”
陆守拙捏着信封,捏了一会儿。
封口的糨糊在他手里响了一下,很轻,像纸要裂。
“我明天送去。”他说,“送到以后再拆。”
老周点了点头。
“送到以后,你在那儿坐一会儿。”他说,“别急着回来。”
“为什么。”
“送信的人,到了就走,收信的人心里空。”老周说,“你坐一会儿,那信才算送到。”
“行。”
他把眼睛闭上。
“陆守拙。”
“嗯。”
“你明天去,穿你爹那件棉袄。”
“为什么。”
“那村里的人,认衣裳不认人。”老周说,“你穿场部的衣裳去,他们关门。”
“你认识那村里的人。”
“不认识。”老周说,“我猜的。”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走吧。我要睡了。”
陆守拙把匣子抱起来。
走到门口,老周在后头说了一句。
“你爹那年,也问过我一句话。”
“什么话。”
“他问我,一个人要是没死,能不能当他已经死了。”
陆守拙站住。
“你怎么答的。”
“我说,能。”老周说,“只要没人去找他。”
第二天早上,他去场部请假。天刚亮,场部的门还没全开,窗户里透出灯。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敲门。
场长在看报表,头没抬。
“几天。”
“三天。”
“去哪儿。”
“柳河村。”
场长把笔放下。
“柳河村往东两里,路上没人。”他说,“走快点,别在半道上停。”
“三天够不够。”
“够。”
“不够就回来再说。”场长说,“假我给你开半个月,你别在外头惹事。”
“我不惹事。”
“你不惹,事惹你。”场长说,“记住,你现在是犯人。出了这个场,你就是个没户口的人。”
“我知道。”
场长把一张纸推过来。
纸是场部的信笺,上头的字是钢笔写的,盖着一个圆章。
“拿着。有人问,你就给他看。”
陆守拙把纸折好,收进内兜。
回屋换衣裳。
棉袄从箱底翻出来,压了一年多,压出了一道折痕。他把折痕抖了抖,抖不平。
棉袄是父亲那件,蓝的,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
他穿上,袖子短了一截。
他把匣子抱在怀里,用棉袄裹住。
出门的时候,他用手按了按信封。他把匣子往怀里送了送,让棉袄把它裹严,只留一只手在外头扶着。
那个硬东西还在。
圆圆的,凉的。
按下去,它动了动,像有人在里头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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