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柳河村

出场上大路，往东，两里地。

十一月七日，上午。

走到三工段地头，他停了一下。

管沟回填了，土拍得平，沟沿上每隔十步插一根木桩，桩上缠着草绳，怕人踩。地头的雪化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黑土，土是湿的。

有人在地里起了垄，垄还没上冻，一行一行，起了六行。

路是土路，冻得硬，车辙里积着雪。路两边是荒地，荒地上稀稀拉拉长着沙蒿，蒿子让风抽得只剩一把骨头。

他走得慢。

棉袄是父亲的，袖子短，风从袖口灌进去，顺着手腕往上走。

匣子抱在怀里，用棉袄裹着。

走了半个钟头，看见一棵槐树。树很大，三个人抱不过来。树干空了一半，空的地方能站进一个人。树皮裂开，裂口里塞着雪。

树底下有一块平石，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让人坐得发亮。

他站在树底下，喘了两口气。

村里有狗叫。

他往里走。

村子不大，三十来户，土房，草顶，房顶上压着石头。烟囱里冒烟，烟是直的，走到半空就散了。村口第一户的院门开着，一个老汉蹲在门口劈柴。

“大爷。”

老汉抬起头。

“找谁。”

“姓陆的。”

“哪个姓陆的。”

“陆守义家。”

老汉把斧头往木墩上一插。

“东头第三家。”他说，“门口有一棵枣树的。”

“谢了。”

“你是哪儿的。”

“场上来的。”

老汉看了他一眼，看的是他身上那件蓝棉袄。

“这衣裳，眼熟。”

陆守拙没接话，往里走。

东头第三家，院墙是土坯的，矮，一抬腿能跨过去。门口确实有一棵枣树，树不大，枝子让雪压弯了。

院门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旧对联，红纸褪成了粉的，字看不清。

他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里头没动静。

他又敲了三下。

院里有脚步，很慢。

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后头，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黑棉袄。

“找谁。”

“陆守义家。”

老太太看着他，没说话。

“我是场上来的。”陆守拙说，“场部让我送一封信。”

“信。”

“信。”

老太太把门开大了一点。

“谁的信。”

“陆守静的。”

老太太的手扶在门框上。

“陆守静。”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那个看地的。”

“你认识。”

“认识。”老太太说，“他来过两回。”

“什么时候。”

“去年。”老太太说，“秋天来一回，冬天来一回。”

“他跟你说了什么。”

老太太没答。

她把门完全打开。

“进来吧。”

院子不大，靠墙堆着柴，柴上盖着雪。西边是灶屋，烟囱在冒烟。屋里有一铺炕，炕上铺着草席。炕桌上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苞米面糊糊，已经结了皮。

“坐。”老太太说，“炕上热。”

陆守拙在炕沿上坐下。

老太太把碗端走，放在灶台上。

“你叫什么。”

“陆守拙。”

老太太回过头。

“你姓陆。”

“我姓陆。”

“陆守静是你什么人。”

“我爹。”

老太太站在灶台边上，看了他很久。

“怪不得。”她说，“你穿这身。”

“你认得这棉袄。”

“认得。”老太太说，“去年冬天他来，就穿这一件。他走的时候，我说这衣裳旧了，他说不旧，还能穿三年。”

她走过来，在炕沿的另一头坐下。

“你爹去年冬天来，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他要是明年没来，就有人替他来。”老太太说，“他说，来的人会带一封信。”

“他说了是什么信吗。”

“没说。”老太太说，“他说，来的人把信给你，你就收着。”

陆守拙把匣子放在炕桌上，解开麻绳，掀开盖。

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老太太看着信封，没伸手。

“我不认字。”她说。

“我念给你听。”

他把信纸抽出来，没急着念，先举到老太太眼前。

“这上头有一个字，你认得。”

“我不认字。”

“这个字你认得。”他用手指头点着，“钱。”

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你手心朝上，一直在等这个字。”

“你念。”

陆守拙把信封拿起来。

他没有马上拆。

“大娘。”

“嗯。”

“这信，我爹写了，没寄。”他说，“他让场长等他走了再送。场长没敢送，放了一年多。”

老太太没有说话。

“我今天送来。”陆守拙说，“信里有什么，我也不知道。”

“拆。”老太太说。

他把信封放平，用刀尖挑开封口。

糨糊裂了，响了一声。

他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

先掉出来的是一枚铜钱。

铜钱落在炕桌上，转了半圈，躺下。

钱是旧的，边上磨圆了，钱孔里穿着一根红线，红线退了色。

老太太看见那枚钱，手停在半空。

“这钱。”她说。

“你认得。”

“认得。”老太太说，“这是埋人的时候压在罐子里的。”

陆守拙把铜钱捏起来。

“谁跟你讲的。”

“我们这儿的规矩。”老太太说，“人死了，装罐，罐里放一枚钱，钱孔穿红线。红线上头系一个结，结打三下。”

她把铜钱翻过来。

“你看，三个结。”

铜钱的红线上，确实有三个结，结打得很紧，成了三个硬疙瘩。

“这钱怎么会在信里。”陆守拙说。

老太太没有答。

信封里还有一张纸。

他把纸抽出来。

纸很薄，是一张从账本上撕下来的纸，边上不齐。

纸上有字，铅笔写的，字很小，写得很挤。

他把纸展开，就着窗户的光看。

字是父亲的。

守义：

钱还上了。井我封了。你别再下去。

底下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记号。

三道横线。

陆守拙把纸看了三遍。

“写的什么。”老太太问。

他把纸上的话念了一遍。

念到“井我封了”的时候，老太太的手抖了一下。

念完了，屋里没有声音。

灶膛里的火响了一声。

“大娘。”

“嗯。”

“这钱，是从罐子里拿的。”

“是。”

“哪个罐子。”

老太太抬起头。

“后山那个。”她说，“你爹挖开的那个。”

陆守拙把纸放在桌上。

“谁告诉你的他挖开过。”

“他跟我说的。”老太太说，“他去年秋天来，头一句话就问我，罐子是不是空的。”

“你怎么答。”

“我说是。”老太太说，“六八年场里来人通知，说他死了。人没送回来，只给了一个罐子。罐子我埋在后山，埋完了，我没打开过。”

“你没打开。”

“没打开。”老太太说，“我不敢。”

她把铜钱推回来。

“你爹去年冬天来，把这个给我看。他说，罐子是空的，他打开过。”

“他有没有说里头有什么。”

“说了。”老太太说，“他说，里头有一块砖。”

陆守拙把手按在桌上。

“砖上有什么，他说了没有。”

“说了。”老太太说，“他说，砖上有个手印，是小孩的。”

屋里静了很久。

“大娘。”

“嗯。”

“你家里，有没有小孩。”

老太太看着他。

“有过一个。”她说，“六二年生的，六九年没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孩子的手，我比过。”她说，“比大人的小一圈。”

外头狗叫了两声。

“你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太太说。

“什么话。”

“他说，这钱你收着，别花。”老太太说，“他说，钱在，人就还在。”

她把铜钱捏在手里。

“我收了一年多。”她说，“我天天看它。”

陆守拙站起来。

“大娘，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树底下。”

老太太抬起头。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树底下有东西。”

“我不知道。”陆守拙说，“我猜的。”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

“树底下有一块石头。”她说，“是他年轻的时候从渠里搬上来的。他说那石头压得住。”

“压什么。”

“他没说。”老太太说，“他只说，石头不能挪。”

陆守拙推开门，出去了。

雪停了，日头出来一点，照在村口的槐树上。

他走到树底下，蹲下去。

那块平石半埋在土里，露出来的部分让人坐得发亮。

他把石头边上的雪扫开。

石头底下，压着一层土。土是松的。

他把手伸进石头缝里，摸了一下。

石头是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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