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处置

小周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

十一月六日，下午。

场部来人叫他。

来的是小周，站在门口，没进来。

“场长叫你。”

“知道了。”

“他说，让你把锹带上。”

陆守拙把铁锹从墙角拿起来。

锹头上还沾着土，土干了，结成一层壳。

场部办公室里，炉子烧得旺，屋里比外头热。

窗户上结着冰花，冰花很厚，把外头的雪光滤成一层白。炉子上的铁皮烟筒烧得发红，屋里有一股煤烟和干土混着的味。

场长坐在桌后头，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缸，缸里没水。

他没让坐。

“后山你去了。”

“去了。”

“去了几个钟头。”

“半天。”

“挖了。”

“挖了。”

场长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是一支烟，没点，捏得扁了。

烟是“大前门”，一头让他捏出了褶。他平时不抽烟，只有事压着才点一根。

“挖出什么了。”

陆守拙把铁锹靠在墙上，从棉袄里子把那块砖拿出来，用布包着。

他把布解开，砖放在桌上。

场长低头看。

盯着看了一会儿。

砖上三个字，三道横线，一个手印。

场长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伸到砖上头，没碰，离着一寸停住。手指头在灯底下看，关节粗，指甲短，指甲缝里有一点黑。

“这砖是我递的。”

“六八年十月。”陆守拙说，“后山第三个坑，四尺深，两尺宽。”

场长的手停住了。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陆守拙说，“坑上的土，比旁边的实。填的人踩过，踩得很细。”

场长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收了回去。

陆守拙抬起头。

“什么。”

“六八年，我十八。”场长说，“在场部打杂，挑水，扫地，跟车，谁喊都去。”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

“那年十月，渠塌了。塌死两个人。场部叫人去埋，叫了四个，我是其中一个。”

“埋在哪。”

“后山。”场长说，“第三个坑，是我挖的。”

“坑四尺深，两尺宽。”他说，“土冻得硬，镐下去只崩一个白点，挖了整整一个下午。天黑以前必须埋完，管事的说，不能过夜。”

屋里静了一会儿。

炉子里的煤塌下去一块，火苗矮了半截，屋里暗了一下，又亮起来。

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火苗矮下去，又起来。

“埋人的时候，有砖？”

“有一摞。”场长说，“场部后头拆了一堵旧墙，拆下来的砖堆在墙根。管事的说，一人拿一块，压在罐子上。”

“为什么压砖。”

“不知道。”场长说，“管事的只说了一句：压住。”

“压什么。”

“他没说。”场长说，“我那时候十八，不敢问。”

“字是谁刻的。”

“不是我。”场长说，“我递砖的时候，砖上是光的。”

他把烟按在缸沿上，摁灭。

缸沿上留了一个黑印，他拿手指头蹭了蹭，没蹭掉。

“字是后来刻的。”他说，“刻字的人，得知道这块砖埋在哪个坑里。”

“后来是多久。”

“不知道。”场长说，“我埋完就走了，再没上过后山。”

陆守拙把砖收起来，用布包好。

“场长。”

“说。”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场长说，“说我十八岁埋过一个我不认识的人？说我这二十年在场上，天天从后山底下过？”

他把手放在桌上。

“你爹来的时候，我也没说。”

“他知道。”

“他知道。”场长说，“他什么都知道。他来场第一年，就把这一片都走遍了。”

“他跟你要过东西。”

场长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话谁说的。”

“猜的。”陆守拙说，“你要是不欠他，你不会这么帮我。”

场长没有说话。

他坐回去，把抽屉拉开一条缝，又推上，来回两回，像在找什么，又像什么也没找。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蹲下去，从最底下拖出一个小木匣。

匣子是榆木的，一尺长，半尺宽，上头没锁，用一根麻绳捆着。

匣子面上一层灰，灰上有一个手印，是他自己的，按下去的时候带走了灰，露出底下的木纹。

他把麻绳解开，掀开盖。

里头是一个信封。

信封是白的，边角发黄，封口用糨糊粘着，没拆过。

场长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爹九七年十一月，交给我的。”他说，“他说，等他走了，让我送到县城的邮局。”

“你没送。”

“我没送。”场长说，“我拿了它一年多，没敢送。”

“头一个月，我把它放在抽屉里，天天看得见。后来我把它挪到柜子底下，看不见了，心里才踏实一点。”

“为什么不敢。”

场长的手按在信封上。

“你自己看。”

陆守拙把信封拿起来。

信封正面，一行字，是他爹的笔迹。

柳河村，陆守义收。

没有门牌，没有街名。

只有五个字，一个村名，一个名字。

“陆守义死了三十年。”场长说，“你爹让我把信寄给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

陆守拙捏着信封，捏了很久。

“邮票呢。”

“没贴。”场长说，“他说，到了邮局再买。”

“他给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说了三句。”场长说，“头一句，说这信重要。第二句，说等他走了再送。第三句，说送到以后，别问收信的人是谁。”

“你没送，他知不知道。”

“他知道。”场长说，“他死前三天，来我这儿坐了一回。他看了看这个匣子，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不送也行。”场长说，“他说，反正有人会来拿。”

场长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白发黄，是常年熬夜的那种黄。

“我等了一年多。”

“等到今天。”

“等到今天。”场长说，“你上后山，我就知道，该来了。”

他把木匣推到桌边。

“信你拿走。”

“场长。”

“说。”

“这匣子你放了一年多，就没人问过。”

“问过。”场长说，“你爹问过一回，就那一回。他站在这个柜子前头，看了看，说了一句：还在。”

陆守拙把信放回匣子里。

“场长。”

“嗯。”

“这信，我不寄。”

“不寄。”

“我自己送。”

场长看着他，看了好一阵。

“柳河村在东边，两里地。”他说，“出场上大路，往东，走半个钟头，看见一棵槐树，就到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场长说，“你去了，别以为那村里有人等你。”

“什么意思。”

“名单呢。”陆守拙说。

“什么名单。”

“县里抄的那份。”

“在小周那儿。”场长说，“他收着。”

“他怎么收的。”

“我不知道。”场长说，“他那人，收东西有他的地方。”

陆守拙把匣子抱起来。

“场长。”

“嗯。”

“我爹埋的砖，为什么后来有人刻字。”

“不知道。”场长说，“可刻字的人，现在还在。”

“你在场。”

“因为字刻得浅。”场长说，“浅，是怕刻深了，砖裂。”

场长把匣子盖上，把麻绳重新捆好。

“意思是，那村里姓陆的，二十年没认过这门亲。”

“为什么。”

“那赖长友呢。”

“回老家了。”场长说，“他妈病了，请了三个月假。”

“他自己请的。”

“他自己请的。”场长说，“请完就走了，一句多余的话没说。”

“因为场里当年给的说法是：人死了，没留下东西。”场长说，“一个死了没留下东西的人，村里人不愿意认。认了，就得替他讨说法。讨说法，就得罪人。”

他把匣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去了，别提场里。就说你是陆守静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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