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空坟

十一月六日，上午。

罐子里是空的。

他把罐子倒过来，倒了倒，倒出一点土。

土是干的，细，落在雪上，黑的。

“没有。”他说。

“没有。”

“连衣服都没有。”

“没有。”

陆守拙把罐子放在地上。

罐子口朝上，里头能看见底。

罐底积着一层细土，土上有几个小坑，是水渗下去留下的。底上有一圈印，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坐过很多年。

“这是衣冠冢。”他说。

“衣冠冢得有一件衣裳。”灰衣人说，“这里头连一根线都没有。”

罐口有一圈磨痕，是盖砖压出来的。磨痕很匀，说明这块砖在上头压了很多年，中间没被人挪过。陆守拙没说话。

他去看那块盖罐的砖。

砖是青砖，比平常的砖小一圈，厚一些。

砖面朝下，压在罐口上。

他把砖翻过来。

砖面上有字。

刻的，刻得很浅。

三个字。

陆守义。

字底下，三道横线。

他把砖举到眼前，就着雪光看。

字是老字。刻痕里积了土，土是黑的，跟砖一个色。刻的人手很稳，一横一竖都不歪。雪光从侧面照过来，刻痕里那层黑土把笔画的边勾出来，一笔一笔，看得清起刀和收刀。

三道横线在字底下，一样长，间距一样。

他把砖翻过去。背面有一层薄窑灰，灰上有几道磨痕，磨的方向是从中间往外，像有人拿它在一块平石上磨过。

背面是平的。

平得不对。

青砖出窑，背面总有麻点，有窑灰，有绳印。

这一块背面是平的，像被人磨过。

磨过的地方，正中有一个印。

手印。

不大，比他的手小一圈。

他把手贴上去。砖是凉的。他的手贴上去，凉就往掌心里走，走到手腕停住，像碰了一块放在阴处的铁。

掌心对掌心，五个指头对五个指头。

印子比他的短一指。

他把砖翻过来，对着雪光看背面。

“按砖的人，手是干净的。”

“怎么讲。”

“脏手按下去，纹路是糊的。”他说，“这个纹路一根一根都在。”

灰衣人凑近看。

“六岁。”陆守拙说，“虚岁。”

“这不是大人的手。”他说。

灰衣人凑过来看。

“小孩的。”

“小孩的。”陆守拙说。

他把手拿开。

砖面上留下一小片湿印，五个指头的形状，比砖上那个印清楚。

砖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是他手心出的汗。

水汽散得慢。

“你爹挖开的时候，看见这个了。”灰衣人说。

“他看见了。”

“他为什么不动。”

“不知道。”陆守拙说，“他要是想动，他就不会填回去。”

他把砖立在罐子边上，站起来。

砖底磕在罐口上，响了一声，不脆，是闷的，像敲在一块没干的土坯上。

雪落在砖面上，落在“陆守义”三个字上，字填了雪，反倒比刚才清楚。

“灰的。”

灰衣人抬起头。

“你爹挖开那天，罐子里就是空的？”

“我不知道。”灰衣人说，“他没让我看。”

“他填的时候，你在坡下。”

“在坡下。”

“你看见他往里放东西没有。”

灰衣人想了一会儿。

“放了。”他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进去，又把土填上。”

“什么东西。”

“看不清。”灰衣人说，“不大，一只手能握住。”

陆守拙低下头，看罐子里。

罐底那圈印，圆的。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

罐壁是粗的，有颗粒，摸上去像砂纸。手指头往里探，探到一半，指腹碰到一道硬棱。

底是平的。

他摸到边上，停住。

罐壁上有一道划痕，新的。

不是土里的石头划的。是硬东西划的，划得直。

“有人动过。”他说。

“你爹。”

“不是。”陆守拙说，“你爹。”

灰衣人愣了一下。

“我爹死那年，我没动过。”

“不是六八年。”陆守拙说，“是这几个月。”

他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沾着一点土。

“罐子埋了三十年，土早实了。这一道划痕是新的，划痕里的土是松的。”

灰衣人蹲下去，把手伸进罐子，摸了一会儿。

摸完，他把手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是新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这一片。”

“天天来。”

“有没有看见别人。”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他说。

“谁。”

“不知道。”灰衣人说，“穿灰的，个子不高。”

陆守拙抬起头。

“跟我一样的灰。”

“比你深。”灰衣人说，“他来过两回。头一回是上个月，在坡上站了一会儿就走。第二回是三天前。”

“三天前。”

“三天前。”灰衣人说，“他在这个坟前头蹲了很久。”

“你跟他说话没有。”

“没有。”灰衣人说，“我在坡下头，他看见我了，站起来就走。”

“往哪儿走。”

“往东。”灰衣人说，“东边有一条小路，通到柳河村。”

陆守拙把那块砖拿起来，用布包上，塞进棉袄里子。

“你干什么。”

“带走。”

“这是坟里的东西。”

“坟是空的。”陆守拙说，“这里头没埋人，就埋了一块砖。砖我带走，坟我填。”

灰衣人看着他。

“你填了，下回有人来挖，就挖不着了。”

“挖不着，他就得来找我。”

陆守拙拿起铁锹，把土填回去。

土是冻的，填不实。他填一层，用脚踩一层，踩到土平了，把那块压石搬回来，压在上头。

压完，他退后两步，看。

土包比先前矮了一点。

雪落在上头，一会儿就白了。

“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陆守拙说，“矮了一寸。”

“一寸没人看。”

“有。”陆守拙说，“来找东西的人，会看。”

他把铁锹扛起来，往坡下走。

坡上的风从背后推他，脚下的雪让太阳一照，开始发黏，走一步，鞋底带起一片。

灰衣人跟了两步。

“陆守拙。”

“嗯。”

“那砖上的手印，你比过没有。”

“比过。”

“比你的小。”

“小一圈。”

“我小时候的手，也比我的小。”灰衣人说，“可我小时候没按过砖。”

陆守拙站住。

“你什么意思。”

“我爹埋人的时候，我不在坟前。”灰衣人说，“我在坡上。可我下来的时候，看见管闸的手。”

“他的手怎么了。”

“他的手是黑的。”灰衣人说，“指甲缝里全是泥，掌心有一块黑，洗不掉。”

“死了的人，手都是黑的。”陆守拙说。

“不是那种黑。”灰衣人说，“那种黑是血沉下去的黑。他手上那块黑，是磨出来的，跟闸把上的黑一样。”

“按砖的印，得是干净手。”

“得是干净手。”灰衣人说，“按下去，纹路才清楚。”

陆守拙没有说话。

风从坡上下来，把两个人的脚印吹平了一半。

他下到梁底，回头看了一眼。

坡上那十几个土包，一个挨一个，都盖了雪。

分不出来哪个是哪个。

他往场部走。

梁下的路让雪盖了，看不出哪是路哪是沟，他走一段，用铁锹探一段。

走到半路，路边蹲着一个人。

是老周。

老周蹲在路边的石头旁，手里捧着一把雪。

“周叔。”

老周抬起头。

他的嘴唇上有血。

不是磕破的那种。是从里头出来的，暗红，挂在嘴角。

“你怎么在这儿。”

“出来走走。”老周说。

他把手里的雪按在嘴上，雪化了，水从指缝里往下滴。

“你吐血了。”

“吐了一口。”老周说，“不碍事。”

陆守拙把铁锹放下，蹲过去。

“多久了。”

“半个月。”老周说。

“你怎么不说。”

“说了能怎么样。”老周说，“我这肝，早就是个烂口袋。”

他把雪扔了，用袖子擦嘴。

袖子是灰的，擦过之后，袖口上留了一道暗红。他看了看，把袖子往里翻了翻，翻到看不见为止。

“你上后山了。”

“上了。”

“挖了。”

“挖了。”

老周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挖出什么了。”

“一块砖。”

“砖上有什么。”

“三个字，三道杠，一个手印。”

老周把眼睛闭上。他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胸口起伏得慢，一呼一吸之间隔得长，像拉风箱拉到后头没了劲。

“你爹那年回来，跟我说了两个字。”

“哪两个字。”

“他说，空了。”老周说，“我问他什么空了，他说，井空了。”

他睁开眼睛。

“我没听懂。”他说，“现在我懂了一半。”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