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屠村刀落，乱世无心苟活

大雪封山的第三日。

天地一白，寒风吹得整座荒村死寂沉沉。

村口集结民夫的告示早已贴下，里正日日催逼，家家户户人心惶惶。李怀安早已做好被征入山的准备，依旧缩在破窑之中，靠着一点草根残粮苟延残喘。

他早已麻木。

穿越到大隋，从逃荒流离到寒窑熬冬，日日饥寒、夜夜惊寒。他本是二十一世纪安稳度日的普通人，不求富贵、不求霸业、不求机缘，只求平平凡凡活着。

可这乱世，偏不让普通人活着。

午后未时，山风陡然变厉。

原本沉寂的深山之中，骤然冲出黑压压一股人马。

不是官军。是流寇。

山中散盗听闻官府即将大举剿匪，自知山巢难保，索性提前下山劫掠，抢粮、抢物、掳人，趁官军合围之前饱掠一场，再窜回深山。

马蹄杂乱，呼喝狰狞，破雪而来。

数十名流寇，披发露甲，手持刀戈，面目凶戾，直冲荒村。

村里本就只剩老弱残民，无兵、无甲、无器械，连自保的力气都没有。

顷刻之间，凄厉的哭喊撕裂了寒冬死寂。

火光骤起。破旧土屋被直接引燃，枯草、木架、残垣遇火即燃，黑烟滚滚冲上白雪长空。

流寇肆虐，凶性尽露。遇人便砍，见物便抢，稍有反抗便是一刀毙命。老弱倒地，妇孺悲啼，破败的村落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血，染红了皑皑白雪。

遍地猩红，刺得人眼瞳发疼。

李怀安站在窑口，眼睁睁看着短短片刻，这座苟存过冬的荒村，彻底覆灭。

几日同熬饥寒的村民、墙根取暖的老者、捡柴糊口的妇人、哭着讨食的孩童……尽数倒在刀下、火中、雪地里。

乱世人命，贱如草芥。

他看着眼前血流成河、火光滔天，看着一张张刚刚还在喘息的面孔转瞬冰冷。

心底那点苟活的执念，彻底崩碎。

累了。

真的累了。

他一个现代人，安分守己、无欲无求，只想混一口饱饭、安稳熬过乱世。可世道从来不会给普通人安稳。

逃荒、饥寒、冻冷、疫病、刀兵、屠戮。步步挣扎，步步绝望。

既然怎么活都是苦，怎么熬都是死。那不如，不活了。

与其日复一日在乱世泥沼里卑微苟延、受尽折磨，不如一刀了断，解脱这身隋末苦海。

李怀安抬起头，摒去所有杂念。

不逃、不躲、不避、不求。

他静静立在窑口风雪之中，衣衫破旧、身形单薄，面对着冲进村落、肆虐屠戮的流寇。

一名落单的寇匪，提着染血大刀，看见了孤身而立的他。

匪目凶光一露，大步踏雪冲来，高举长刀，刀锋映着白雪寒光，直直劈向李怀安头颅。

刀风凛冽，夺命在即。

换作旁人，早已吓瘫、哭嚎、逃窜、跪地求饶。

唯独李怀安。

双目平静，毫无惧色，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看着那道劈落的夺命刀锋，心底一片空明。

活够了，不躲了。

千年后的安稳人生他回不去。这一世的乱世苦海他熬不尽。既然天道不容凡人安稳，那便坦然赴死。

刀将至颈，生死一瞬。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

村外山道尽头，骤然响起整齐奔雷般的马蹄声！

铁骑踏雪，破风而来！

甲胄沉黑，枪戈如林！

一队精骑，身披玄色铁甲，军纪肃然，疾驰冲杀而至。为首少年跨马持枪，身姿挺拔，眉目锐利如寒锋，目光扫过村内火海屠戮，眼底瞬间凝起凛冽杀意。

正是随军入山剿匪的李世民。

大业十一年的他，尚是少年，随父巡行河东，一身实战玄甲，并非后世演义里光鲜的银甲。他奉父命带前锋轻骑先行探路，恰好途经此处，撞见流寇屠村惨状。

而入目最刺眼、最颠覆认知的一幕，不是烧杀抢掠的匪寇，不是遍地血泊的惨状。

是风雪之中，那名静待刀落的少年流民。

满村之人，尽皆奔逃哭嚎、惊惧崩溃。唯独此人，直面屠刀，坦然待死，无惧无避，无悲无恐。

寻常百姓见刀兵必惧、见必死必慌。此子，心如磐石，生死不惊。

李世民眼底一瞬异色。

“住手！”

一声低喝，清亮凛冽。

不等那寇匪刀锋落下，李世民手腕一抖，长槊破空！

铮——！

金铁巨响震彻风雪。

长槊精准磕在匪寇刀身侧面，巨力瞬间震得大刀脱手飞旋，哐当落地。

那名寇匪虎口崩裂，惨叫一声，尚未反应，便被紧随而来的亲兵铁骑踏翻在地，一刀斩杀。

刀锋散去，死局已破。

漫天风雪依旧，火烟袅袅，血雪交融。

李怀安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未动，姿势未改。刚刚直面生死，他心中无波澜，此刻被人救下，依旧无波澜。不求活，不感恩，不惊不喜。

李世民勒住马缰，骏马人立，旋身一圈。

玄甲蒙着风雪尘土，少年郎目光沉沉，居高临下，细细打量这名异常的寒门少年。

他征战初见无数人，怯者、贪者、惧者、悍者，形形色色。唯独从未见过，一心求死、刀前不动、生死淡然的凡人。

战马缓步踏雪，绕着李怀安缓缓转了一圈。

李世民手握长槊，槊尖微微压低，直指李怀安眉心，声音清冷，带着军人的肃杀与审视。

“何人？”

李怀安抬眼，神色平淡，坦然作答。

“李怀安。”

“为何不避刀？”

这一问，是李世民最不解、最在意的一句。乱世之人，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人。

李怀安迎着凛冽槊锋，迎着少年贵胄锐利的目光，没有谄媚、没有求饶、没有伪装，只吐出一句最真实、最朴素的凡人疲惫。

“活着太苦，不如死了干净。”

一语落地，风雪寂然。

亲兵尽皆愕然。

乱世饥寒、刀兵屠戮，人人惜命。竟有人，自愿求死。

李世民眸心深深一凝。

他看着眼前这少年，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体弱清贫，明明是最卑微的流民，眼底却藏着一份远超常人的沉稳与通透。不惧死、不贪生、不卑不亢、心底清明。

非常人。

大乱之世，最难得者，不是悍勇，不是智谋，是定心。

李世民收回长槊，眼底杀意褪去，多了几分深意。

他见过趋炎附势者、见过贪生怕死者、见过亡命悍勇者。唯独此子，看透乱世疾苦，生死不惊，心性异于凡俗。

短暂沉默后，李世民开口，语气笃定。

“死最容易，活下来，才是最难。”

“你既有不惧死之心，便随我回府。入我府中，做府内杂役。不必再荒野漂泊，不必在这荒村中等死。往后你的性命，不再任由乱匪饥寒随意拿捏。”

风雪翻卷，火烟渐息。

李怀安静静望着马上身披玄甲的少年。

他依旧没有大志，没有攀附，没有狂喜。只是……忽然不想就这么白白死了。

既然被救了，既然还有一口命。那就，再熬一熬。

他微微垂眼，低声应下。

“诺。”

大业十一年，冬。

荒村屠尽，乱世留人。一介只求苟活的流民，自此归入二郎府中为役，初识风云。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