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隆冬落雪，官府征夫

一夜北风过后，大雪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鹅毛大雪遮了山野，把荒芜田地、断墙残垣、蜿蜒山道尽数埋进一片惨白。天地间静得吓人，只剩雪花簌簌坠落的声响，寒气无边无际，压得人喘不过气。

荒村彻底被寒冬攥住。

往日尚能寻到的枯枝，如今深埋雪下；村里各家的粮瓮，大多已经见底。先前还能拿出半碗稀粥换劳力的农户，如今闭门紧锁，轻易不肯开门。李怀安再也找不到稳定的活计，只能踩着厚雪，去后山沟壑搜寻冻硬的草根，或是扒开积雪，寻一些残留的野果残核，混着仅剩的糠饼勉强充饥。

破窑里更是酷寒。积雪顺着窑顶的裂缝渗进来，在内壁结成冰棱。夜里，冻土冷透干草，他蜷在草堆，整夜缩成一团，常常冻得手脚发麻，只能靠不停哈气取暖，不敢深睡，怕一觉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村西破庙的流民，死得越来越多。

每日清晨，都能见到躺在雪地里再也不动的人。薄薄一层雪落在身上，像裹了层白殓布。村里几个汉子依旧是草席一卷，拖去后山荒沟，草草丢弃。没有人哭泣，没有人悼念。活着的人自顾不暇，已经没有多余力气去共情旁人的死亡。

恐惧，像冰一样埋在每个人心底。

这日正午，雪稍小了些。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村落死寂。

两名差役骑马踏雪而来，身后跟着本地里正。里正手里捧着一张黄纸告示，站在村子中央的残墙前，清了清冻得发颤的嗓子，高声宣读。

官府要进山清剿山匪。令沿途村落征发民夫，运送粮草物资，随军入山。

大雪封山，山路难行，民夫要扛粮、修路、搭建临时营寨。供给由各村摊派，每家出丁，无丁则折粮。

话音落下，墙根下缩着的村民一阵骚动，压抑的低语此起彼伏，满是惶恐。

征民夫，不是什么美差。山中风寒，盗匪出没，路途艰险，一旦遇上战事，民夫一样会被流矢波及。就算侥幸不死，一路上缺衣少食，很多人撑不到返程，便埋在山谷荒雪之中。

里正目光扫过人群，清点男丁。外来流民，更是首当其冲。本村人尚有宗族邻里求情，像李怀安这般无根无亲的外乡少年，最容易被直接挑走。

李怀安躲在远处一棵枯树之后，心里猛地一沉。

他不想去。

留在村里，忍冻挨饿，至少还有一处破窑容身。入山做民夫，前路难料，刀箭、严寒、饥饿，随便哪一样都能轻易夺走性命。

可他没有选择。

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流民，无权无依靠，没有办法推脱。

接下来数日，里正在村中逐户核查男丁。但凡青壮年，不论本村外来，一一登记造册。村里人人惶惶，不少人家想方设法藏匿子弟，塞粮食求里正通融。李怀安冷眼旁观，他无粮可送，无人可托，只能静静等着，做好被征召的准备。

雪还在断断续续下着，山野一片苍茫。

山道之上，偶尔能见到少量官军斥候骑马巡行，铠甲蒙着一层白雪，往来探查山中匪寇动静。传闻河东抚慰大使李渊奉命讨贼，其子二郎随同随军，正在山谷外集结队伍。

这些消息在村落之间悄悄流传。村民只知官府派大军剿匪，盼着盗匪早日平定，却不知这平静之下藏着多少暗流。

李怀安听到传闻，心里没有波澜。

谁领兵剿匪，和他本无干系。他只担忧，一旦被征入民夫队伍，能不能活着从山谷里回来。

这一日午后，里正带着差役寻到窑口。

“后生，登记了。三日之后，到村口集合，随队运送粮草入山。”

李怀安垂着头，指尖攥紧破旧麻衣，低声应了一声：“诺。”

争辩无用，抗拒只会立刻招来责罚。

差役扫了他一眼，见他身形单薄，却也是适龄男丁，记下名字便转身离去。窑口重归安静，只有风雪穿过窑洞的呼啸声。

他坐在干草堆上，久久沉默。

他原本只想守着这座破窑，熬过寒冬，等到开春。可乱世之中，从来没有长久安稳的角落。灾祸不会提前打招呼，说来便来。

三日之后，就要跟着民夫队伍踏入风雪山谷。

前路风雪漫漫，山匪潜伏，兵戈将起。他不知道山谷里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唯一能做的，便是谨小慎微，多看、少说，拼尽全力保住这条性命。

残雪落在窑口，天地惨白。李怀安望着远山，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入山之后，务必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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