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府檐寄身，默然为役

风雪未歇，残火还在村落的断壁间闷燃，焦糊与血腥混杂在冷冽的空气里。

清理匪寇、收敛遗尸的事交给亲兵，李世民没有在此久留。他调转马头，吩咐一名亲随带上李怀安，随同队伍折返临时驻所。

李怀安跟在马队后侧，脚步虚浮。方才直面刀锋的那份漠然渐渐散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他裹紧破烂麻衣，踩着积雪，沉默赶路，不多看，不多问。

一路西行，翻过两道土坡，便见到一处修整过的乡中大宅。原是本地乡绅的宅院，李渊大军过境，暂借来当作驻点，二郎李世民便居于此处，算作临时府宅。院墙高大，门外有卫士持戈值守，往来皆是军卒、幕僚，人来人往，却秩序井然。

入了院门，院落宽大，分前后数进。前院供卫士值守、议事，后院是居所与库房，杂役仆厮各有分派。

领他前来的亲随叫来管事，低声交代几句。管事是个中年汉子，神色沉稳，上下打量李怀安一眼，见他瘦弱，面上并无苛责，只淡淡吩咐，往后就在后院做杂活，扫院、劈柴、收拾屋舍、搬运杂物，听候吩咐即可。

“府里有府里规矩。少言，勿乱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安分做事，自有饭食落脚。若是生出事端，绝不轻饶。”

李怀安垂首应诺：“记下了。”

自此，他便在这临时府邸落脚。

分到一间偏院角落的小耳房，狭**仄，屋内只有一铺简陋土炕，铺着一层薄草。可对比先前风雪漏风的破窑，已是天差地别。每日两餐，粗粟粥，偶尔掺一点糠饼，虽不算饱，至少不会饿到掏空脏腑，不必再进山搜寻草根野果，不必日日担心死于冻馁。

每日天未亮，便起身劳作。

扫净庭院积雪，挑水，劈柴，擦拭廊下案几，收拾厅堂杂物。他不多话，埋头做事，动作不快，却稳妥细致。旁人闲谈，他低头听着，绝不插嘴；府中贵人议事，远远听见语声，便远远避开，绝不靠近偷听。

府中人形形色色，往来不绝。

有李渊麾下的将佐，身披甲胄，粗犷豪迈，进院便商议山内匪情、粮草调度；有文士幕僚，长衫束带，静坐廊下，谈论郡县民情、流民安置；也有府内旧仆，各司其职，往来奔走。

偶尔李世民回院，卸下玄甲，脱去沾雪风尘的戎装，换上常服，或是召人问话，或是独自立于廊下，望向远山沉思。

李怀安远远撞见，只是垂目继续手中活计，不上前搭话，不刻意逢迎，更不显露半分异于常人的见识。

他记得自己的本分，只是府中一名杂役。

他见过府内库房堆放的木料，粗木未经精细处理，若是做成轮轴，依旧容易在山路断裂；也见过厨下取水，需要人力往返远井，耗费不少气力。这些景象，一如荒村所见，相关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随即压下。

他不想出风头，不求被赏识，无意献什么法子。

当初留在这府里，仅仅是不想毫无意义地死在荒村刀下。如今有片屋檐遮身，有一口吃食续命，仅此便够。至于乱世大势、兵马谋划、庙堂纷争，他依旧不想卷入。

府里不少仆役，有的趋炎附势，总想寻机会在二郎面前显露能干；有的畏怯胆小，见到军官便躬身缩首。唯有李怀安，始终淡然。

不讨好，不畏惧，不争抢，不张扬。

一日午后，他在廊下清扫残雪，几名亲兵从旁走过，闲聊说起前日荒村遇匪之事，提起那名刀前不动的少年。言语间满是诧异，说从未见过这般不怕死的人。

话语飘入耳畔，李怀安手中扫帚不停，神色不起波澜，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暮色降临，活计做完，他回到那间小小的耳房。屋内昏暗，他靠着土墙静坐，听着院外卫士换岗的脚步声，远处隐约传来将佐的谈笑声。

高墙之内，藏着暗流。可于他而言，这里不过是乱世之中一处临时容身的檐角。

他只求守好杂役本分，安安静静，继续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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