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寒窑待冬，饥年人心

秋风一日冷过一日，树上残叶被狂风撕扯干净，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沉沉的天穹。河东的冬天，来得仓促又凛冽。

荒村里的日子，愈发难捱。

李怀安依旧守在那处边角破窑。白日依旧寻活，帮农户拾捡枯柴，清理田埂上的荒草，或是帮人搬些轻些的杂物。可村里本就存粮微薄，秋收歉收之后，各家都把粮罐攥得死死的。愿意拿出半碗稀粥换劳力的人家越来越少，偶尔只能换来几块难以下咽的糠饼，混着草根吞咽下肚。

窑洞里的干草，被他一层层铺厚，勉强隔开冻土的寒气。夜里北风穿过窑顶的缝隙，呜呜长嚎，寒气顺着泥土往骨头里钻。他蜷缩在草堆里，紧紧裹住那件打满补丁的麻衣，常常半夜冻醒，肚子饿得一阵阵发空。

他不敢生病。一旦倒下，无人照看，便是死路一条。

村西的破庙，如今挤满了从别处逃来的流民。一批接着一批，拖家带口，衣衫破烂。庙门四面漏风，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咳嗽声、孩童微弱的啼哭，日夜不绝。

李怀安偶尔去那边捡拾别人丢弃的枯枝干草，远远看过几眼。

不过短短半月，已经有人撑不住，悄无声息死在草堆里。村里几个尚有气力的汉子，就用草席一卷，拖到后山沟壑草草掩埋，连墓碑都无。见得多了，村民脸上依旧麻木，没有过多悲戚。荒年人命，本就如此。

粮少，人心也跟着紧绷。

往日邻里之间尚且有几分薄情，如今一点粮食便能生出争执。前几日，两个流民为半捧野粟，在墙根下撕扯打斗，直到一方被推倒撞在石块上，再也爬不起来，旁人也只是远远观望，无人上前劝解。

李怀安远远看见，默默转身离开。他身上没有力气，也没有多余粮食，掺和进去，只会白白搭上自己性命。

他谨守分寸，少开口，不争执，不惹人注目。别人闲谈，他只低头做事；旁人争吵，他远远避开。

闲暇之时，他便静静坐在窑口，望向远处蜿蜒的山道。常有官府差役骑马经过，马蹄踏碎冻土，扬起尘土。偶尔还有传言，山里面盗匪愈发猖獗，劫掠散落村落，掳走粮食。官府已经调兵，要来进山清剿。

村里的人听到消息，有人惶恐，有人麻木。

李怀安听见这些传闻，心中只是一沉。

兵来，未必是救民。匪来，是劫掠；兵至，征粮、征民夫，同样要从这本就枯竭的村落里索取。无论哪一方到来，受苦的终究是底层百姓。

他不想掺和兵事，不想遇上盗匪，也不想被征去做民夫。他只盼安安稳稳窝在这窑洞里，熬过这个寒冬，等到来年开春，寻点活路。

山道上偶尔有拉货的木车经过，车轮碾过凹凸的土石路面，发出咯吱刺耳的声响。常有木车走到半途，车轴不堪负重，“咔嚓”一声断裂，整车货倾倒在山路之上。赶车的农人捶着木架，满面绝望。

李怀安静静看着。他清楚这木车弊病，硬木不经打磨，轴间缺少润滑，山路颠簸极易损毁。可念头只在心底一闪而过，随即压下。

他只是个流民，没有木料，没有工具，更没有人愿意听一个半大少年随口议论木车。贸然开口，只会招来猜忌，毫无益处。

汾水支流就在数里之外，河水终年不断。可岸边田地想要引水，只能靠人一桶桶往返挑运，耗尽力气，能浇灌的土地寥寥无几。天旱，田便荒芜。

这些景象，他默默记在心里，仅此而已。

他没有改变世道的心思，眼下最大的难题，只是活下去。

一日傍晚，天色早早昏暗，冷雨夹着细碎冰粒落下来，打在窑顶噼啪作响。李怀安今天忙活大半日，只换到一小块糠饼，坐在窑口慢慢啃食。

村中有老农路过窑边，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后生，冬天只会更难。山里匪患闹起来，官府很快就要征人。你一个外来的，当心被挑去当民夫。”

李怀安抬眼，低声道谢，没有多话。

老农摇摇头，裹紧身上破袄，踩着泥水走远。

雨越来越冷，冰粒砸在黄土上，很快凝成薄冰。

李怀安望着灰蒙蒙的远山。

冬天才刚刚开始。乱世漫长，前路茫茫。他缩了缩身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躲好，少出声，保住这条性命，熬过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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