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养药窟前辨生肉

绝壁栈道的铁索在夜风里撞得叮当响。

裴九烛脚底下的青石板悬空挑出山体，下面是翻滚的白瘴，带着刺鼻的水腥。

通天峰顶升起的三道红烟，把半边夜空熏得发紫。

子时一刻。

裴九烛拉了拉身上那件肥大的月白道袍，手拢在袖子里，扣着从赵烈身上扒下来的白玉令牌。

他的左肩刚生出新肉，皮肉绷得死紧，稍一动弹就是一股火辣辣的钝痛。

穿过栈道尽头的穿堂风口，前方的地势猛然向下塌陷，露出一片巨大的黑色洼地。

这里就是青玄宗的养药窟。

百丈方圆的烂泥塘里，黑泥咕嘟咕嘟冒着大泡，散发出浓烈的烂菜叶与尸水混合的气味。

三十多个穿着粗麻短褂的瘦弱身影，就这么蜷缩在深浅不一的泥坑里，身上缠着浸满药汁的布条，下半截身子全泡在黑泥里。

这些都是被挑选出来的纯阳药奴。

每天的任务就是泡在泥塘里，用皮肉吸收地煞药力，等体内的杂质被拔得差不多了，再送去洗药池开膛破肚。

泥沼边缘立着几根粗壮的黑木桩，上面挑着几盏防风气死风灯，昏黄的火头在湿气里一跳一跳。

木桩下面摆着一张油腻腻的八仙桌，一个四十来岁、生着三角眼的中年杂役正翘着二郎腿打瞌睡。

这是养药窟的副管事，姓周，练气四层修为，平日里专门替赵烈管着这帮待宰的肉料。

听到栈道上传来的木屐磕碰声，周副管事眼皮一跳，翻身坐了起来。

“谁？”

他手掌下意识按向桌子底下的牛耳尖刀，眯缝着眼朝栈道口望去。

山道拐角处，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迈着四方步走下来。

月白长袍，白玉挂佩，高领遮面。

“赵……赵执事？”

周副管事按刀的手松开了，脸上堆起讨好的褶子，哈着腰迎上去两步。

可刚迈出两步，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赵烈是个贪图口腹之欲的胖大身形，平日里走路沉重，脚后跟砸在石板上咚咚响，浑身上下都带着一股被天髓浸透的甜腻肉香。

可眼前走过来的这个人，步子太轻了。

青石板上几乎听不到半点落脚的声响，道袍虽然是赵烈那件，但穿在这个人身上空空荡荡，随着山风不住地往后卷。

更诡异的是，对方身上没有那股熟悉的甜香，反倒隐隐飘着一股毛皮烧焦的糊味。

那味道很淡，却瞒不过常年在泥塘里跟药材打交道的鼻子。

那是地火烧透了骨髓才能泛出来的焦臭。

“赵爷，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周副管事停在五步开外，脚尖微微内扣，右手悄悄缩进了肥大的棉袖里。

他的袖管深处，藏着一枚用火绒封住的急行传讯火折。

只要用指甲挑开蜡封，火光就能冲天而起，直透内门巡查哨所。

“丹房那边……”周副管事眼珠子乱转，鼻子使劲抽动了两下，“怎么隐约有股焦味？后山地火阵又漏气了？”

裴九烛停在三步之外。

宽大的兜帽阴影下，只有苍白的下巴露在外面。

“不该问的，少打听。”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生了厚茧的皮肉在石头上狠狠擦过。

周副管事脖颈后面的细毛蹭地一下立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赵烈的嗓门！

赵烈的声音尖细油腻，平时骂人跟阉人叫门没两样，绝没有这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森冷劲儿。

周副管事心里咯噔一下，袖子里的大拇指已经顶住了火折的蜡封。

但他不敢贸然动作。

能在青玄宗这种吃人窝里当上副管事，他靠的就是一股子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油滑。

万一眼前这位真是赵烈得了什么大机缘，或者服了什么改换声线的灵药，自己要是平白无故放了警讯，明天一早就得被扔进泥坑里当肥料。

“是是是，小的多嘴，小的该死。”

周副管事一边赔笑，一边借着低头的空当，目光扫向对方的腰间。

月白长袍的腰带上，确实挂着那枚货真价实的外门巡山执事令牌。

质地温润，通体乳白。

但这块玉牌上，赵烈往日里最爱显摆的那一圈红绳穗子不见了，牌面干干净净，甚至隐隐透着一层刚擦拭过的湿痕。

“赵爷，通天峰那边催得紧，方才铜镜传讯，让子时三刻必须把三千纯阳童男送过去开席。”

周副管事皮笑肉不笑地抬起头，身子微微向前倾，两只眼睛死死盯着裴九烛的衣领，鼻翼不住地翕动。

“咱们这泥塘里，今夜拢共就养熟了三十口肥料。不知赵爷今晚要提哪几口？按规矩，得先过一遍血契名册，小的也好在账簿上销号。”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又往前蹭了半步。

他在闻味。

只要能从对方身上闻出哪怕一丝血腥气，或者确定眼前人身上没有赵烈的本命寄生香，他就会立刻捏爆袖中的火折！

泥沼里，那些蜷缩在烂泥中的药奴们麻木地抬起头。

常年的折磨已经让他们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哪怕听到“开席”、“肥料”这种字眼，脸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像一堆待收割的杂草，静静地泡在泥水里等死。

唯独在最角落的一处泥坑里。

一个身形枯瘦、双目缠着黑布条的年轻少女，耳朵极其微弱地抖动了一下。

黑布底下渗着干涸的暗红色血块，一双露在烂泥外面的手掌早被腐蚀得皮开肉绽，甚至能看到惨白的手指关节。

她是赵灵娥。

在周副管事往前蹭出那半步的刹那，赵灵娥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抽气声。

她的盲眼看不到光。

但在她的耳朵里，眼前这个穿着执事道袍的人，体内根本没有活人该有的血液奔涌声。

那是一片死寂。

死寂的泥潭深处，盘踞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冰冷阴影，正贪婪地打量着四周所有的血肉。

“名册？”

裴九烛站在灯影边缘，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堆笑、眼底却全是算计的周副管事。

这只看门狗很机警。

在修仙界这种底层泥潭里，能活到四十岁以上的杂役，嗅觉往往比天上的鹰还要灵敏。

对方的右手扣在袖子里，肘关节紧绷，大拇指的肌肉处于极度亢奋的发力状态。

这是准备拼死一搏的前兆。

如果裴九烛伸手去拿名册，或者开口解释半句，那枚火折就会在零点一息内被点燃。

到那时，通天峰的巡查队落下，一切伪装都将化作泡影。

裴九烛甚至没有去看周副管事递过来的账簿。

他的眼神穿过周副管事的肩膀，落在了泥沼里的三十名药奴身上。

三十个练气初期的纯阳胚子。

体内虽然沉积着地煞火毒，但生机旺盛，正是修补自身亏空最好的薪柴。

“你想要名册？”

裴九烛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上位者独有的暴虐与不耐烦。

周副管事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视野中那道月白色的长袖突然动了。

快得不合常理。

没有任何调动真气的起手式，也没有任何法术的光华闪烁。

裴九烛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宛如一条出洞的乌梢蛇，带着刺耳的破风声，迎面直拍而下！

周副管事眼皮狂跳，心底的警兆在这一瞬间炸裂开来！

“你不是赵……”

暴喝声刚冲到嗓子眼，周副管事袖中的大拇指狠狠往下按去，企图掐爆火折。

然而。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撕裂了泥沼的死寂。

裴九烛的手掌没有抓向他的手臂，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直接印在了周副管事的面门上！

掌心中，扣着的正是那块沉重的白玉令牌！

坚硬的玉牌边缘，带着练气六层巅峰的狂暴暗劲，重重砸在周副管事的鼻梁与上颌骨之间。

噗嗤一声，鲜血混合着碎裂的牙齿喷涌而出。

巨大的冲击力让周副管事整个人向后仰倒，脑中一片空白。

但他也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哪怕面门碎裂，右手依然死死扣住了火折的引线，借着倒地的惯性就要往外拉！

“在本座面前，你也配动手脚？”

裴九烛的身影如鬼魅般欺身而上。

他伸出左脚，脚尖精准地踩在周副管事的右手手腕上。

伴随着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周副管事的腕骨被生生踩得粉碎，整只手掌软绵绵地摊在烂泥里，那枚尚未点燃的火折骨碌碌滚落出来。

周副管事想要惨叫。

但裴九烛的右手已经顺势掐住了他的下巴。

五指如铁钳般用力一拧，嘎掌一声，周副管事的下颌骨被当场卸掉，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含混哀鸣。

裴九烛面无表情地弯腰，捡起地上那枚沾着泥浆的火折。

他用两根手指捏住火折的一头，对准周副管事大张的血口，硬生生捅了进去！

寸许长的竹筒直接卡在喉咙深处，连带着满嘴的碎牙与鲜血，被裴九烛的手指暴力地往下压了三寸。

“呜！呜呜——！”

周副管事眼珠暴突，两只脚在泥地上疯狂乱蹬，双手徒劳地抓着裴九烛的裤腿，指甲崩裂，在月白道袍上下摆留下几道污黑的泥印。

窒息的绝望如潮水般将他吞没。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卡在食道里的竹筒正在死死压迫着他的气管，胸腔火烧火燎地痛，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裴九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识海深处，黑白石天平微微倾斜，一缕极其细微的灾蚀煞气顺着掌心透出，如同一根冰冷的钢针，瞬间刺入了周副管事的眉心泥丸宫。

那是属于神明残蜕的上位威压。

哪怕只有一丝，也绝不是一个练气四层的底层杂役能够承受的。

在周副管事的感知中，眼前这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身后仿佛悬着一口巨大的白玉食案。

食案上铺满了被开膛破肚的仙官尸骸，而自己，不过是一只趴在盘子边缘随时会被碾死的臭虫。

“本座行事，也是你这头待宰肉狗配闻的？”

裴九烛缓缓俯下身，凑在周副管事的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裴九烛把那枚沾满鲜血的白玉令牌，贴在周副管事的眼皮子上。

令牌背面，那滴属于裴九烛的精血微微闪烁，完美地催动着青玄宗的法阵灵光。

这是货真价实的巡山令。

周副管事停止了挣扎。

他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眼泪、鼻涕和血水糊满了整张脸。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是谁。

但他知道，对方要杀他，就像掐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而且对方根本不在乎通天峰的规矩，甚至不怕惹来巡查血卫。

这种疯子，他在青玄宗待了二十年，只在那些寿元将尽、准备拉着全宗陪葬的魔头身上见过！

“懂了吗？”

裴九烛收回踩在他手腕上的脚。

周副管事如蒙大赦，顾不得断裂的腕骨与下颌骨的剧痛，整个人像条狗一样趴在泥地里，砰砰砰地死命磕头。

泥浆四溅，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他一边磕，一边用颤抖的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拼命把喉咙里的火折往肚子里咽，生怕发出半点响动惹恼了眼前的杀星。

裴九烛甩了甩袖子上的泥点。

他没有杀周副管事。

杀一条看门狗很容易，但在子时三刻之前，他需要一条熟悉的狗来帮他驱赶这群药奴。

而且，少了一个副管事，通天峰验货的时候容易出岔子。

“把嘴闭严实。”

裴九烛转过身，背对着周副管事，冷冷吩咐道：“点卯，起阵，把这三十头牲口从泥里拔出来。”

“若是耽搁了时辰，老祖席面上缺了斤两，本座第一个把你剔骨下锅。”

周副管事浑身一颤，头磕得更凶了，含糊不清地从喉咙里挤出呜呜的应答声。

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用仅存的左手抄起靠在桌边的赶牲鞭，跌跌撞撞地冲进泥沼里。

啪！

刺耳的鞭梢抽打在空气中，炸出一道脆响。

“起……都给老子起来！”

周副管事下巴脱臼，说话漏风，声音嘶哑扭曲，宛如恶鬼夜嚎。

泥坑里的药奴们麻木地动了。

他们被脖子上的铁链串在一起，伴随着铁环碰撞的哗啦声，一个接一个地从恶臭的黑泥里拔出双腿。

泥水顺着干瘪的躯干往下淌，露出底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溃烂血痕。

整整三十个纯阳童男，排成两列歪歪扭扭的队伍，在昏黄的风灯映照下，宛如一队从地底爬出来的僵尸。

裴九烛站在栈道口，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的呼吸很平缓，右手藏在袖中，五指指甲依然死死嵌在掌心的软肉里。

痛觉维持着他的清醒。

识海中的黑白石天平在微微晃动，周围弥漫的血腥气与药奴身上散发的纯阳生机，正在不断刺激着他骨髓深处的杀戮本能。

他需要克制。

在没有真正登上通天峰之前，任何失控都意味着万劫不复。

队伍开始缓缓移动，朝着栈道上方走去。

每一个经过裴九烛身边的药奴，都麻木地低着头，不敢看这位身穿月白道袍的“赵执事”。

直到队伍末尾。

那个双眼缠着渗血黑布的盲女赵灵娥，踉踉跄跄地走到了裴九烛身侧两步远的地方。

她的脚腕上拖着一根沉重的生铁锁链，每走一步，铁环都会在青石板上磨出一道刺耳的划痕。

就在她即将迈过裴九烛身旁的瞬间。

赵灵娥的脚步突然停住了。

她枯瘦的身躯猛地僵在原地，甚至连脖颈上的皮肤都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那双缠着黑布的眼眶，微微向上扬起，正对着裴九烛腰间挂着的那枚白玉令牌。

她的鼻翼极快地抽动了两下，耳朵更是剧烈颤动，仿佛听到了某种超越凡人理解的高维噪音。

黑布底下，两行淡红色的血泪，悄无声息地淌了下来。

“赵执事……”

赵灵娥惨白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细弱游丝，却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战栗：

“天上的食盘裂了……”

“赵执事，你身上……怎么挂着两具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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