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盲女耳中的天嚼声

石道逼仄，顶上的岩层不断渗出黄绿色的冷水。

那水滴在青石板上，嗒，嗒，间隔极匀称，敲得人心口发闷。

“赵执事，你身上......怎么挂着两具鬼魂？”

赵灵娥眼眶前缠着的黑布被暗红血水浸透，顺着干瘪的腮帮子往下淌，脚上的生铁链子拖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锐鸣。

裴九烛站在石梯上方，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他体内的气机没有漏出半点。

周副管事趴在泥地里抠喉咙里的火折，前头的二十九个药奴脖子套着绳索，迈着僵硬的步子往石道深处挪。

谁也没听见盲女刚才那句细微的抽气声。

裴九烛垂在袖底的手指微微曲起，指甲重重掐进掌心嫩肉。

疼。

微弱的痛觉让他躁动的神魂钉死在躯壳里。

两具鬼魂？

一具是原本这个肉身的原主裴九，另一具是被地火烧成骨灰的赵烈。

普通筑基修士开天眼也只能看到他周身残留的练气真元，这个连练气三层都不到的瞎眼丫头，凭什么能嗅出他神台深处的死人怨气？

杀？

宰了她，扔进路旁的泄水沟，顺手用化尸粉融得干干净净，前后不过三息。

但裴九烛没动手。

前世他在天外神案上被咬碎半边神魂时，见过太多不可名状的异变。

真神排泄出来的天髓母液带有极强的寄生毒性，九成九的凡人修士吸入体内都会变成肉瘤和神奴，只有极少数神魂产生畸变的怪胎，会在肉身败坏的同时，催生出某些超出常理的器官。

这丫头瞎了一双眼，耳朵却能听到不该听的动静。

活体雷达。

在神明牧场这种全封闭的杀猪场里，留一个能听见屠夫脚步声的畸变者，比杀十个练气后期的杂役管用得多。

“跟上。”

裴九烛喉咙里滚出一道粗哑的音节，转身迈步走向运粮石道深处。

赵灵娥身子发颤，枯瘦的双腿在烂泥里打了个晃，脚踝上的镣铐发出当啷脆响，只能本能地顺着脚步声向前摸索。

石道向山腹深处倾斜，越往下走，空气越湿冷。

两侧岩壁上每隔十步凿出一个小油槽，里面点着用熬尸油做成的长明灯，豆大的绿火苗在穿堂风里剧烈摇曳，把两行药奴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潮湿的石壁上蠕动。

啪！

身后忽然炸开一声清脆的皮鞭破空声。

“磨蹭什么？贱胚子，走快点！”

粗暴的叱骂声从队伍后方压了上来。

两个身穿青灰色道袍、腰悬雁翎刀的内门执法弟子快步追了上来。

领头的一人生着一对招风耳，手里攥着一根浸透黑狗血的倒刺皮鞭，鞭梢甩动间，带起几点乌黑的血星，直接抽在一个步履蹒跚的年老药奴后背上。

皮肉撕裂。

老药奴连闷哼都没发出一声，当场被抽得扑倒在台阶上，膝盖骨重重撞在青石边缘，咔嚓断裂。

但他不敢停，手脚并用在泥水里往前爬，身后拖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赵执事，您老人家今夜腿脚可够慢的。”

招风耳提着皮鞭快步越过药奴队伍，停在裴九烛身侧，眼神在裴九烛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月白长袍上扫了一圈。

“通天峰顶已经开了两坛百年份的‘琼浆血露’，宁掌门陪着仙盟下来的特使大人正等着热菜上桌呢。您这三十头纯阳生料要是过了子时三刻才送到，小的们吃挂落不要紧，剥了您的皮做灯罩，那可就犯不上了。”

招风耳说话皮笑肉不笑，虽然口口声声喊着执事，可握着刀柄的手指一刻也没松开。

九荒大世界里，底层仙门等级森严，但内门执法堂的狗，向来瞧不起外门看守药窟的散修管事。

裴九烛头也没回，兜帽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全部面容。

“滚后头看着去。”

他的声音冷得像埋在冻土里的死人骨头。

招风耳脸色变了变，腮帮子抽动了两下。

平日里赵烈见了他，哪怕自恃筑基无望的资历，多少也会从袖子里摸出几块下品灵石塞过来，打点酒水钱。

今夜这老东西不仅穿得古里古怪，脾气更是硬得像块茅坑里的臭石头。

招风耳眼神沉了下去，手掌搭在雁翎刀柄上，刚想再往前逼一步，探探虚实。

咚。

石道深处的地脉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那动静很沉，很闷，顺着每个人的脚底板直往骨髓里钻。

咚。

第二声。

两侧岩壁上渗出的冷水珠子，在这沉闷的震动中，居然齐刷刷悬在半空，停滞了半息才啪嗒坠地。

那节奏太诡异了，不像地火翻涌，倒像是一颗庞大到不可思议的心脏，在山底深渊极缓慢地收缩、舒张。

石道里的气压陡然升高。

招风耳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大石头压住，呼吸一下子变得困难起来，原本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石道尽头的黑暗，咽了口唾沫，没敢再找赵烈的茬，反手一鞭子抽在身旁另一个药奴身上：“看什么看！快走！”

脚步声重新杂乱地响了起来。

队伍在压抑的滴水声中继续向前挪动。

裴九烛放缓了步子，顺势退到了队伍最后方，与赵灵娥并肩而行。

盲女全身抖得像筛糠，那根拖在她脚下的生铁链子在青石板上摩擦，发出极其微弱的颤音。

她不是因为后背挨打而害怕。

她是在听那个心跳声。

“你听到了什么？”

裴九烛低着头，嘴唇几乎没有动，微弱的声线凝聚成一条细线，直直扎进赵灵娥的耳朵里。

赵灵娥身躯剧烈一颤，干枯开裂的手指猛地收紧，一把死死抓住了裴九烛垂下的道袍下摆。

指甲缝里渗着黑泥，把月白色的绸缎抓出了五道污痕。

“井......”

赵灵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唇哆嗦着，想要吐出更多的字。

然而，她刚吐出一个字，她胸膛正中央突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猩红血光！

那是一道深植在心脉深处的血符。

青玄宗所有药奴在入窟的第一天，都会被种下这道由金丹长老亲手炼制的‘锁魂血禁’。

药奴不得私自交头接耳，不得动用神识，不得吐露山中半点秘事，一旦神魂波动超出凡人范畴，血禁便会化作万千牛毛细针，顺着血管把整颗心脏绞成碎肉！

滋滋滋——

赵灵娥的胸口腾起一缕皮肉烧焦的青烟。

她死死咬住下唇，干瘪的胸脯剧烈起伏，整个人痛苦得蜷缩起来，眼看就要摔倒在满是泥水的台阶上。

前面的招风耳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异样，正准备扭头回看。

千钧一发。

裴九烛右手从宽大的袖袍中闪电般探出。

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尖没有半点属于正统道门的灵气波动，反倒萦绕着一缕比深渊还要暗沉的灾蚀煞气。

啪。

裴九烛并指如刀，看似随意地在赵灵娥后颈的大椎穴上轻轻一点。

识海深处，那座古老斑驳的黑白石天平发出轰然巨震！

天平的右盘向下微微一沉。

一股狂暴的吸力顺着裴九烛的指尖，如水泵抽水般，蛮横地冲入了赵灵娥的体内。

金丹期修士留下的锁魂血禁，在接触到这股灾蚀煞气的刹那，连半分抵抗都没能形成，就像遇到了天敌的寄生虫，瞬间被撕扯、吞噬，化作一缕精纯的死煞反哺回裴九烛的经脉。

裴九烛眼白深处爬过几道极细微的血丝，嘴角泛起一抹病态的微扬，随即又被他凭借极强的定力生生压了下去。

赵灵娥胸口的焦烟散了。

那股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心脏剧痛，在半个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盲女整个人瘫在裴九烛身侧，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把她额前的碎发全打湿了，贴在干瘪的额骨上。

裴九烛收回手，掌心背在身后，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语气平缓得听不出半点情绪：

“听到的东西，烂在肚里，能换你一条活命。”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赵灵娥的神魂深处。

赵灵娥空洞的眼眶正对着裴九烛。

她看不见眼前这个人的模样，但就在方才那一指落下的瞬间，她那敏锐至极的听觉里，整个青玄宗后山的滴水声、脚步声、甚至地脉的心跳声，在一瞬间全被一股庞大而疯狂的死寂吞没了。

这个披着赵烈皮囊的怪物，肚子里藏着的根本不是修行者的真元。

那是连天道神明都能一口吞掉的毒药！

赵灵娥干枯得露出指骨的双掌死死绞住裴九烛的袍角，整个人跪在冰冷的石阶上，额头重重砸在满是泥水的青石上，一下，两下，拼命点头。

前方的队伍依旧在麻木地向前挪动。

招风耳转过头看了一眼，见那盲女只是摔了一跤在磕头求饶，便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转过身继续挥舞皮鞭催促。

裴九烛弯腰，像抓小鸡一样提起赵灵娥的后领，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刚才想说什么？”

裴九烛神识传音，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赵灵娥身子僵硬，被裴九烛提着往前走，双脚在泥水里拖动。

她不敢回头，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两行混合着暗红血丝的眼泪顺着黑布不断往下淌。

她伸出那双被腐蚀得白骨外露的手，颤抖着拽住裴九烛的袖口，将苍白干瘪的面孔凑到了裴九烛耳廓旁三寸的地方。

冰冷的气流从她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细若游丝。

“井......后山禁地的那口通天灵井......”

赵灵娥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她浑身的力气：

“每天子时一到，他们都在灵井里倒满百年陈酿，说是在给山门蕴养仙灵之气。”

“掌门说，井水甜，喝了能开悟，能结金丹。”

说到这里，赵灵娥的瞳孔在黑布底下剧烈颤动，两道淡红色的黏液忽然从她的鼻孔里渗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鼻血。

黏液顺着她干裂的下巴滴落，在昏暗的石道光线下，竟闪烁着某种微弱的、幽绿色的磷光，带着一股刺鼻的高维腥甜。

这是神魂承受不住真神低语的侵蚀，肉身开始崩溃的征兆。

裴九烛指甲猛掐掌心，面色微凝，体内的黑白石天平发出细微的共鸣，稳稳护住了自己的识海，没有被这股诡异的气息牵连。

这丫头的神魂，果然早就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污染了。

“井底下有什么？”

裴九烛追问了一句，手掌暗暗按在袖中的灾蚀逆灵短刃上。

赵灵娥像是回想起了此生最恐惧的画面，枯瘦的手指用力扣进裴九烛的衣袖里，力道大得指甲缝里崩出鲜血。

她把整张脸贴在裴九烛的耳侧，用近乎失声的气音，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

“不是仙气。”

“每到子时三刻，井底下都在嚼骨头，咔嚓，咔嚓，嚼得满山都是肉响。”

“井底下爬上来的不是仙气......是断掉的牙齿！”

话音落下的瞬间。

当——！

通天峰顶，一声沉闷苍凉的青铜古钟，在九霄云海间轰然敲响。

钟声撕裂了夜空。

子时三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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