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骨灰入鼎封血腥

山风顺着门缝灌进石室，吹得地火呼呼作响。

裴九烛站在石门边，脚步停住了。

风里带着后山竹林的湿气，也把屋里的死尸酸腐气卷到了门外栈道上。

他伸手抓住院门边缘，把厚重的精铁大门重新合上。

咔哒。

门闩落槽。

走不了。

赵烈的尸体就摊在铁锅旁边，胸膛塌陷，两肋处那两只畸形小手硬邦邦翘着，指甲泛着一层发乌的紫光。

寻常杂役死了，扔去后山天坑喂秃鹫，没人会多问一句。

可赵烈是外门执事，身上穿着内门赏的月白袍，腰里挂着记名玉牒。

一个练气九层巅峰的管事执事，如果在自己的私密丹房里平白无故失踪，天亮之前，执法堂的搜山符就会贴满整座青玄宗后山。

裴九烛走到尸体边蹲下。

他伸手按了按赵烈干瘪的胸口。

肉质发硬，冷得很快，但皮肉底下那些粗黑的经络还没有彻底死绝，依旧在极微弱地抽动。

那不是活人的生机，是寄生神经在宿主断气后的自发僵直。

尤其赵烈肋下生出来的那两只畸形小手，骨质比精铁还要硬上三分，指节之间甚至分泌出一层透明的硬胶。

这种被天髓母液深度异化的骨肉，普通的山火或者地火，烧上三天三夜也只能烧掉一层皮。

裴九烛盯着那两具异化小手，掌心发痒。

指甲陷入皮肉，痛感钻心。

他需要这具尸体彻底消失，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能留下。

嗡。

丹房东侧的石壁上，暗红色的阵纹毫无征兆亮了起来。

一块嵌入岩石内部的青铜八卦镜泛起黄光，镜面中央浮现出一枚正在转动的血色符文。

那是通天峰的连环传讯阵。

赵烈的传音玉符虽然被裴九烛踩碎了，但阵法母盘还在通天峰当执长老手里握着。

一阵粗粝刺耳的声音从铜镜里传出来：

“赵烈，耳聋了还是手脚断了？”

“方才发你传音符，为何不接？”

裴九烛站在原地，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他没有开口，只是把呼吸压低到了极致。

铜镜里的声音停顿了片刻，语气愈发暴躁：

“掌门法旨刚下，子时三刻，通天峰准时开席。”

“三千头纯阳肉料，少了一头，提你的脑袋去填数。”

“若是耽搁了时辰，误了上界老祖们的开胃汤，不仅是你，你手底下养药窟那七十个杂役，全数扔进万蛇窟活活剥皮。”

“听明白了，就立刻回话！”

声音在空荡荡的石室里回荡，震得生铁锅里的青绿药汁轻轻晃动。

裴九烛垂眼看着地上的铜镜碎片。

万蛇窟剥皮。

上界老祖的开胃汤。

这位通天峰的传信执事，口吻熟稔得像是在催促后厨赶紧杀鸡褪毛。

在这些仙官眼里，底层的杂役弟子，原本就只是一串记在账册上的斤两数字。

铜镜闪烁了几下，见赵烈这边始终没有动静，光芒逐渐暗淡下去。

但裴九烛知道，最多再过一刻钟，通天峰的巡查血卫就会循着阵法波动直接御剑落到丹房门口。

到那时，只要门缝里飘出去半点尸臭，他就得同时面对三位筑基期的内门高手。

时间只剩下一炷香多一点。

生铁锅底下的地火阵法发出一声闷响。

火苗晃动，暗红色的火光照在岩壁上，光影乱颤。

地火阵是用下品火煞石驱动的，温度不够。

锅里煮着的断手断脚还在上下浮沉，汤水翻滚，散发出一股子让人作呕的甜腥气。

裴九烛弯腰，单手扣住赵烈的后颈皮，把那具干瘪的尸骸从地上提了起来。

尸身轻飘飘的，精血真元早就被灾蚀煞气榨干，只剩下一张包着骨头的死皮。

“骨肉熬汤，皮囊做柴，才算全了你的长生道。”

裴九烛低声说了一句。

他反手一甩，赵烈的残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砸进生铁大锅当中。

噗通。

黏稠的药汤四溅，溅落在地火阵的青石台边缘，发出嗤嗤的焦灼声响。

赵烈的尸身沉入汤底，但那两只从肋下长出来的畸形怪手却浮在水面上，皮肉在滚水里泡得发白，半点没有融化的迹象。

地火的火舌舔舐着锅底，热度根本化不开这种异化骨殖。

裴九烛抬起右手。

食指指尖裂开一道细微的口子，一滴深沉如墨、透着灾厄死意的漆黑煞气，从皮肉深处逼了出来。

这是方才从赵烈体内强行掠夺、经由疯狂天平淬炼后的灾蚀煞气。

煞气悬在指尖，周围三寸之内的空气温度骤降，甚至在岩壁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灰霜。

裴九烛屈指一弹。

黑芒划破空气，精准打在地火阵最核心的灵枢凹槽内。

轰！

地火阵法猛然一震。

原本赤红的地火灵流，在接触到这股煞气的刹那，像是被泼了一勺滚沸的热油，疯狂翻滚膨胀起来。

火苗的颜色由红转乌，最后化作一片幽绿色的狂焰。

大火顺着生铁锅底向上蔓延，火舌腾起足有三丈高，直接舔上了石室顶部的钟乳石。

坚硬的岩层在绿焰的灼烧下迅速变软，滴落下一滴滴暗红色的石浆。

“起。”

裴九烛面无表情，右手虚按锅沿，将体内的煞气源源不断灌入阵眼。

生铁大锅被烧得通红透明。

锅里的青绿药汤在一瞬间被蒸发干净，水汽化作白烟，又被绿焰生生烧成灰烬。

赵烈的尸骨在火海中剧烈扭曲。

那两只坚如精铁的畸形手臂，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裂纹，伴随着细微的噼啪声，骨髓深处的寄生神经被灾蚀煞气点燃，化作点点磷火。

皮肉成灰。

骨殖化粉。

整具尸体在狂暴的绿焰中迅速塌陷、瓦解。

裴九烛站在距离大锅只有三步远的地方，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

他的左肩伤口处，新生的白痕在高温烘烤下隐隐作痛。

咔嚓。

地火阵法周围的四块阵法基石，突然崩开了一道指头粗细的裂纹。

黑水阴火本就暴烈，根本不是这种凡级下品的引火阵能够长久承受的。

裂痕顺着青石地面飞速蔓延，石灰粉末簌簌往下掉。

阵法要炸了。

裴九烛看都没看脚底下的裂纹，左手探入袖中，掐住掌心肉，强行稳住体内躁动的气机。

十息之后。

绿焰骤然熄灭。

大锅中央，只剩下一滩灰白色的干燥粉末，连带着锅底原先沉淀的那些碎骨烂肉，全都被烧成了一片虚无。

空气里的焦臭与酸腐味，被彻底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干燥的草木灰气息。

裴九烛挥袖卷出一阵劲风，将锅底的灰白残渣尽数扬起，顺着丹房顶部的排烟孔吹出绝壁之外。

夜风一吹，散落千丈深渊，神仙难寻。

做完这一切，裴九烛才弯下腰，从滚烫的锅底捞出两样东西。

一枚暗青色的储物纳戒，以及一块巴掌大小、通体温润的白玉腰牌。

这是赵烈身上仅剩的硬物，方才被他用煞气刻意护住，没有被地火烧毁。

裴九烛把腰牌翻过来。

正面刻着两个古篆小字：青玄。

背面则是一行清晰的细字：外门巡山执事，赵烈。

玉牌内部封存着一丝赵烈生前的微弱神魂烙印，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换作寻常练气期修士，想要抹去这道神魂烙印，至少需要闭关三日，用水磨工夫一点点将其消磨干净。

但裴九烛只是将指尖按在玉牌背面，体内的黑白石天平微微一震。

一缕灰黑色的灾蚀煞气渗透进去，如尖锥刺破薄纸，赵烈那点微弱的神识烙印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吞噬一空。

裴九烛划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滴鲜血按在玉牌正中央。

血水渗入玉质。

原本温润的白玉泛起一层极淡的血芒，随后敛去，彻底恢复如常。

从这一刻起，在这座青玄宗内，他就是外门执事赵烈。

石室里安静下来。

裴九烛走到赵烈先前挂衣服的白骨架旁，把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月白长袍整理端正。

长袍的领口很高，刚好能遮住他脖颈处干瘪瘦弱的皮肉。

袖口挽起三寸，藏住枯瘦的手腕。

他低头拍了拍袍服下摆沾染的烟灰，动作不疾不徐。

随后，裴九烛拉开赵烈的储物纳戒。

神识扫入其中。

里面的空间不大，约莫只有半丈见方，杂乱堆放着不少物件。

七十二块下品灵石，三瓶散发着古怪甜香的下品聚气丹，两柄备用的精铁短剑，以及一大叠写满凡人城池进贡明细的账簿。

在这些杂物最底层，压着一卷用暗红色兽皮装订的密册。

兽皮表面封着一道薄弱的灵力禁制。

裴九烛随手捏碎禁制，将兽皮卷抽了出来，在石台边缓缓展开。

借着地火余温残留的微光，兽皮上的血色字迹映入眼帘。

最上方写着一行阴森的大字：

《甲子年通天峰开席灵牲排期底册》

裴九烛的目光在密册上一行行扫过。

名册记录得极其详尽。

每一个名字后面，不仅标注着修为境界、灵根属性，甚至连骨龄、体重、体内杂质多寡、灵血纯度都用极小的楷书写得清清楚楚。

“丙等下品：外门药奴刘大，年三十四，练气二层，肉质柴涩，充作下品熬汤杂料。”

“乙等中品：内门侍从李七，年十九，练气五层，天髓沉积三成，充作炙烤中盘。”

“甲等上品：传功殿剑童张凡，年十六，筑基初期，天香道种初成，留作老祖席前生剖刺身。”

密册上密密麻麻，勾画着整整三千个名字。

每一行字迹旁边，都盖着青玄宗掌门宁青舟的朱红私印。

这不是修仙宗门的名册。

这是一张屠宰场出库验货的订货单。

裴九烛嘴角泛起冷笑。

他在千年前就见过这张单子，只不过当年的他，名字被写在极天之上的神案金箔上。

而如今，这些所谓的仙门修士，拿着凡间弟子的性命，在这地底泥潭里玩着一模一样的进贡把戏。

裴九烛修长的手指顺着羊皮纸继续往下划。

在翻到第一页开胃汤那一栏时，他的指尖突然停住了。

在用朱砂重重圈出的血食名单最顶端，赫然写着一行猩红的小字：

“头盘极品开胃血食：养药窟杂役，裴九。”

“天生纯阳炉体，骨藏生机，杂质极微。宜：生剥头骨，汲吸脑髓，以醒仙神宿醉。”

在“裴九”这两个字的正上方，赵烈用毛笔画了一个浓重的大黑圈。

旁边还批注着赵烈亲手写下的一行蝇头小楷：

“此子留作私用，今夜丹房暗开炉鼎，换替死鬼顶上。”

裴九烛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两息。

石室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

头盘。

生剥头骨。

如果他今晚没有撕碎陈驼子，没有在赵烈拔出放血银槽前反杀，那么在半个时辰之后，他就会被绑上青铜刑架，洗剥干净，送到通天峰那张铺满白玉的餐盘中央。

脑髓会被当成温热的开胃浆液，一口饮尽。

裴九烛合上兽皮卷，顺手扔回储物纳戒中。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指腹下能摸到坚硬的头盖骨，温热，带着平缓的脉动。

“想要老子的脑子醒酒？”

裴九烛低语了一声，把染血的白玉腰牌挂在腰带右侧，迈步走到精铁大门前。

咔嗒。

他拉开门闩，一脚踹开大门。

门外，阴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绝壁栈道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渊里隐隐传来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水声。

天边泛着一片惨绿色的微光。

通天峰的方向，三道刺目的红色狼烟，正笔直升入高空。

子时二刻已到。

裴九烛抬起头，迎着漫天星宿中那些隐秘转动的巨大阴影，迈步踏上了通往养药窟的青石悬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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