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永安巷有妖 [书号3681317]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3

《永安巷有妖》 小可爱邱莹莹/著, 本章共14554字, 更新于: 2026-10-20 22:11

永安巷有妖

第三章 巷里巷外(上)

陈志超在邱莹莹的床上躺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把“得寸进尺”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第一天,他说伤口疼,起不来床。邱莹莹把早饭端到床边,他吃了两碗粥三个包子,然后打着饱嗝说:“姑娘,中午我想吃孙婆婆的馄饨,多加虾皮。”

第二天,他说头昏,走不了路。邱莹莹扶他去院子里晒太阳,他把小板凳搬到栀子花旁边,眯着眼睛晒了一上午,期间指使她倒了三回水、拿了两回蒲扇、去巷口买了一回瓜子。

第三天,他说他好了。

“真好了。”陈志超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姑娘你看,活蹦乱跳的。”

邱莹莹站在床前,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既然好了,就走吧。”

陈志超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慢悠悠地把腿从被子里挪出来,光着脚踩在地上。

“姑娘,”他抬起头,用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着她,“你这儿还缺人不?”

“不缺。”

“缺的缺的,”他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看啊,你这院子没人扫,水缸没人挑,墙头的瓦片掉了好几块也没人补,那株栀子花都快被你养死了——我跟你说,栀子花喜酸,你得用淘米水浇,不能直接用井水——”

“陈志超。”邱莹莹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志超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

“我想留下来。”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前所未有的认真,“不是赖着不走的那种留。是正正经经地留下,帮你干活,替你看门,给你跑腿。你管我三顿饭就行。”

邱莹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不行。”

“为什么?”

“我习惯一个人。”

“习惯可以改的嘛。”陈志超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看着她,“姑娘,你看啊,那怪物还没死呢。它虽然被我打跑了,但迟早还会再找上门来。到时候你一个人——”

“我自己能应付。”

“你应付不了。”陈志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莹莹,你的妖力被封印压了十年,最多只能发挥出三成。那天晚上你连多目的一爪子都挡不住。下次它再来,不会是一个人来。”

邱莹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知道我的封印?”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陈志超苦笑了一下,“只是我不能说。”

又是这句话。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藏了太多秘密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她讨厌这种感觉——这个人明明知道很多关于她的事,关于她的封印、她的妖力、甚至可能关于她的身世,可他就是不肯说。

而她偏偏又没法逼他。

因为他不说,不是不想,是不能。

天罚印。

那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你会做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陈志超的眼睛亮了。

“什么都会!”他立刻开始掰手指,“挑水砍柴扫地擦窗洗衣服做饭跑腿买东西——对了,我还会修东西!你这院子里那把破椅子,我一眼就看出来是榫头松了,找块木楔子钉进去就好——”

“行了行了。”邱莹莹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才会答应这种事,“挑水砍柴扫地擦窗洗衣服——你说的。少做一样,当天就走。”

陈志超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像是被灯点亮了一样,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想要欢呼,被邱莹莹一个眼刀甩过去,硬生生憋了回去,只留下嘴角压不住的弧度。

“那我现在就去挑水!”他兴冲冲地拎起水桶,一瘸一拐地冲向井台,那背影活像一只瘸了腿的野狗终于找到了投喂它的主人。

邱莹莹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个晃荡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这是在做什么?

十年前母亲临死前的话言犹在耳——“不要相信任何人。”她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遵守这句遗言,不交朋友,不谈恋爱,不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可现在,她居然让一个认识不到五天的男人住进了她的院子。

就因为他替她打跑了一只妖怪?

就因为他受了伤?

就因为他的血能解开噬骨花?

“你疯了,邱莹莹。”她低声说。

可她没法否认,这三天的院子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株半死不活的栀子花被陈志超用淘米水浇了三天,叶子竟然绿了一层,花苞也在不知不觉中又大了几圈,花瓣尖儿上泛着月白的光泽。窗台上的空碗里被他插了几枝从墙角采的野菊花。灶台上多了一把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新筷子,代替了她原来那些长短不齐的旧筷子。

这些细小的变化,让这座她住了三年的院子,第一次有了点“家”的感觉。

可越是温暖,她就越害怕。因为母亲的故事告诉她,这世间所有的温暖,都是有代价的。

---

陈志超用三天时间,让永安巷的所有人都认识了他。

第一天,他帮王婶修好了漏雨的屋顶。王婶感动得差点认他做干儿子,逢人便说“邱姑娘那个表哥啊,人可好了”。

第二天,他帮老赵头推了一整天的黄包车。原因是老赵头的腰闪了,没法上工,可一家人等着他挣钱买米。陈志超二话不说,拉着车在大街上跑了一整天,挣了四角八分钱,全部交给了老赵头。

第三天,他帮张裁缝拦住了来催租的房东,用三寸不烂之舌跟房东从中午磨到天黑,最后居然真的说服了房东宽限半个月。

“你这人怎么这么能说?”张裁缝感激涕零地问他。

“这算什么,”陈志超笑呵呵地说,“当年我跟人吵架,能把死人说活了。”

到了第四天,邱莹莹傍晚出门上工时,发现整条巷子的气氛都不一样了。

“莹莹啊,”王婶从窗户探出头来,“你家表哥喜欢吃啥?我明早蒸包子,给他带几个。”

“他不是我表哥。”邱莹莹面无表情。

“行行行,不是表哥,”王婶笑得一脸深意,“那你帮我问问他喜欢吃啥馅的。”

巷口,孙婆婆看到邱莹莹,远远地就招手:“莹莹,那个阿超今天怎么没来吃馄饨?我给他留了一碗,虾皮放得比平时多。”

“他不饿。”邱莹莹说。

井台边,一群洗衣服的妇人看到她,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

“邱姑娘,那个阿超有对象没有啊?我家闺女今年十八——”

“别跟我抢,我先问的!”

“你们别想了,人家天天住在邱姑娘院子里,还能有你们什么事?”

邱莹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出了永安巷。

可她没法否认,心里有一丝很微妙的情绪在翻涌。三年了,她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年,邻居们对她的印象不过是“那个不太爱说话的百乐门歌女”。她从不串门,从不闲聊,从不多管闲事。她像一片落在永安巷的叶子,随时等着下一阵风把自己吹走。

可陈志超来了不到十天,整条巷子都被他搅热了。他用他的痞笑、他的贫嘴、他那双什么活都肯干的手,把这条冷漠的弄堂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而她这片叶子,好像也在不知不觉中,被人用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了这棵叫“永安巷”的树上。

---

傍晚的百乐门照例是灯红酒绿。邱莹莹在后台化好妆,换上那件月白色的旗袍,等着自己的曲目排到。沈月华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白露姐,外头有人在打听你。”

邱莹莹的心微微提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长衫,戴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沈月华说,“他跟吴经理问了你半天,问你住哪儿、平时几点上下工、有没有人接送。”

“吴经理说了?”

“吴经理那人你还不知道?给了一块钱就什么都说了。”沈月华撇撇嘴,“不过你放心,我帮你留意着呢。那人现在坐在大堂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茶,坐了两个时辰了,一直在往后台这边看。”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后台通往前场的幕布旁,掀起一角往外看。

大堂靠窗的卡座里,确实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本翻开的线装书。乍一看确实像个普通的读书人。

可邱莹莹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手里的书是《山海经》,翻开的页码上有一幅插图,画着一只形似狸猫、多目多足的东西。而他的手边,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铃。铃身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那是镇妖铃。

邱莹莹放下幕布,心里的警报拉到了最高。

捉妖师。还不是那种半吊子的江湖骗子,而是真正有道行的捉妖师。那种铜铃她母亲的手札里画过,是茅山一脉的法器,专克妖邪。能持有这种法器的人,绝不简单。

他是冲着她来的?

还是冲着多目?

不管冲着谁来的,对她来说都不是好事。她的身份一旦暴露,百乐门这份活计就干不下去了,永安巷也不能再待了。她必须在那之前搞清楚这个人的目的。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身走到老吴的办公室。

“吴经理,今晚马三爷还来吗?”

老吴正在算账,听到这句话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

“来是要来的,不过……”他顿了顿,“白露,有个事儿我得跟你提个醒。”

“什么事?”

“马三爷最近不太好。上个月他在闸北的一批货被劫了,损失不小。这几天他脾气大得很,昨天晚上在春华楼吃饭,一言不合就把一个伙计的腿打断了。”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儿他点名要你作陪,你小心伺候着,别惹他不高兴。”

邱莹莹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

走出老吴办公室的时候,她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多目还躲在暗处,肩膀上噬骨花虽然解了,可那怪物的威胁并未真正消失。大堂里坐着一个来历不明的捉妖师。而她今晚还得应付一个喜怒无常的青帮头子。

麻烦,从来都不会一个一个来。

晚上九点,马三爷来了。

他带了七八个人,阵仗不小。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色绸衫的光头大汉,正是那晚追着陈志超要债的那个。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邱莹莹正在台上唱《月圆花好》,余光扫到那个光头,差点唱走了调。

光头没认出她。那天晚上天太黑,她又站在窗后,只露了半张脸。光头扫了一眼台上的歌女,就径直走到马三爷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马三爷在正中间的卡座坐下,点燃了一支雪茄。他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手指上戴着三枚金戒指。乍一看像个体面的商人,可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戾气,是装不出来的。

邱莹莹唱完一曲,微微鞠了一躬,正要退场,老吴在台下拼命冲她使眼色,指了指马三爷的方向。

她只好走过去。

“马三爷。”

马三爷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从皮肤上爬过。他吐出一口烟雾,慢悠悠地开口:“白露小姐,坐。”

邱莹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绷得笔直。

“三爷喜欢听什么曲子?我让乐队准备。”

“不急。”马三爷弹了弹烟灰,目光依旧黏在她脸上,“白露小姐来百乐门多久了?”

“快一年了。”

“一年。”马三爷点点头,“一年了还没红,可惜了。你这模样,这把嗓子,比百乐门那些个花魁都不差。要我说,你就是差个靠山。”

邱莹莹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

“三爷过奖了。我只会唱几首曲子,别的什么都不懂。”

“不懂可以学嘛。”马三爷往后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白露小姐,我这人说话不喜欢绕弯子。你今儿晚上陪我去春华楼吃顿饭,以后你就是我马三的人。永安巷那个破房子不用住了,我给你在静安寺路租一间公寓。百乐门你也不用来了,想唱歌,我家里有的是留声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早就笃定她不会拒绝。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三爷抬爱了。不过我这个人,习惯自己过日子。三爷的好意,我心领了。”

卡座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马三爷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可眼神已经变了。他缓缓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下都像是在碾什么东西。

“白露小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冷意,“你可能不知道,这条静安寺路,连同你住的那条永安巷,都是我马三的地盘。你在我的地盘上讨生活,我捧你,是你的福气。我不捧你……”

他顿了顿,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足够了。

邱莹莹的心跳得很快,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三爷,我来百乐门是唱歌的,不是来攀高枝的。三爷若是喜欢听曲,我随时可以唱。其他的,请恕我不能从命。”

马三爷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身边那个光头腾地站起来,满脸横肉抖了抖:“别给脸不要脸!三爷看得起你是你的造化——”

“坐下。”马三爷抬了抬手。

光头狠狠瞪了邱莹莹一眼,坐了回去。

马三爷盯着邱莹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衣襟,“白露小姐,我这人很有耐心。你回去好好想想,我给你三天时间。”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对了,永安巷最近是不是不太平?”他的目光落在邱莹莹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听说前几天夜里有人闹事,动静挺大的。白露小姐住在那边,小心些。这世道,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说完,他推门而去。

邱莹莹坐在原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妖魔鬼怪都有”——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她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马三爷走出百乐门的那一刻,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长衫男子也放下了茶杯,合上那本《山海经》,将铜铃揣进怀里,起身跟了出去。他走得很从容,不像是在跟踪,倒像是——赴约。

那两个人,认识?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百乐门巨大的玻璃窗往外看。霓虹灯下,马三爷坐进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车子缓缓启动。那个长衫男子站在路边,目送车子远去,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他走的方向,是永安巷。

邱莹莹的脊背一阵发凉。这个捉妖师,他知道她住在哪里。他甚至可能已经去过永安巷了。

她没有等晚上散场,跟老吴告了个假,提前离开了百乐门。

夜风凉得有些刺骨,她裹紧了身上的披肩,快步往永安巷的方向走。一路上她都在注意身后,确认没有人跟踪,才拐进那条熟悉的弄堂。

永安巷静悄悄的,路灯昏黄,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弄堂口,孙婆婆的馄饨摊已经收了,只剩下几张空桌子和一条趴在桌上打盹的野猫。

邱莹莹推开了十七号院的门。

院子里飘着一股焦糊味。

她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陈志超?”

没有人回答。她快步走进屋里,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陈志超确实在做饭。灶台上摆着一盘黑乎乎的东西,依稀能辨认出是炒鸡蛋——如果“炒鸡蛋”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一团焦炭的话。锅里还煮着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糊状物,正咕嘟咕嘟地冒着可疑的气泡。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混着生油的味道,呛得人眼睛发酸。

而陈志超本人,正手忙脚乱地往灶膛里塞柴火,脸上抹了好几道锅底灰,衣服上沾满了面粉和油渍,那条还没好利索的腿跷在一边,样子狼狈得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败兵。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满脸的慌张在看到邱莹莹的一瞬间变成了灿烂的笑容。

“姑娘你回来啦!我正做饭呢,马上就好——”

他的笑容在看到邱莹莹凝重的脸色后,慢慢收了起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把今晚在百乐门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马三爷的威胁,那个捉妖师的出现,还有两人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

陈志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的那个捉妖师,是不是四十来岁,瘦高个,戴金丝眼镜,穿灰布长衫?”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怎么知道?”

“他来过这儿。”陈志超放下柴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儿下午来的,在巷口转了快一个时辰。我去井台打水的时候撞见他了,他还主动跟我搭了句话,问我是不是住在这儿的。”

邱莹莹心里一紧。

“你说了什么?”

“我说我是路过的。”陈志超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平时的油滑,反而带着一丝冷意,“不过那人不好糊弄。他手里有一件法器,应该是能探测妖气的。我看他在巷口站了很久,一直盯着你这十七号院的方向看。”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莹莹,你得当心了。这人不是一般的捉妖师,他身上的气息很杂,有茅山道术的底子,也掺杂了些旁门左道的手法。”

“你怎么懂这些?”

“这个嘛……江湖混久了,见得多。”他嘿嘿一笑,把话题岔开,“对了,先吃饭。尝尝我的手艺——虽然卖相不太好看,味道应该还成。”

邱莹莹看着那盘焦炭般的炒鸡蛋,忽然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你管这叫‘还成’?”她指着那盘黑乎乎的东西,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陈志超挠了挠头,难得地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咳咳,第一次做,第一次做。主要是你这个灶台不太好控制火候……”

“你以前没做过饭?”

“这个嘛,”他的眼神飘向天花板,“以前都是别人做给我吃。”

邱莹莹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卷起袖子,一把把他从灶台前推开。

“让开。”

她接过锅铲,熟练地往锅里倒了点油,打了两个鸡蛋,撒了把葱花。三五下功夫,一盘金黄嫩滑的葱花炒蛋就出了锅。又把陈志超煮的那锅糊状物倒掉,重新淘米下锅,切了几片咸肉,做了个咸肉菜饭。

陈志超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她利落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崇拜。

“姑娘,你这手艺……”

“吃饭。”邱莹莹把饭菜端上桌,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双筷子。

两个人在煤油灯下面对面坐着吃饭。陈志超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三碗饭,把盘子里的炒蛋也扫得干干净净。

“姑娘,”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用一种极其满足的语气说,“你是不知道,我这几十年——”

他忽然顿住了。

“几十年?”邱莹莹抬起头。

“咳咳,几天,”陈志超面不改色地改口,“这几天吃的都是孙婆婆的馄饨,虽然好吃,但架不住天天吃啊。姑娘你这手艺,我能在你这儿吃一辈子。”

邱莹莹手里的筷子微微一顿。她低下头,继续吃饭,假装没有听出他的话外之音。

陈志超也意识到了什么,讪讪地转移话题:“对了,那个马三爷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处理。”邱莹莹声音平淡,“你不用管。”

“那不行,”陈志超的表情认真起来,“那个马三不是善茬儿。他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人,法租界这一带的地痞流氓都听他的。你不答应他,他肯定还有后手。”

“我知道,”邱莹莹放下筷子,“所以我要在他动手之前,先查清楚他的底细。他到底是什么人,跟那些失踪的女人有没有关系。还有那个捉妖师,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志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马三爷的事,我来查。”

“你?”

“别小看我啊,”他嘿嘿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在上海滩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朋友还是有几个的。马三爷那种人,身上的脏事肯定不少。只要有心去挖,总能挖出点东西来。”

他的语气很轻松,可邱莹莹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他不是要去打听,而是要去“挖”。挖一个青帮头子的底细,这种事不是混混能做的,是情报贩子、或者更专业的人才会做的。

她没有追问。

因为她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真话。他会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话来搪塞她,直到那个天罚印允许他说出真相的那一天。

而在那一天之前,她只能等。

第三章 巷里巷外(中)

第二天一早,邱莹莹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她披上外衣推门出去,看到陈志超站在院门口,正在跟两个人说话。一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短褂,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袋,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很。

另一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女人,梳着两条粗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手里抱着一筐鸡蛋。长相不算出挑,但眉眼温顺,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站在门口的样子拘谨极了,像是怕自己踩脏了院子里的石板。

“姑娘,你醒了。”陈志超回头看到邱莹莹,笑着介绍,“这两位是我朋友——小豆子,阿秀。这是我东家,邱姑娘。”

“不是东家。”邱莹莹纠正。

“是是是,不是东家,”陈志超从善如流地改口,“是我的救命恩人、衣食父母、这院子里说了算的人。”

叫小豆子的少年冲邱莹莹鞠了一躬,动作大得差点把背上的帆布袋甩出去:“邱姐姐好!超哥常跟我提起您!”

叫阿秀的姑娘也跟着欠了欠身,声音细细的:“邱姑娘好。”

邱莹莹看了看陈志超,又看了看这两个突然冒出来的“朋友”,满腹狐疑。

“你们来做什么?”

“帮忙的!”陈志超抢着回答,“姑娘你看,你这院子要修的地方太多了——墙头的瓦片、屋檐的椽子、后门的门闩,还有那口水缸也裂了条缝。我一个人干不完,就叫了两个帮手来。你放心,他们不要工钱,管饭就行。”

“对对对,管饭就行!”小豆子使劲点头,眼睛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邱姐姐,超哥说你做的葱油饼特别好吃……”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

“陈志超,这院子什么时候成你的了?”

“不是我的不是我的,”陈志超连忙摆手,“是你的。我就是觉着,你收留了我,我也得做点贡献不是?再说了,这院子修好了,你住着也舒坦。你放心,我找的都是信得过的人——小豆子跟了我三年了,嘴严得像焊死的铁罐子。阿秀是我远房亲戚,从松江来的,人老实本分。”

邱莹莹看着小豆子那双亮晶晶的、满是对葱油饼渴望的眼睛,又看了看阿秀那张涨得通红、紧张得快要哭出来的脸。

“行吧。”她最终说,“早饭我多做一些。”

小豆子欢呼一声,差点把帆布袋扔到天上去。

邱莹莹说到做到,早饭做了一大桌子——葱油饼、小米粥、咸鸭蛋、凉拌黄瓜、还有昨天剩下的咸肉菜饭热了热。四个人围着灶台边的小桌子吃,小豆子一口气吃了六张葱油饼,阿秀一开始拘谨得只敢夹黄瓜,后来被小豆子感染了,也放开吃了三张。

吃完早饭,小豆子一抹嘴,拍拍饱胀的肚子,从帆布袋里掏出工具——锤子、钉子、瓦刀、锯子,一应俱全。他把帆布袋往肩上一扛,冲陈志超扬了扬下巴:“超哥,从哪开始?”

“先从墙头。西边那排瓦片掉了好几块,你上去换。”

“得令。”小豆子三两下攀上墙头,身手利索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少年。

阿秀也没闲着,挽起袖子开始收拾碗筷洗碗。她的动作很慢,但很仔细,每一个碗都刷两遍,然后用干布擦得锃亮。邱莹莹在灶台前揉中午要吃的面团,目光却时不时落在院子里忙碌的几个人身上。

陈志超正蹲在水缸旁,用桐油拌石灰补那条裂缝。他的手法很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干这种活。阳光落在他弓起的脊背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晒出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他一边干活一边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跑调跑得离谱,把墙头上的小豆子笑得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阿秀端着一摞洗好的碗从厨房出来,被他那荒腔走板的调子逗得抿着嘴偷笑,两个浅浅的酒窝在嘴角若隐若现。

邱莹莹揉着面团,看着这院子里难得的热闹景象,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揉面。

不能习惯。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能习惯有人在院子里哼小调,不能习惯早饭做四个人的分量,不能习惯这种吵吵闹闹却让人心里发暖的声音。因为所有的温暖都有代价,母亲的代价是赔上了一生,她的代价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想。

可她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院子里飘。

陈志超补完了水缸的裂缝,正在用一块湿布擦掉缸沿上多余的桐油。他的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截精瘦的小臂,阳光照在上面,那些旧伤疤泛着一层淡淡的银光。他大概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抬起头,往厨房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道门槛撞在一起。

陈志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邱莹莹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回,继续揉面,手上的力道却不知不觉重了几分。

---

这样热闹的日子持续了几天。小豆子和阿秀天一亮就来,天黑了才走。在他们的帮衬下,院子的修缮进度比预想的快得多——墙头的瓦片全部换好了,屋檐的椽子加固了,后门的门闩换了一把新的,水缸的裂缝补得严丝合缝,连那株栀子花都被施了肥,花苞已经绽开了两片花瓣,露出了里面嫩黄色的花蕊。

孙婆婆说,栀子花开的时候,巷子里家家户户都能闻见香味。

邱莹莹觉得这话说得太早了。花还没开呢。

可巷子里的人比花先热闹起来了。

“邱姑娘,你家那表哥——”

“不是表哥。”邱莹莹面无表情地纠正,这句话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说过多少遍了。

“行行行,不是表哥。那个阿超啊,昨天帮我家小宝扎了个风筝,飞得可高了!你帮我把这碗红烧肉带给他,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莹莹啊,”孙婆婆在巷口喊住她,手里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这是给阿超的,他昨天帮我搬了十袋面粉,怎么都不肯收钱。”

“王婶送了腌笃鲜。张裁缝给了双布鞋。老赵头塞了两角钱说给阿超打酒喝。”邱莹莹面无表情地接过馄饨,“还有巷尾的钱婶,非要认他做干儿子。”

孙婆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后生人缘好。巷子里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邱莹莹端着馄饨往回走,进了院子,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

“给你的。”

陈志超正在院子里扫落叶,看到那碗馄饨,脸上的表情像是过年一样。

“孙婆婆给的?太好了,我正饿着呢——”

他伸手去接,被邱莹莹拦住了。

“你到底用了什么妖术?”她盯着他的眼睛,半是审问半是困惑,“你在永安巷才住了不到十天,整条巷子的人都把你当亲儿子了。我住了三年,他们连我的名字都叫不全。”

陈志超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可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种更深层的满足。

“这有什么,我就是脸皮厚呗,见人就打招呼,遇事就搭把手。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对人家好,人家自然对你好。”他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馄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啊,就是把自己藏得太深了。这巷子里的人其实都不坏,只要你肯打开门,他们自然就进来了。”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陈志超说的“打开门”,也许不只是字面意思。这人用他那种嬉皮笑脸、死皮赖脸的方式,在短短几天之内,不仅打开了她的院门,还一点点撬开了她用十年时间筑起来的那堵墙。

而她居然没有察觉。

或者说,她察觉了,却没有阻止。

---

下午的时候,邱莹莹在屋里补觉,准备晚上的演出。恍惚间,她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说话声。

是小豆子和陈志超在压低声音说话。阿秀在后院晾衣服,离得远,听不见这边。他们以为邱莹莹睡着了。

“超哥,你托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小豆子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几分紧张。邱莹莹睁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耳朵却竖了起来。

陈志超没说话,似乎在等他继续。

“那个姓马的,马天魁,”小豆子继续道,“表面上是做米行和当铺生意的,但真正赚钱的是贩卖烟土。他在法租界有三家烟馆,名义上是别人的名字,实际上都归他管。这不是什么秘密,道上的人都知道。”

“还有呢?”

“还有,最近半年他在干一件很隐秘的事——收古物。不是普通的古物,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刻着符文的铜镜、骨头做的法器、旧书摊上淘来的手抄本。只要有人拿出来,不管什么价他都要。我听码头上的人说,他还托人从日本弄了一批据说是唐朝流出去的佛经,花了大价钱。”

陈志超的声音沉了下来:“他在找什么东西?”

“具体的打探不出来,但肯定不是什么正经玩意。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瘦高个——就是你说的那个姓柳的捉妖师,就是他的门客。专门替他掌眼,鉴定那些东西是真货还是假货。”

“那些失踪的女人,跟他有没有关系?”

“这个我不敢确定,”小豆子的声音更低了,“但有一条——那些失踪的女人,有好几个都在百乐门附近被人见过最后一面。而且失踪的时间,跟马天魁收购古物的时间对得上。去年冬天他收了一批东西,那段时间失踪了三个女人。今年春天他又收了一批,又失踪了两个。最近他又在收,然后就又有人不见了。”

院子里沉默了一会儿。邱莹莹听到陈志超深吸了一口气。

“小豆子,你继续盯着马天魁的行踪。小心点,别靠太近,那人手底下有硬茬子。”

“我知道。对了超哥,还有一件事。”

“说。”

“那个姓柳的捉妖师,最近在永安巷附近转悠了好几回。我看他手里拿着罗盘一样的东西,在巷口待了很久,有几次还走到十七号院门口停下来。”小豆子的声音里带着担忧,“超哥,他是不是冲着邱姐姐来的?”

陈志超没有回答。

“超哥,”小豆子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怕被谁听见,“你跟我说实话,邱姐姐到底是什么人?她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站在她旁边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凉飕飕的。”

邱莹莹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知道小豆子说的“凉飕飕”是什么意思。那是她的妖气,虽然被封印压了十年,但对那些天生敏感的人——比如小豆子这种在街头长大、直觉异常敏锐的孩子——还是会有一丝微弱的感知。

“小豆子,”陈志超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分量,“这件事你不要再问了。我欠她一条命,这辈子都还不完。你只需要知道——不管她是什么人,都是我这条命要护的人。明白吗?”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明白了。”小豆子的声音变得郑重起来,“超哥放心,我不会再问了。有我在,没人能动邱姐姐一根头发。”

“你个小崽子,倒挺会说话。”陈志超笑了一声,然后是拍肩膀的声音。

邱莹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那些话像一阵风,吹过了她心里那片沉寂太久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原来他也在查。查马三爷的底细,查那个捉妖师的身份,查那些失踪的女人。他让小豆子来帮忙,不是为了修院子——或者不只是为了修院子。他是为了查那些事。

但他从来没跟她提过。那些调查的进展、那些危险的线索、那些小豆子冒着风险打探来的消息,他一个字都没跟她说。在她面前,他依旧是那个嬉皮笑脸、游手好闲的混混,每天最大的烦恼是炒鸡蛋的火候。

他把所有沉重的东西都自己扛着,然后端着那盘焦黑的炒鸡蛋对她说:“姑娘,今儿这个比昨天好一点,你尝尝。”

邱莹莹闭上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母亲去世后,她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捉妖师的追踪、同族的觊觎、人间的险恶。可这个人来了之后,总是有意无意地站在她前面,用自己的方式替她遮风挡雨。

可他又不肯让她知道。就好像他做这一切,是天经地义的,不需要任何回报,甚至不需要任何回应。

“一个找了你很久的人。”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么疲惫,又那么笃定,像是一个走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

可她至今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找她,找了多久。

第三章 巷里巷外(下)

傍晚时分,小豆子和阿秀收工回去了。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那株开了大半的栀子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散发出第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

邱莹莹在屋里换衣服准备去百乐门上工,陈志超在院子里扫地。橘红色的落日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走出屋门的时候,他刚好扫完最后一笤帚。

“我送你去。”他说。

“不用。”

“要的。”他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身上的灰,“上次就是让你一个人走夜路,才被那东西盯上的。”

“天还没黑。”

“那也得送。”他一脸理所当然,走到院门口替她拉开了门。

邱莹莹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两个人并肩走在永安巷的石板路上。夕阳把两旁的房子染成了暖橙色,弄堂里飘着各家各户做晚饭的炊烟,空气里混着红烧肉、煎带鱼和蒜苗炒腊肉的味道。孙婆婆的馄饨摊上支起了煤气灯,她远远地冲两人招手。

走过井台的时候,几个正在打水的大婶冲他们挤眉弄眼,窃窃私语声压得很低,可邱莹莹听得一清二楚。

“你看你看,多般配。”

“可不是嘛,天天一起进进出出的。”

“我早就说了,邱姑娘那是面冷心热。”

邱莹莹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陈志超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嘴里还哼着那首跑调的小曲,似乎一点都不在意那些议论。

走出永安巷,穿过福祥里,拐上那条有爪痕的弄堂。爪痕还在墙上,三道深深的凹痕从墙头划到离地三尺的位置,边缘的暗红色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目。

邱莹莹的脚步慢了下来。

“它还在这附近。”她低声说。

“嗯。”陈志超的声音也沉了下来,“昨晚我又闻到它的味道了。在吉庆里那边,离这儿不到半里路。它藏得很好,我找了几次都没找到。但它肯定还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感觉,它不是一个人。”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多目这种妖,虽然修行了快两百年,但胆子其实不大。它不是那种会跟人正面硬碰硬的类型。那天它被你用银丝伤了腿,又被我打碎了一只眼睛,按理说应该逃走才对。”陈志超的目光扫过墙上那道爪痕,眉头微微拧起,“可它没有。它留下来了,就藏在不远的地方。这不像是它的作风。”

“你怀疑它还有同伙?”

“或者更糟——它背后还有更大的东西。”陈志超顿了顿,压低声音,“小豆子打听到,马天魁最近在收一批很特殊的古物,其中有一件据说是从昆仑山一座古墓里挖出来的。那批货今天夜里会运到十六铺码头。到时候马天魁会亲自去接货。”

邱莹莹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想去十六铺?”

“不是我想去,”陈志超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夕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是那批货,很可能跟你有关。”

“什么意思?”

“那个姓柳的捉妖师是马三爷的门客,替马天魁鉴定古物,你觉得以他的道行,他会看不出那批货里面有危险?”陈志超的声音压得很低,“可他不但没有阻止,反而帮马天魁收购。这说明什么?说明马天魁在找的东西,对姓柳的也有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邱莹莹的左肩上——那里曾经开着一朵噬骨花。

“那东西叫多目。多目只是它的名字,但在上古妖族的族谱里,多目是‘百目鬼’的仆从。百目鬼是千年级别的大妖,传说中被封印在昆仑山底的魔窟里。如果马天魁从昆仑山弄来的那批货,跟百目鬼有关——”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邱莹莹已经明白了。

多目为什么不肯走?因为它不是独自在行动。它在等。等它的主人,或者它主人的什么东西,被运进上海滩。

而她自己——一个半妖——在这场漩涡里,究竟是被卷进来的局外人,还是从一开始就是猎物?

“所以你要去十六铺。”

“不是我要去,是我们都不去。”陈志超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今晚码头上的事,让小豆子去探。那小子机灵,混在人堆里谁也注意不到他。我们留在永安巷。”

“为什么?”

陈志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慎。

“因为今晚多目很可能会趁马天魁去码头接货的时候出来觅食。它上次被你伤了,需要补充精气。今晚百乐门散场的时候,那些走夜路的歌女舞娘,就是最好的猎物。”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想埋伏它?”

“不是埋伏,”陈志超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是守株待兔。你只管去唱歌,其他的交给我。”

“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自己扛?”邱莹莹脱口而出。

陈志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再是嬉皮笑脸,而是一种很暖的、带着感激的笑。

“那你能不能也学着依靠一下别人?”他歪着头看她,“我们扯平了。”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夜色缓缓降临,将整条弄堂包裹在深蓝色的暮霭中。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身后远远地传来孙婆婆收摊的声音,锅碗瓢盆叮当作响。更远的地方,外滩的海关大钟敲响了七下,钟声沉浑悠远,穿过层层叠叠的弄堂,传到了这条不起眼的小巷里。

“快走吧,”陈志超往后退了一步,“再不走要迟到了。小心点,有事就往回跑。我在弄堂口等你。”

邱莹莹看着他站在路灯下的身影——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站姿,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歪着,嘴角挂着那个欠揍的笑容。可她知道,等她走远之后,这个人的眼神会变得锋利而警觉,会找一个最隐蔽的角落蹲下来,像一个经验老到的猎手一样,监视着这条巷子里的每一个动静。

他天天蹲在那里,孙婆婆说他像个门神。

邱莹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百乐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今晚回去的时候,带碗馄饨。”

身后传来陈志超的笑声:“加虾皮不?”

“……加。”

她加快了脚步,把那个笑声甩在身后。可嘴角那一抹不由自主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等邱莹莹的身影消失在弄堂尽头,陈志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弄堂深处那片连路灯都照不到的黑暗区域。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堵长了青苔的老墙,和一只蹲在墙头的野猫。可他的目光停在那里,久久没有移开。

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一闪而逝的金色光芒。

“出来吧,”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看了这么久了,不累吗?”

黑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只蹲在墙头的野猫忽然弓起背,浑身的毛炸开,冲他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然后跳下墙头跑了。

陈志超没有动。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让一只眼睛的余光扫向十七号院的方向。院子里那株栀子花正在暮色中静静绽放,花香越来越浓了。再过几天,孙婆婆说的话就会成真——整条巷子都能闻见它的香味。

可栀子花的花期很短,再好看的花,也总有谢的一天。

而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每一次动用那股力量,每一次让那道金色光芒出现在眼底,天罚印就会在他身上刻下新的裂痕。那是禁咒在收紧,在提醒他——不可言,不可露,不可动。

前两回,一回是那晚在弄堂里打退多目,一回是刚才那一眼金光。两次,离得太近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被短刀划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可手腕上新添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纹路,从脉搏处往手肘的方向延伸了半寸。

那是天罚印的裂痕。每裂开一寸,他就离那个不能言说的终点更近一步。禁咒反噬的时刻终会到来,或早或晚。

他抬头看着百乐门的方向,霓虹灯已经把半边天空染成了彩色的。在这条不起眼的弄堂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连他自己,也快要记不清了。那些千年前的记忆碎片,每一世轮回都在消磨,到今天已经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但他记得一件事。

那个女孩身上有她的气息。同一个人,换了面貌,换了身份,换了一副皮囊,可魂魄深处那一缕妖血的印记,他永远不会认错。

千年前如此,千年后依然如此。

他陈志超可以忘掉自己是谁,但永远不会忘掉她是谁。

陈志超收回目光,靠着墙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纸烟,叼在嘴里没有点。

他仰头看着渐渐变暗的天色,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嬉皮笑脸,只剩下一种沉默的、近乎悲凉的坚定。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出事了。”

他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吹过永安巷的石板路,融进了远处传来的电车叮当声里。

墙根下,那只打翻的粗陶碗还在原地。几朵被风吹落的栀子花瓣落在碗里,白得像雪。

而更深的夜色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醒来。

---

【第三章 完】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永安巷有妖》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3》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