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巷有妖
第四章 十六铺(上)
那碗馄饨没能吃成。
邱莹莹从百乐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静安寺路上照旧是车水马龙,霓虹灯把法国梧桐的叶子染成五颜六色,黄包车的铃铛声和汽车的喇叭声搅在一起,奏出上海滩夜晚独有的喧嚣。
她往永安巷的方向走。刚拐进弄堂,就看到小豆子蹲在路灯下,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
“邱姐姐!”小豆子看到她就冲了过来,声音急得变了调,“出事了!超哥……超哥他……”
邱莹莹的心猛地往下坠了一截。
“他在哪?”
“十六铺码头。那个姓马的今晚接的货,根本不是什么古董——”小豆子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是……是一个笼子。铁笼子,上头贴满了符纸。笼子里关了个人……不,不是人,是个姑娘,头上长了两只角!”
邱莹莹的手指瞬间冰凉。
头上长角的姑娘。那是妖。而且是化形未完全的妖——要么是修行不到家,要么是被人用禁术强行打回了原形。无论哪种情况,她现在的处境都极度危险。马三爷不是收古董,他是在贩卖妖族。而在这个人族主宰的世道里,落到人贩子手里的妖,下场只有一个。
“陈志超呢?”
“超哥本来让我盯梢的,可那个姓柳的捉妖师——就是戴金丝眼镜那个——他好像发现我了。他手里那个铜铃一摇,我脑袋像被锤子砸了一样,当场就晕了。”小豆子的声音发着抖,“等我醒过来,码头上已经乱成一锅粥了。超哥跟那个姓柳的对上了,让我先回来报信。邱姐姐,你快去——那个姓柳的手里有法器,不是一般人!”
邱莹莹转身就跑。
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把她盘好的发髻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她嫌碍事,把鞋甩脱了,光着脚跑出了弄堂,拦下一辆路边的黄包车。
“十六铺码头!快!”
黄包车夫被她的脸色吓了一跳,二话不说拉起车就跑。
从永安巷到十六铺,平日里坐电车也要小半个时辰。邱莹莹坐在黄包车上,手指紧紧攥着坐垫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街灯和梧桐树影飞速倒退,外滩的钟声敲了十下,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她心上。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千遍——她不该让他一个人留下。他说“交给我”,她就真的放手了。明明知道他身上有天罚印,明明知道他动用那股力量会有反噬。可她习惯了独自承担,忘了这个人和她不一样——他会替她挡在前面,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
她忽然想起他蹲在弄堂口等她回家的样子。想起他端着一盘焦黑的炒鸡蛋,说“这个比昨天好一点”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说“一个找了你很久的人”时,语气里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想起他站在她与多目之间,浑身是血,回头问她“吓着了”时嘴角那个欠揍的弧度。
她不能让他出事。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什么而来,她欠他一条命。不,不止一条命。
那是好多条命,多到她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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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铺码头是上海滩最繁忙的货运码头,白天黑夜都有货船靠岸,卸下从全国各地运来的货物。可今晚的码头异常安静。没有搬运工的号子声,没有监工的吆喝声,连平日里此起彼伏的船笛声都消失了。只有几盏探照灯惨白地亮着,把码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刑场。
邱莹莹跳下黄包车,翻过那道虚掩的铁栅栏门,借着货堆的掩护往码头深处摸去。光着的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被碎石子硌得生疼,可她顾不上。码头上到处是人——不是工人,而是打手。清一色的黑衣短褂,腰间鼓鼓的揣着家伙,三五成群地在货堆之间巡逻。
马三爷的人。
她躲在一摞木箱后面,屏息凝神,用远超常人的听觉扫描整个码头。海风带着黄浦江的腥味灌进来,远处有轮船低沉的汽笛声。在那之下,她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不是用耳朵听见的,而是用妖的感知力捕捉到的。
那是一股极其微弱的妖气。不是多目那种腥臭腐烂的气息,而是更纯粹的、带着山林草木清香的妖气。这妖气她太熟悉了,那是同类,是和她一样流着妖血的存在。可这股气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断断续续的,像是狂风中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铁笼子。符纸。
小豆子说的都是真的。
她循着那股妖气往前摸,穿过两排集装箱之间的窄缝,来到了码头的中心区域。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号码头的空地上,停着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马三爷站在车旁,手里夹着一根雪茄,脸上的表情惬意得像是在看一出好戏。在他身后,一字排开站着二十多个黑衣打手,每个人手里都提着短棍或砍刀。
而在码头边缘的起重架下,摆着一只巨大的铁笼。铁笼上贴满了朱砂符纸,密密麻麻的红色符文在探照灯下泛着妖异的光芒。笼子里蜷缩着一个身影——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姑娘,穿着一身破烂的白色囚衣,赤着脚,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头上,两只弯弯的犄角从乱发中探出来,像是小鹿的初角,上面还带着未褪尽的绒毛。
她的脚踝和手腕上都锁着刻满符咒的铁镣,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声细细的呜咽,像是被折磨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邱莹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那是她的同类。即便她从不承认自己属于妖族,可看到眼前的景象,她体内的妖血依然不受控制地沸腾起来。
在那铁笼旁边,站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长衫男子。他一手背在身后,一手端着他那只铜铃,神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书房里品茶。他的灰布长衫在海风中微微飘动,金丝眼镜反射着探照灯的白光,看不清镜片后的眼睛。
而在那个长衫男子面前——
邱莹莹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陈志超站在那里。他的左臂垂在身侧,小臂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血肉翻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鲜血顺着他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已经在他脚边汇成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血泊。
可他没有倒下。他甚至没有弯腰。
他用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握着一根从地上捡起来的锈铁管,挡在铁笼前面。脊背挺得笔直,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正是那晚面对多目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他身上的旧褂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因为失血变得灰白。
他侧对着邱莹莹的方向,看不到她的身影。可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码头上,清晰地传了过来——
“姓柳的,想要这姑娘,从老子的尸体上踩过去。”
姓柳的捉妖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举起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叮——”
那铃声穿透耳膜,直刺魂魄。邱莹莹躲在远处都觉得气血翻涌,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捂住了耳朵,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陈志超的身体晃了晃,右手的铁管差点脱手。可他硬生生稳住了,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就这点本事?我还以为茅山正宗出来的,能有多厉害呢。”
姓柳的捉妖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斯文腔调,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脊背发凉。
“陈先生,你我素不相识,本不必刀兵相见。贫道不过是为马三爷鉴定几件古物,混口饭吃罢了。”他顿了顿,镜片后闪过一道寒光,“可陈先生非要挡在贫道面前,那就怪不得贫道了。你身上的伤,是自己找的。”
“废话少说。”陈志超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这姑娘我保定了。你想拿她炼什么邪术,先过我这关。”
姓柳的眼睛眯了起来。
“陈先生,”他慢条斯理地说,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当真以为贫道看不出来?你身上有禁咒的痕迹,是上古的天罚印吧。背天罚印的人,每一世都在赎前世的罪孽。不可言,不可露,不可动。你刚才动用那股力量的时候,就不怕灰飞烟灭?”
邱莹莹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知道。这个姓柳的捉妖师,一眼就看出了天罚印。这种眼力不是普通修道之人能有的——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陈志超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手中的铁管,眼睛死死盯着姓柳的,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狼。天罚印的裂痕正沿着他的手腕往上蔓延,每动用一次那股力量,禁咒的反噬就加深一层。可他站在那里,没有后退半步。
“让开。”姓柳的说。
“不让。”
“找死。”
姓柳的再次摇动铜铃。这一次的铃声比刚才更尖锐,铜铃周身的符文在夜色中亮起幽绿色的光芒,层层叠叠地向外扩散。空气中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绿色涟漪,以铜铃为中心向四周荡开。
陈志超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铁笼上。他手中的铁管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口鼻中都渗出了血,天罚印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了手肘。
可他硬是撑着铁笼的栏杆,没让自己滑下去。
“阿超!”小豆子的声音从邱莹莹身后传来。她猛地回头,发现小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瘦小的身躯缩在她身后的货堆旁边,脸上全是惊恐和焦急。
“邱姐姐,那些打手——他们过来了!”
邱莹莹回头一看,马三爷手下的黑衣打手正在往这边集结。二十多号人,黑压压一片,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家伙。马三爷站在人群后面,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甚至还悠闲地弹了弹雪茄的烟灰。
“老柳,别磨蹭了。”马三爷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带着一丝不耐烦,“把那个碍事的小子处理掉,笼子里的货今晚还要交货呢。苏州那边的买主已经在等了。”
“三爷莫急,”姓柳的微微一笑,“贫道只是觉得有趣。这年头,肯为妖拼命的人不多见了。贫道想看看,他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第三次摇动铜铃。
这一次,铃声连绵不绝,一波接着一波,像是永不停歇的钟声在码头上空回荡。
陈志超终于撑不住了。他双腿一软,单膝跪地,口中涌出一大口鲜血。血落在水泥地上,在惨白的探照灯下触目惊心。可他依旧没有趴下,一只手死死抓着铁笼的栏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超哥!”小豆子哭了出来。
邱莹莹没有动。她的理智告诉她不能冲动——二十多个打手,一个道行高深不知底细的捉妖师,还有一个不知深浅的马三爷。她冲出去就是送死。
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她从那摞木箱后面走了出去。
光着脚,披散着头发,月白色的旗袍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她走出来的时候,码头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哟,”马三爷第一个反应过来,嘴角浮起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不是白露小姐吗?怎么,今晚想通了,来赴我的约?”
邱莹莹没有看他。她的目光穿过那些黑衣打手,穿过姓柳的捉妖师,落在铁笼前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身上。
陈志超也看到了她。他抬起头,满脸是血,可眼神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得无比焦急。
“你来干什么!”他冲她吼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回去!快回去!”
邱莹莹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回去,而是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在那些黑衣打手的注视下。她的右手藏在袖子里,三指并拢,掐着一个她十年都没用过的诀。
那是母亲教她的最后一个术法——蝶影。
“白露小姐,”姓柳的捉妖师转过头来看着她,金丝眼镜下的目光带着审视,“你身上有妖气。很淡,被封得很紧。可瞒不过贫道的眼睛——你也是妖。”
邱莹莹停下了脚步。
“是半妖。”她平静地说。
马三爷的笑容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邱莹莹,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都没注意。
“你说什么?她……她是妖怪?”
“半妖,”姓柳的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学术性的严谨,“人与妖的混血。极其罕见,极其珍贵。三爷有所不知,半妖体内有未成形的妖丹,虽然不如真妖的妖丹值钱,但胜在纯净。用来炼丹,药效比百年老妖的妖丹还要好。”
马三爷的眼睛亮了。
他看邱莹莹的眼神,从色眯眯变成了贪婪。那种贪婪更深、更冷,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有意思。”他笑了起来,“老柳,今晚运气真不错。笼子里那只长角的,加上这只唱歌的,一锅端了。”
“可不是嘛。”姓柳的微微一笑,“三爷,那只长角的归你交货。这只唱歌的——归贫道炼丹。”
邱莹莹没有再往前走。她停在距离铁笼二十步的地方,面对着一群虎视眈眈的打手和两个各怀鬼胎的敌人,缓缓举起了右手。
指尖亮起一道银光。
不是那晚对付多目时的微弱萤火,而是更亮的、更炽烈的、像是满月清辉倾泻而下的光芒。
她解开了封印。
不是全部——那会要了她的命。她只是把封印掀开了一个角,让被压制了十年的妖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那道裂缝里涌出来。
银光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手腕,又蔓延到整条手臂。她的瞳孔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紫色,那是她母亲的颜色——那只修行百年的蝶妖,在月光下展开翅膀时,鳞粉上闪烁的就是这种紫。
“哟,”姓柳的挑了挑眉,“还有点本事。”
他不再理会陈志超,转身面对邱莹莹,举起了铜铃。
“可惜,半妖终究是半妖。”
铜铃响起。
这一次的铃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尖锐,直冲邱莹莹的天灵盖。她体内的妖力刚刚释放,还没来得及凝聚,就被这股克制妖邪的镇魂音震得四散纷飞。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指尖的银光明灭不定。
她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妖力。银光重新凝聚,化作一只巴掌大的蝴蝶虚影,从她指尖振翅飞出。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保命术法,以妖力凝聚的幻蝶,能迷惑敌人的心智。蝴蝶扇动着半透明的翅膀,拖着一条银色的光尾,飞向姓柳的面门。
姓柳的冷笑一声,铜铃一摇。一道声波震出,蝴蝶虚影在半空中被震得粉碎。
“雕虫小技。”
铜铃继续响着,一声接一声,连绵不绝。邱莹莹的妖力开始溃散,银光从她指尖消失,紫意从她瞳孔中褪去。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光着的脚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几乎站立不稳。
可她不能退。
她身后没有退路。陈志超在她身后的铁笼旁,那个长角的妖族姑娘也在她身后的铁笼里。她退了,他们就完了。
她咬破舌尖,用剧痛逼自己清醒过来。然后她做了一件姓柳的没有想到的事——
她没有继续凝聚妖力,而是把全身残余的妖力集中在脚底,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直冲向铁笼。
不是要攻击谁,而是要救人。
铁笼上的符纸感应到她的妖气,瞬间燃烧起来,朱砂符文在火焰中发出刺目的红光。那些符文是专门克制妖族的禁制,一旦接触妖气就会自动反击,将靠近的妖物灼烧成灰。邱莹莹的手指碰到铁笼栏杆的一瞬间,一道红光炸开,她被一股灼热的力道弹开,整个人摔在水泥地上,手心被烫出了一片焦黑的水泡。钻心的疼痛从手掌蔓延到手臂,她的右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她挣扎着爬起来,再次冲向铁笼。这一次她看清楚了——铁笼上贴的符纸中,有一张的符文和其他不一样。那是阵眼。只要毁掉阵眼,整个禁制就会崩塌。她把手伸向那张符纸,指尖冒起焦烟,皮肉被灼烧的疼痛让她几乎咬碎了牙关。可她没有缩手,硬生生地把那张符纸撕了下来。
符纸离笼的瞬间,铁笼上的红光猛地一暗,禁制瓦解。那个长角的姑娘发出一声低低的**,铁镣上的符文也同时黯淡了几分。
“住手!”姓柳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再摇铃,而是从袖中抽出一把桃木剑,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剑身上,剑身嗡鸣,亮起血红色的光芒。那光芒带着一股浓烈的腥煞之气,和正统道术的堂皇正气截然不同。
邱莹莹感受到了那把剑上附着的力量,瞳孔猛地收缩。那不是普通的道术。那是血煞术——一种被正道所禁的邪术,以活人的精血淬炼法器,威力巨大,但使用者自身也会被煞气侵蚀心神,最终堕入魔道。难怪这个姓柳的要帮马三爷收集妖物——他不是在降妖除魔,他是在用妖物的精血修炼禁术。
“妖孽受死!”
桃木剑带着血光劈下来。邱莹莹刚刚撕开符纸,妖力消耗殆尽,根本来不及闪躲。她看着那道越来越近的红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来不及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很熟悉的、欠揍的、带着喘息的嬉笑声。
“我说姓柳的,”那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你是不是忘了这儿还有个人?”
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浑身是血,左臂垂着不能动,右手重新捡起了那根锈铁管,脊背挺得笔直。他一步跨到邱莹莹身前,把她挡在身后。
陈志超。
他用那根锈铁管,架住了姓柳的桃木剑。
“当——”
金属交击的脆响在码头上空回荡。桃木剑上的血光与铁管上的锈迹互相侵蚀,发出嗞嗞的声响。陈志超的双臂都在颤抖,天罚印的裂痕已经蔓延到肩膀。每多撑一秒,禁咒的反噬就深一分。
可他纹丝不动。
“走。”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她走。”
邱莹莹没有走。她撕开铁笼的锁,把那个长角的姑娘扶了出来。那姑娘浑身发软,靠在邱莹莹身上不停地发抖,头上的犄角轻轻蹭过她的肩膀。
“谢……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
“能走吗?”
“能……能走。”
邱莹莹扶着那个姑娘往后撤,小豆子从货堆后面跑出来接应。可还没走几步,那些黑衣打手已经围了上来,堵住了退路。马三爷站在人群后面,脸上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容。二十多个打手,每个人的短棍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
“白露小姐,”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得意,“今晚这场戏,你演得可真好。一个半妖在百乐门唱了快一年的歌,还差点把我瞒过去了。佩服,佩服。”
邱莹莹把长角姑娘护在身后,冷冷地看着他。
“马三爷,你做这些事,就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马三爷哈哈大笑,“这世道,有钱就有报应。我马天魁能混到今天,靠的就是胆大心细。不怕你笑话,这些年我经手的‘货’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也没见哪个老天爷来收拾我。”
他的目光在邱莹莹和长角姑娘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眼睛里满是贪婪,像是在看两件货物。
“今天运气是真的好。苏州那边出一万大洋买那只长角的,你这只半妖嘛——我留着。老柳说要炼丹,我觉得养着也不错。白露小姐,你要是乖乖的,我保证不亏待你。”
“做你的春秋大梦。”邱莹莹的声音冷得像冰。
马三爷的笑容沉了下来。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动手!”
黑衣打手们一拥而上。
就在这时候,码头入口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哨声。一队穿着黑色制服的巡捕冲了进来,为首的洋人探长举着警棍,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喊道:“所有人——不许动!”打手们瞬间乱了阵脚,面面相觑。
可邱莹莹没时间庆幸。因为姓柳的捉妖师趁乱甩开陈志超,手中的铜铃对准了邱莹莹身旁的长角姑娘,嘴唇翕动,开始念咒。他要灭口——如果这姑娘被巡捕带走,供出马三爷的勾当,所有人都得完蛋。铜铃发出刺耳的嗡鸣,一道无形的声波直冲长角姑娘而去。
陈志超来不及挡住那道声波了。他离长角姑娘太远,天罚印的反噬让他几乎无法动弹。他的眼中闪过一道金色光芒,身体里那股被压制了十世的力量开始暴走。天罚印的裂痕加速蔓延,这一次,不再是沿着手臂——而是从心口的位置开始,像一个被敲碎的蛋壳,裂纹向全身扩散。
他要用那力量。哪怕代价是灰飞烟灭。
邱莹莹转过头,看向陈志超。两个人的目光在混乱的码头上相遇。他浑身是血,她满脸是伤。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一种错觉——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这辈子,是很久很久以前。好像她也曾这样站在他面前,他也曾这样浑身是血地挡在她身前。
“不要。”她听见自己说。
可她的声音淹没在警哨声和打斗声中,他听不见。
然后——
那堵墙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码头的东侧,一堵两米多高的砖墙像被炮弹击中一样轰然碎裂。烟尘弥漫中,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砸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深坑。
烟尘缓缓散去。
邱莹莹看清了那个黑影的模样,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凝固。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八条漆黑的长腿,每条都有两丈来长,腿上的刚毛根根竖起,在探照灯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它的身躯比一辆黄包车还大,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甲壳,壳上布满了诡异的纹路,乍一看像无数只闭着的眼睛。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头。那张脸上没有眼睛——所有的眼睛都长在背上。而本该长眼睛的位置,只有一张巨大的嘴,嘴里密密麻麻全是倒钩状的獠牙,每一颗都滴着粘稠的涎水。
多目。
它比上次更大了。不,不对——这不是上次那只。邱莹莹的目光落在蜘蛛背上那些闭着的眼睛纹路上。其中有一只纹路,形状和其他的不一样——那是活的眼睛,真正的眼睛。那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码头上混乱的景象。
这只蜘蛛不是多目。它是多目蜕下来的皮,被什么东西占据了。真正的多目——或者说,多目真正侍奉的那个东西——已经苏醒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蜘蛛的背上,从那只半睁的眼睛里,从更深更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古老、悠远,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钟声,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那声音穿透了码头上所有的喧嚣,穿透了警哨声和惨叫声,直直钻进邱莹莹的耳朵里,像一根冰锥扎进了她的脑髓。
“找到了……”
“终于找到了……”
“千年前逃掉的那个……半妖的血脉……”
邱莹莹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想要跑,可身体不听使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声音里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力量,像是血脉压制一般,让她体内的妖血都在颤抖。
它在找她。
那个封印在昆仑山底下的东西,那个千年前就该消亡的古老存在,一直在找她。
不。不是找她。是找她的母亲。
母亲死了,它退而求其次——找她。
多目只是一个探路的喽啰。它的主人,远在昆仑山底下,通过多目的眼睛,看到了她。然后,它笑了。那笑声在整个码头上空回荡,可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你的血……归我了。”
码头上彻底乱了。巡捕们哪里见过这种东西,吓得警棍都掉了。黑衣打手们作鸟兽散,马三爷手脚并用爬进了汽车,疯狂地吼着“开车”。姓柳的捉妖师面色铁青,收起铜铃和桃木剑,几个闪身消失在货堆之间。连他也不愿意面对这种东西。
只有陈志超没有跑。
他站在那只巨大的蜘蛛面前,左手垂着,右手握着锈铁管。浑身是血,天罚印的裂痕已经蔓延到脖颈。他看着蜘蛛背上那只半睁的眼睛,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豪迈的、放肆的、像是想起了自己是谁的笑。
“老子刚醒的时候就在想,”他把铁管往肩上一扛,“这上海滩,真是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来了。”
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家常的事。
蜘蛛的眼睛全部睁开了。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齐刷刷地转过来,锁定在陈志超身上。然后——它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恐惧。那尖叫声尖锐刺耳,穿透了黄浦江上的夜雾,惊起了对岸外滩上栖息的水鸟,连巡捕房的警犬都夹着尾巴缩进了笼子。
它认出了他。
这个人,它见过的。很久很久以前,在昆仑山下的那场大战中,他也在。那时候他不是这个样子——那时候他身上的衣服不是破旧的褂子,手里的武器也不是生锈的铁管。那时候,三界都不敢提他的名字。
“不可能……”蜘蛛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你中了天罚印……你应该早就……早就……”
陈志超没有给它说完的机会。
他动了。不是跑,不是躲,而是正面冲上去。那根锈铁管在他手里抡出一道弧线,狠狠砸在蜘蛛最中间的那只眼睛上。
“砰!”
蜘蛛惨叫着后退,八条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刚毛刮擦地面爆出一串串火星。它背上的无数只眼睛同时流出了暗绿色的脓液,腥臭的气味弥漫了整个码头。它转身想跑——可陈志超不给它机会。
他追上去,铁管一下接一下地砸在蜘蛛的头上、背上、腿上,每一下都势大力沉,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甲壳的缝隙处。他的动作没有章法,却处处致命。那不是功夫,是千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肌肉记忆,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本能。那根生锈的铁管在他手里,比任何神兵利器都凶悍。
“欺负我的人?”他一管子砸烂一只眼睛。
“盯上我的姑娘?”又一只眼睛。
“从我眼皮底下——”第三只,“动老子要保的人?”
第四只眼睛爆裂开来,蜘蛛发出了最后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八条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志超站在蜘蛛的尸体上,浑身浴血。锈铁管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沫。然后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邱莹莹。
那张全是血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依旧是那副欠揍的模样,依旧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在乎的痞气。
“没事了。”他说,声音虚弱得要命,“上次没说完——姑娘,今晚吃馄饨,加虾皮,我请客。”
然后他从蜘蛛尸体上滑了下来,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第四章 十六铺(下)
陈志超又昏迷了。
这一次比上次更严重。他在码头上的最后一击,几乎把命搭进去。邱莹莹和小豆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弄回永安巷。小豆子背着他跑了大半个法租界,一路上他的血把小豆子的后背浸透了好几次。阿秀看到他们的样子吓哭了,但很快稳住了情绪,烧水、拿药、撕布条,把能做的事都做了。
邱莹莹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这三天里,她把他身上的旧伤新伤又重新数了一遍。旧伤十八道鞭痕,是青帮的叛帮大罪留下的。新伤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来自姓柳的桃木剑。除此之外,大大小小的淤青和擦伤不计其数。
可真正让她担心的不是这些外伤。是天罚印。
那道从手腕蔓延到心口再扩散到全身的裂纹,在他昏迷的这三天里,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深了。像是瓷器上的开片,从中心点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道纹路都泛着淡金色的光泽。那不是普通的伤痕,是禁咒在侵蚀他的生机。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在一天天地衰弱下去——虽然很慢,但确实在衰弱。
这个发现让她恐惧。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惧怕,而是对失去的恐惧。她花了十年时间把自己武装成一座孤岛,可她刚刚开始习惯有人和她同舟共济。
第三天傍晚,邱莹莹去巷口打水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静安寺的老和尚站在永安巷口,白眉垂到颧骨,袈裟上沾着风尘。他的目光越过邱莹莹,看向十七号院的方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看破世事的悲悯。
“贫僧法号慧明。”他合十行礼,声音苍老得像风吹过枯枝,“施主身上的封印,是你母亲下的吧。她是个了不起的妖。”
邱莹莹的手握紧了水桶的提梁,指节微微泛白。
“大师有什么事?”
“放心,贫僧不是来降妖的。”老和尚微微一笑,“贫僧只是来见一个人。院子里那位施主——他欠贫僧一盘棋。”
陈志超醒来的时候,床前坐着一个老和尚。
慧明大师端坐在邱莹莹那条破板凳上,袈裟的下摆整齐地叠在膝上,手里拨着一串檀木佛珠。夕阳从窗棂里漏进来,照在他的白眉上,给每根眉毛都镀了一层金边。
“你醒了。”老和尚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志超眨了眨眼,看清了来人,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了警惕,又从警惕变成了认命般的无奈。他靠坐在床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
“她呢?”
“在外面。给那长角的小妖梳头。”慧明大师停下手中的佛珠,“那鹿妖受了惊,犄角一直在发抖,邱施主给她梳了一下午的头才把她安抚下来。”
“鹿妖?”
“修行不到家的鹿妖,化形没化干净,留了两只犄角。被马天魁的人在松江抓住的,关了快一个月。”老和尚摇了摇头,“作孽。”
陈志超沉默了一会儿。“她没事吧?”他问的显然不是那只鹿妖。
“没事。只是封印度象松动了一些,修养几日就好。你那位姑娘比你想象的要坚韧得多。”慧明大师看着陈志超,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倒是你——老衲从静安寺一路走到永安巷,花了三天时间,就为了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值得吗?”
陈志超靠在床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满绷带的身体,手腕上天罚印的裂痕在夕阳下泛着黯淡的金色。
“大师,你的佛经里有没有说,人为什么活着?”
慧明大师没有回答。
“我活了很久了,大师。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他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株栀子花已经开了大半,洁白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可这辈子,蹲在这条破巷子里,等一个姑娘回家,给她炒一盘焦了的鸡蛋,听她骂我两句——比什么三界至尊都强。”
慧明大师沉默良久。
“前几日,老衲在静安寺钟楼上感应到了一股气。”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不是妖气,不是灵气,也不是道术。是一种……很古老的东西。老衲活了八十年,从未感受过那种气息。它从昆仑山的方向传来,穿过大半个中国,直指上海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志超身上。
“它直指永安巷。”
陈志超没有说话。
“那个东西如果彻底醒来,”慧明大师的声音变得凝重,“别说永安巷,整个上海滩都未必能保住。老衲虽然不问世事多年,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生灵涂炭。”
“大师,”陈志超打断他,“你还欠我一盘棋。”
慧明大师愣了一下,然后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念珠挂在陈志超手腕上。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那串檀木佛珠触碰到皮肤时,陈志超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入体内,天罚印的裂痕微微一震,似乎被某种温和的佛力暂时压制住了。
“这串念珠跟了老衲六十年,或许能帮你多撑些时日。”慧明大师合十行礼,“三日之后,老衲再来找你下那盘棋。到时候,希望你能告诉老衲实话。”
他转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天罚印的事,老衲帮不上忙。但昆仑山那边的事,老衲可以替你挡一阵。”他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很老很老,“八十年前,老衲的师父在昆仑山见过一场大战。他说那是他平生见过最惨烈的一战,三界高手折损殆尽,只为封印一个不该醒来的东西。八十年来,那个封印都没有松动过——直到最近。陈施主,有些东西,你逃不过。”
陈志超目送老和尚离去,然后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串檀木佛珠。佛珠已经盘得发亮,每一颗都浸润了六十年的香火气。他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重新躺回床上。天罚印的裂痕果然不再蔓延了,虽然也没有消退,但至少暂时稳住了。
“八十年了,”他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语,“那老秃驴的棋艺也不知道有没有长进。”
院子里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到那扇半掩的房门外,邱莹莹正坐在院子里的栀子花旁,给那个长角姑娘梳头。那鹿妖姑娘的头发很长,乌黑发亮,邱莹莹一绺一绺地梳着,动作轻柔而耐心。两只弯弯的犄角在发间轻轻颤动,夕阳落在上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色。
邱莹莹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隔着一道门和一院子的栀子花香,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邱莹莹低下头,继续给那个姑娘梳头。
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看见。
院子里,那只叫煤球的黑猫从墙头跳下来,蹲在栀子花下舔爪子。微风吹过巷子,把孙婆婆馄饨摊的鲜香和栀子花的甜香搅在一起,飘满了整条永安巷。
在这条不起眼的弄堂里,人来人往,鸡鸣狗吠。有人在灶台前炒菜,有人在井台边洗衣,有人在巷口等一碗滚烫的馄饨。
没有人知道,这看似寻常的人间烟火背后,站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人,用一双血肉模糊的手,替他们挡住了多少深不见底的黑暗。
夜深了,永安巷安静下来。
邱莹莹坐在陈志超床边的板凳上,手里端着孙婆婆送来的馄饨。馄饨已经凉了,她拿去厨房重新热了一遍。虾皮放得比平时都多,汤头上飘着一层翠绿的葱花。
陈志超靠坐在床头,缠着绷带的右手颤巍巍地拿起勺子。他舀了一个馄饨送到嘴里,嚼了嚼,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
“孙婆婆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婆婆说,你搬面粉的工钱,用馄饨抵。”邱莹莹的声音依旧平淡,可语气里的冷淡比从前少了几分,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温度。
“那我搬一辈子。”陈志超说得漫不经心。
屋子里沉默了一瞬。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了跳。院子外,不知谁家的收音机在放周璇的《夜上海》,婉转的歌声穿过弄堂的夜风,隐约传来。
邱莹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
“那个姓柳的捉妖师,他看到了你在码头做的事。他会告诉别人的。”
“告诉谁?马三爷?”陈志超继续吃馄饨,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马三爷现在自顾不暇。巡捕房查到了码头上的事,虽然没抓住他,但他名下的几家烟馆都被封了,米行也被勒令停业。他现在忙着销毁证据,没空管我们。”
邱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他迟早会回来的。还有那个姓柳的,他知道你身上有天罚印,知道我的身份,他不会罢休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等到那一天,你打算怎么办?”
陈志超放下勺子,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
邱莹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盛开的栀子花上。花瓣在月光下白得像雪,香气浓郁得有些过分了,好像在用尽全力绽放,知道花期不长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她站起身,端起空碗,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饭钱从工钱里扣。你欠我三块二了。”
陈志超看着她的背影,忽然笑了。
“三块二,我记住了。”
邱莹莹没有再说话,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月光洒在永安巷的石板路上,洒在她单薄的肩头上,洒在那株终于开了花的栀子上。花瓣在夜风中轻轻颤动,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随时都会振翅飞走。
可她知道,飞不走了。
她的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扎进了这条巷子的泥土里。
扎进了那个浑身是伤的、欠揍的、连炒鸡蛋都不会的男人的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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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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