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巷有妖
第二章 肩上花(上)
邱莹莹做了一夜的噩梦。
梦里她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苏州城外的一座荒山,母亲躺在破庙的草席上,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却泛着妖异的紫黑色。那是妖丹碎裂后的反噬,任凭什么灵丹妙药都救不回来。
十六岁的邱莹莹跪在草席边,握着母亲冰凉的手,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泥土里。
“别哭。”母亲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随时都会被风吹散,“哭了,封印就不稳了。”
“娘,你不要走……”
“傻孩子,”母亲抬起另一只手,枯瘦的手指摸了摸她的脸,“娘早就该走了。多活了这十年,已经是偷来的了。”
她的手顺着邱莹莹的脸颊滑到她的肩头,在那里停住了。母亲的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银光,像是夏夜的萤火,一闪一闪地往邱莹莹的身体里渗。
“娘在封印上又加了一道。”母亲说,声音越来越轻,“莹莹,你记着,这封印压着你一半的妖血,也藏着你一半的命。破了,你的妖气会引来方圆百里的捉妖师和妖族……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
“娘,我不怕——”
“我怕。”母亲打断她,眼角落下一滴泪,“我怕你活着像我,死也像我。”
邱莹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母亲的手就从她肩头滑了下去,落在草席上,再也没能抬起来。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挖了坟,埋了母亲。
没有墓碑,没有香烛,只有一株野生的栀子花,被她移栽到了坟头。
十年了,那株栀子花应该已经长成了一大丛,每年夏天都会开满白花,香飘十里。
可她再也没有回去看过。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为母亲死后第三天,她在苏州城里遇到了第一个捉妖师。
那人穿着道士袍,手持罗盘,在大街上与她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冻成了冰碴子——她认得那种眼神,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猎人看到猎物的眼神。
邱莹莹转身就跑,一头扎进人群里,跑了整整三条街才甩掉他。
从那以后,她学会了藏。藏在人群里,藏在暗巷中,藏在百乐门那些灯红酒绿的夜晚里。她改掉了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习惯,不吃生食,不碰银器,不在月圆之夜出门,不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一年。
可无论她藏得多好,那个噩梦一直都在。
她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不是人,是一群面目模糊的妖物,张着黑洞洞的大嘴,伸出无数只手来撕扯她的衣服、她的头发、她的皮肉。她拼命想逃,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想喊,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一只冰冷的小手,从她背后伸过来,按在了她的左肩上。
一个婴儿般细小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说——
“找到了。”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
凌晨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灰白色的光带。她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左肩。
指尖触到的只有光滑的皮肤,什么都没有。
可那种被什么东西按住的触感,真实得让她发抖。
她翻身下床,走到那面水银剥落的老镜子前,脱下半边睡衣,侧过身去看自己的左肩。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肩膀上,多了个东西。
不是昨晚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黑色手印,而是一朵花。
一朵拇指盖大小的花。
花瓣是极淡的粉色,像是春天最早开的那一批桃花,花蕊却是一种诡异的暗红色,乍一看像是凝固的血珠。它就这么嵌在她肩头的皮肤上,不是纹上去的,也不是画上去的,而是从皮肤底下长出来的,像是她的身体本身开出了一朵花来。
邱莹莹伸手碰了碰那朵花。
不疼,不痒,没有任何感觉。
可当她试图用指甲去抠的时候,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花蕊深处传来,像是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骨头里。她闷哼一声,缩回了手。
这不是普通的印记。
是“标记”。
一种只有在妖界才有的术法。高阶的妖物在锁定猎物后,会在猎物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标记,这样一来,猎物无论逃到哪里,施术者都能找到。标记的形态各异,有的是爪印,有的是符文,有的是——
一朵花。
邱莹莹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昨晚她路过的那条弄堂里,留下的不仅仅是妖气。那只妖,已经发现她了。它不仅发现了她,还在她身上留下了标记,把她当成了猎物。
而她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下的手。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走到床头打开那只樟木箱子。母亲的遗物不多,除了那面照真镜,还有几样东西——一串檀木佛珠,一本手写的妖术手札,一个巴掌大的锦囊,以及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她拿起那面铜镜——照妖镜。和照真镜不同,这面镜子能够映照出施术者留下的妖力痕迹。她将镜子对准自己肩头那朵花,催动妖力。
镜子里的影像晃动了一下,然后清晰地显现出来。
那朵花在镜子里变了样。
花瓣依旧是粉色的,可花蕊处却延伸出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密密麻麻地扎进她的皮肉里,沿着血管的方向往深处蔓延,已经爬到了锁骨的位置。红线所到之处,都泛着一种不祥的暗红色荧光。
邱莹莹放下镜子,手指微微发抖。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噬骨花。”
这是一种极阴毒的追踪术,只有修行百年以上的妖物才能施展。标记一旦种下,七天之内就会沿着猎物的骨骼蔓延全身,届时施术者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猎物的骨头从体内炸开。
而在这七天之内,无论猎物逃到哪里,施术者都能闻到花的香味。
一种只有妖才能闻到的香味。
邱莹莹闭上眼,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的情况。好消息是,母亲留下的封印还在,暂时压制住了噬骨花的蔓延速度。坏消息是,以她现在的能力,根本解不开这个标记。母亲的妖术手札里提到过噬骨花,但解除的方法需要用到施术者的血,或者——
“一个比施术者更强大的妖的妖力。”
邱莹莹喃喃念出这句话,苦笑了一下。
她只是个半妖,妖力本就只有普通妖族的一半不到,又被封印压了十年,如今的实力顶多相当于一个修行三五十年的小妖。而能施展噬骨花的妖物,至少是百年以上的老妖怪。
打,打不过。跑,跑不掉。
她最多只有七天。
邱莹莹沉默了很久,然后合上箱子,站起身来。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栀子花叶子上露水的清香。院墙外,巷子里已经有了人声——孙婆婆在生煤炉,老赵头在擦他的黄包车,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石板路。
一切如常。
她的目光落在院门上。门外的墙根下,那个位置上,昨晚蹲着一个男人。
他蹲了一整夜。
“一个找了你很久的人。”
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又一次浮现在她眼前。不是告白,不是表白,而是一种疲惫的、带着苦涩的笃定。像是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终点。
她不信他。
可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的谜。他的听力远超常人,他的观察力受过专业训练,他能在她的照真镜中显示为凡人,却能用肉眼看到妖物的标记。
他到底是什么?
邱莹莹穿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门外的墙根下,陈志超已经不在了。昨晚他撂下那句话之后就消失在雨里,今早也没回来。邱莹莹往巷子里看了一眼,没看到他的身影。
她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莹莹!”
对门王婶探出头来,手里抱着那只失而复得的黑猫煤球,满脸笑容地冲她招手,“你家那个表哥呢?昨晚多亏了他,我今早蒸了包子,正要给你们送几个过去呢!”
“他不是我表哥。”邱莹莹说。
王婶愣了一下:“不是表哥?那他怎么……”
“赖着不走的。”邱莹莹懒得解释,接过王婶递来的包子,“谢谢王婶。”
“哎呀,那小伙子人挺好的啊,”王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意味深长,“虽然看着穷了点,但心眼好,长得也精神。莹莹,你年纪也不小了,要是有合适的——”
“王婶。”邱莹莹打断她,“煤球脖子上的伤好了吗?”
王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还没呢,这不在擦药嘛。那大橘猫可真够狠的,看把我们煤球挠的……”
邱莹莹趁机脱身,拿着包子回了院子。
她吃完包子,换好衣服,照常出门去巷口买豆浆。生活还要继续,标记的事可以慢慢想办法,但如果她今天不去百乐门,经理会差人来催。她不想引人注意。
走到井台边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井台上放着一个粗陶碗,碗底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画着几道线。邱莹莹皱眉看了半天,才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地图——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从井台出发,拐过两条弄堂,终点画了一个叉。
这是什么?
她拿起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写字的小孩子写的——
“我去办点事,下午回来。别怕。”
没有落款。
邱莹莹捏着那张纸条,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别怕”两个字,写得尤其丑。“怕”字的右边多了一横,“别”字的左边少了一点。整句话歪歪扭扭地挤在纸条的角落,像是写字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憋出来的。
可就是这么两个错别字连篇的字,让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十年了。
这十年里,她一个人面对过追债的、纠缠的、认出了她的捉妖师,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别怕”。
她的手指攥紧了纸条,想把它揉成一团丢掉。
可最终,她还是把纸条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莫名其妙。”她低声说,也不知道是在说那张纸条,还是在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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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乐门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
夜晚的百乐门是上海滩最热闹的销金窟,霓虹灯把整条静安寺路照得流光溢彩,进出的是西装革履的绅士和珠光宝气的淑女,空气里飘着洋酒和香水的味道。可到了白天,这里安静得像一座空城,只有几个清洁工在舞池里拖地,把昨夜留下的烟蒂、酒渍和胭脂印一点点擦掉。
邱莹莹走的是后门。后门的走廊连着后台,沿着走廊走到底,是歌女们共用的化妆间。她来得算早的,化妆间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弹琵琶的沈月华,正对着镜子贴花黄;另一个是唱评弹的刘巧儿,歪在沙发上打瞌睡。
“白露姐来啦。”沈月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打了声招呼。
邱莹莹点点头,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坐下。她的梳妆台是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背靠着墙,面对着门,这是她自己选的。母亲教的——永远不要背对着门坐。
她对着镜子往脸上扑粉,遮掩昨晚没睡好的倦容。粉扑了一层又一层,却遮不住眼底那抹掩饰不了的青灰。
“白露姐昨晚没睡好?”沈月华的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了。
“嗯,做了个噩梦。”
“哎哟,那可不得了,”沈月华转过椅子,一脸关切,“我老家有种说法,做了噩梦要赶在天亮前对着窗户说三声‘破’,这样噩梦就不会成真了。”
“来不及了,”邱莹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一层浮在水面上的薄冰,“天早就亮了。”
沈月华还想说什么,门忽然被推开了,百乐门的经理老吴探进头来。
“白露,你来一下。”
邱莹莹放下粉扑,跟着老吴走进他的办公室。老吴四十来岁,上海本地人,在百乐门干了十几年,练就了一双看人下菜碟的利眼。他对邱莹莹还算客气,因为她从不惹事,从不迟到,从不跟客人眉来眼去——一个省心的员工,在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白露啊,”老吴搓着手,脸上带着一种让邱莹莹本能警惕的笑容,“今儿晚上有个贵客点名要听你唱歌。”
“哪位?”
“马三爷。”
邱莹莹的眉头跳了一下。
马三爷,本名马天魁,青帮悟字辈的人物,在法租界这一带很有势力。永安巷所在的那几条弄堂,据说都归他管。这人表面上是做正经生意的,开了几家米行和当铺,可暗地里放印子钱、收保护费、倒卖烟土,什么脏活都沾。
最要紧的是,这人有个毛病——好色。
“吴经理,”邱莹莹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我是唱歌的,不是陪酒的。这个规矩,您知道的。”
老吴的笑容僵了一下:“知道知道,当然是唱歌。马三爷就是喜欢听你唱《月圆花好》,今儿他请了几个朋友,点名要你去唱几首。你放心,唱完就走,我亲自送你上车。”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心里很清楚,马三爷这种人的“唱几首”,从来不会只是唱几首。今晚去了,大概率会出事。可如果不去,她这个“白露”的身份也就用不了了。换一个身份,换一个住处,换一座城市——这本来是她习以为常的生存方式。
可现在,她肩上还带着一朵噬骨花。
只有七天。
她必须在七天之内留在这里,想办法解开这个标记。如果在解开标记之前离开,那朵花会跟着她到天涯海角。
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
“行。”她最终说,“不过我唱完就走,不喝酒,不应酬。”
老吴的脸立刻笑成了一朵菊花:“行行行,都依你!”
邱莹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注意到走廊尽头的布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告示,朱红的印章格外刺目。她走近了看了一眼,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告示是巡捕房发的,上面写道——
“近日法租界周边发生数起失踪案件,失踪者皆为女性,年龄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警方怀疑有拐卖团伙作案,请广大市民提高警惕,夜间尽量避免单独出行……”
落款处盖着巡捕房的红色印章,日期是昨天。
可邱莹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张告示已经被撕过一回了。边角上还残留着之前张贴时留下的纸屑,也就是说,这不是第一张。之前的告示被撕掉了,这是重新贴上去的。
她忽然想起陈志超昨晚说的话。
“从这儿往西两条弄堂,最近几天晚上不太平。有人看见黑影子贴着墙根走,第二天早上那附近的野猫全不见了。”
野猫不见了。
女人失踪了。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邱莹莹几乎可以断定——那只妖,不是以猫为食。它吃的是人。野猫不过是开胃小菜,它真正的猎物,是那些走夜路的女人。而自己,不过是它最新锁定的目标。
她转身回到化妆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面容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很深很深的东西。
“唱完就走。”她对自己说,“不管发生什么,唱完就走。”
然后她感受到一股极细微的波动。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声音,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悸动。她体内那另一半妖血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一般,躁动不安地在血脉中游走。
肩头那朵花,开始发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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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肩上花(中)
傍晚时分,邱莹莹走出百乐门后门,往永安巷的方向走。
天还没有全黑,西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暗淡的橘红色,像是被撕开的伤口上结的痂。弄堂里的路灯还没点亮,光线昏暗而暧昧。邱莹莹走得不快不慢,右手藏在袖子里,掐着一个随时可以释放的护身诀。
今天的弄堂,有些不对劲。
平日这个时候,弄堂里应该还有人的——收衣服的妇人、下工的工人、玩耍的孩子。可今天,整条弄堂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平日里最爱在门口择菜的阿婆都不见了。
只有风穿过弄堂的声音,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
邱莹莹的脊背绷紧了。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很淡,像是腐烂的花瓣混着铁锈,从弄堂深处飘过来。寻常人的鼻子闻不到这种气味,可她的鼻子不是寻常人的。这是妖气,而且是那种吃过人的妖才会有的气味——浓烈的怨念附着在妖气上,经久不散。
她加快了脚步。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前面传来的,而是从后面。
“哒。”
像是水滴落在石板上的声音。
邱莹莹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的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又细又长,孤零零地铺在石板路上。
她转过头继续走。
“哒。”
又一声。比刚才更近了。
邱莹莹没有回头,而是加快了脚步。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从墙壁上爬过的声音,像是一只巨大的蜗牛拖着黏液在墙上蠕动。
她开始跑。
脚下的石板路在飞快地后退,弄堂两侧的墙壁在她视野中变得模糊。她不记得自己跑了多远,只记得拐过一个弯、两个弯、三个弯——
然后她停了下来。
因为前面没有路了。
她站在一条死巷子里。
怎么可能?她在永安巷住了三年,对附近的每一条弄堂都了如指掌。这条巷子明明是通往福祥里的,应该有出口的。
可现在,一堵光秃秃的青砖墙挡在她面前。
那堵墙不是新砌的——墙面上长满了青苔,砖缝里冒出枯黄的杂草,看起来已经存在了很多年。可她明明记得,昨天这里还没有这堵墙。
“迷障。”
邱莹莹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是妖族特有的幻术,能够改变空间结构,让猎物在熟悉的环境中迷失方向。施展迷障需要消耗大量的妖力,一般的小妖做不到。能把一整条弄堂都笼罩在迷障里的,不是百年老妖,就是……
她转过身,背靠着那堵墙,面对着来时的路。
弄堂里更暗了。余晖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自然的黑暗,像是有人在天上泼了一层墨汁。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可灯光不是昏黄的,而是一种惨绿色,把整条巷子照得像水底。
然后她看到了它。
它在路灯下。
那东西蹲在一盏路灯的灯柱上,体型不大,看着像一只猫——可它的四肢关节是反着长的,像一个被折断后重新拼接的人偶。它的皮毛是斑驳的灰色,东一块西一块地脱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皮肤。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甩着,尖端长着一颗核桃大的肉瘤。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的脸。
那张脸上,有七八只眼睛,大小不一地挤在一起,像是一把被人随手按上去的黑豆。嘴巴倒是只有一张,从左边嘴角裂到右边的耳根,微微张开着,露出两排参差不齐的尖牙。
它在笑。
那是一种看到美味大餐时才会有的笑。
“半妖……”它开口了,声音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好多年没吃过了……上一次吃到的半妖,还是五十年前……那是个小男孩……嫩得很……”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把藏在袖子里的右手拿了出来。
她的手指并拢,掐成一个古怪的手诀。指尖泛起一层淡银色的光芒,微弱得像萤火,在惨绿的路灯下几乎看不出来。
那东西看到了。
它脸上的七八只眼睛同时眯了起来,发出“咯咯咯”的笑声。
“还要打?”它歪了歪头,脖子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来,“半妖能用什么厉害的术法?连妖丹都没有的东西……不过是口粮罢了。”
它从灯柱上跃下来,四只反长的爪子无声地落在石板路上。落地的一瞬间,它的身体开始膨胀——原本只有猫一般大小的身躯像吹气球一样胀大,皮毛撑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四肢变长变粗,脊背上隆起一排尖锐的骨刺,尾巴尖端的肉瘤绽开,露出里面一只黄澄澄的竖瞳。
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它就从一个猫一般大小的东西,变成了一只比水牛还大的怪物。
邱莹莹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抵在了冰凉潮湿的砖墙上。
“怕了?”那东西的声音也变了,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闷雷,“怕了就好……怕了的时候,肉最嫩……”
话音未落,它动了。
巨大的身躯以一种与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扑过来,带起一阵腥臭的风,把邱莹莹的头发吹得飞散开来。
可邱莹莹更快。
她一脚蹬在身后的墙壁上,身体侧翻出去,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怪物的爪子擦着她的后背掠过,抓碎了她旗袍后摆的一块布料,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
她落地的时候有些踉跄,高跟鞋在石板路上崴了一下,但她顾不上疼,右手往前一挥,一道银光从她指尖飞出,打在怪物的后腿上。
那道光很细,像是春蚕吐出的丝线,缠在怪物后腿的关节处,猛地收紧。
怪物嚎了一声,后腿被银丝勒出一个凹陷,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它扭过头,用那七八只大小不一的眼睛瞪着她,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有点东西嘛……”它舔了舔裂到耳根的嘴巴,“不过就这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它再次扑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爪子在半空中抡起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邱莹莹来不及闪躲,只能硬挡。
她双手交叉在胸前,指尖的银光大盛,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光盾。怪物的爪子砸在光盾上,发出金石相击的尖锐声响,火花四溅。光盾剧烈震荡,表面出现了一道道裂纹。
邱莹莹咬着牙,拼尽全力维持着光盾。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妖力在飞速消耗,指尖的银光开始变得明灭不定。
不行。她的妖力太弱了。十年被封印压制,她能调用的妖力只有极少一部分。而眼前这只怪物,少说也有一百五十年的道行,光是蛮力就足以碾压她。
光盾发出一声脆响,裂纹迅速蔓延。
然后,碎了。
邱莹莹整个人被巨力震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墙上,五脏六腑像是被谁用手狠狠捏了一把。她沿着墙壁滑坐下来,一口血涌上喉头,喷在地上。
怪物没有追击。
它蹲在原地,歪着脑袋看她,脸上的七八只眼睛里满是戏谑。
“真可怜。”它慢悠悠地说,“半妖这东西啊……人不人,妖不妖,哪边都不认你。你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邱莹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
“总比你这种……吃人的畜生有意思。”她喘着气说。
怪物的眼睛眯了起来。
“嘴硬。”
它迈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走过来,骨刺在墙壁上刮出一道道深深的凹痕。走到邱莹莹面前时,它低下那颗丑陋的脑袋,黄澄澄的竖瞳盯着她,嘴里呼出的腥臭气味喷在她脸上。
“本座想吃你,是看得起你。”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你可知道,你这身半妖的血,若是被我吞了,能涨我五十年的道行。五十年的修行,换你一条贱命,你不亏。”
它张大嘴巴,满口尖牙带着腥臭的涎水往她头上罩下来。
邱莹莹闭上眼睛。
娘,对不起。
她集中所有的意念,将残余的妖力全部凝聚在右手上。不是要反击——她知道那没用。她要做的是在怪物咬碎她之前,引爆自己体内那半颗未成形的妖丹。
自爆的威力,至少能重创这只怪物。
这样,永安巷的其他人就不会被它盯上了。
这样——
一道黑影毫无预兆地闯入她的感知中。
不是从巷口来的,也不是从墙头跳下来的,而是从她身后的墙里直接传过来的。那堵她以为封死了退路的青砖墙,忽然泛起一层涟漪,一个人影从中直穿而过,挡在了她与怪物之间。
是凡人。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
“陈志超?!”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她明明置身于怪物的迷障之中,按理说任何人都无法靠近,更遑论这样凭空穿墙而过。
陈志超没回头。
他站在她和怪物之间,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手里拎着一块半截砖头——不知道是从哪面墙上随手抠下来的。衣服上沾满了泥点子,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嘴角还挂着一块没有擦干净的馊饨汤渍。
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让邱莹莹觉得有些陌生。
脊背微微弓起,双腿微微分开,重心下沉,持砖的手垂在身侧。那不是一个混混打架的姿势,而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站在战场上的姿势。
“我说你这个人啊,”他开口了,语气还是那种欠揍的懒洋洋,“唱个歌都能招惹上这种东西,你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邱莹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怪物歪着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人类,七八只眼睛里同时露出困惑的神情。它抽动了一下鼻子,似乎在嗅陈志超身上的味道。
“凡人?”它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一个凡人,也想英雄救美?”
陈志超这才把目光从邱莹莹身上移开,抬头看着那个比他高出两三个头的庞然大物。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很轻松的笑,像是在街上遇到了一个熟人。
“我说这位……”他上下打量了怪物一眼,“你长得可真够别致的。你爹是蛤蟆还是蜈蚣?”
怪物的七八只眼睛同时瞪圆了。
“找死。”
一只巨大的爪子带着风声抡过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邱莹莹的心脏骤然停跳。那爪子上附着浓郁的暗红妖光,普通人被擦着一点都会骨断筋折。
可陈志超根本没躲。
他只是歪了歪头,像是计算了一下距离,然后——
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往后退,也不是往侧面闪。他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撞进了怪物的近身。那是一种搏杀老手才会的本能反应——面对比你体型大的对手,退后是找死,闪避是被动。真正的生路在对方的攻击死角里,在那个它打不到你的距离。
怪物的爪子擦着他的后脑勺抡过去,落空了。
陈志超贴着怪物的胸口,几乎是面贴着面。他抬头看着那七八只挤在一起的眼睛,咧嘴笑了。
然后,他抡起板砖。
“啪!”
一声沉闷的钝响,砖头结结实实地拍在怪物正中间那只眼睛上。
那怪物大概这辈子都没挨过板砖。
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被拍中的那只眼睛肿成了一条缝,剩下的几只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它吃过道士,咬死过同类,吓疯过无数凡人。可被一块板砖抡在脸上,这还是头一遭。
“你……你……”
“怎么,没挨过揍?”陈志超把板砖在手里掂了掂,一副还没打过瘾的样子,“没事,慢慢就习惯了。”
怪物彻底被激怒了。
它的身体再度膨胀,体型比刚才又大了一圈。骨刺从脊背上根根竖起,发出咔咔的响声。尾巴上那只黄澄澄的竖瞳死死地锁定着陈志超,瞳孔缩成了针尖大的一点。
“本座要活撕了你!”
它张开血盆大口,一道暗红色的光束在喉咙深处凝聚。空气中响起一种尖锐的嗡鸣声,四周的墙壁开始震颤,路灯的惨绿光芒剧烈闪烁。
陈志超的表情终于变了。
不是害怕。
而是……
惋惜?
“啧,”他摇了摇头,“非得这样是吧?”
他没有后退,而是转头看了邱莹莹一眼。
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任何戏谑,没有任何散漫,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她看不透的东西。
“闭眼。”他说。
声音很轻,语气却不容置疑。
邱莹莹愣了一瞬,然后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巨响。
不是肉体碰撞的声音,也不是墙壁倒塌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像是天地被撕裂的声音。一股强大的气浪从她身边掠过,裹挟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能量——那不是妖力,也不是灵力,而是某种更加原始、更加霸道的东西。
然后,安静了。
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夜风穿过弄堂的声音,和被震落的瓦片滚下屋檐的声响。
邱莹莹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她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怪物不见了。
那条死巷子也不见了。
她正趴在永安巷的井台旁边,孙婆婆的馄饨摊就在几步之外,已经被掀翻在地,锅碗瓢盆滚了一地。路灯恢复了正常的昏黄色,四周传来邻居们惊恐的叫声和开窗查看的动静。
而陈志超靠坐在她身旁的井沿上,浑身是血。
他的衣服几乎全碎了,露出一身不该属于赌鬼混混的精瘦肌肉,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有新的,也有旧的。新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旧的那些像是陈年的鞭痕和刀伤,层层叠叠地堆在皮肤上。
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拉扯破风箱般的嘶哑声。
可他居然还在笑。
“吓着了?”他侧过头看她,声音虚弱得要命,“没事了……那家伙跑了。挨了你那一下,又挨了我这一下,短时间内……应该是没力气再来找你了……”
邱莹莹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
“别问。”陈志超打断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挂着,可眼神已经开始涣散,“我现在……没力气编瞎话。等我醒了……再编一个……好听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从井沿上滑了下去,眼睛缓缓合上。
“陈志超!”
邱莹莹扶住他的身体,触手是粘腻温热的血。她低头看着自己满手的红色,又抬头看了看四周渐渐围过来的邻居,脑海中还是没能消化刚才发生的一切。
他一个凡人,怎么穿过的迷障?
他一砖头,怎么砸退的百年老妖?
他到底……是什么?
远处传来警哨的声音,巡捕房的人被惊动了。
邱莹莹做了此刻唯一能做的事。她把陈志超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拖起来,半拖半抱地往十七号院挪。
身后传来孙婆婆焦急的声音,王婶的惊呼,还有其他邻居七嘴八舌的议论。邱莹莹统统没有理会。
她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这个男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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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肩上花(下)
院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巷子里嘈杂的人声。
邱莹莹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陈志超弄进屋里,放倒在自己的床上。他比她想象的要重,这人的身板看着瘦,其实全是精瘦的肌肉,比那些大腹便便的赌鬼轻不了多少。
她点亮煤油灯,在昏黄的光线下检查他的伤势。
衣服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她索性拿来剪子,把破布条一条条剪开。随着衣料被剥离,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瘦了。
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是荒年吃不饱饭的饥民。而他的后背,从肩胛到腰际,布满了层层叠叠的旧伤痕。有鞭痕,有利刃的划痕,还有一些奇怪的圆形烙印,像是被烧红的铁器烫出来的。
这些伤,每一道都深可见骨。有的看起来已经很多年了,疤痕泛白;有的是近几年的,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一道、两道、三道……她数到第十八道的时候,停了下来。
十八道鞭痕。
她认识这个数字。青帮的入会规矩里,犯了叛帮大罪的人,要挨“十八鞭”——一种特制的浸了盐水的牛皮鞭,一鞭皮开肉绽,三鞭露出骨头,十鞭以上,基本就没命了。
他挨过十八鞭,而且活了下来。
邱莹莹的手指悬在他背上的疤痕上方,没有落下去。
她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话——“上海滩这地方,聪明人太多了,有时候笨一点、烂一点,反倒能活得长久。”
他不是笨,也不是烂。他是在藏。用一种“混混赌鬼”的面具,把自己藏在这条不起眼的弄堂里。可他要躲的,是什么?仇家?帮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他胸口。
心口正中的位置,有一道新的伤口。这道伤口是今天才添的,大概是被那怪物的气劲震伤了心脉,还在往外渗血。可让她在意的不是这道新伤,而是它底下若隐若现的纹路。
陈志超心口的皮肤上,隐约透出一个图案。
形状像是一只眼睛。竖瞳,瞳孔呈暗金色。在煤油灯的光照下,隐隐散发着幽光。
那图案只闪烁了一下,就消失在他皮肤之下,仿佛从未存在过。快得让人以为那是错觉。
但邱莹莹看到了。
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收紧。她认得这个图案。母亲的手札里画过——那是“天罚印”,一种早已失传的上古禁术。被种下此印的人,每一世轮回都会保留前一世的记忆碎片,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代价是——不可言。
被种下天罚印的人,永远不能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一旦开口,形神俱灭。
所以他不能说。他什么都不能说。不是不想,是不能。他编的那些瞎话、扯的那些谎、嬉皮笑脸搪塞过去的每一个追问,都不是在骗她。是在保命。
邱莹莹坐在床边,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一个找了你很久的人。”
他说这句话时,眼底那抹苦涩,她终于懂了。那是千年的重量,是一个人在无尽的轮回里反复追寻、反复失去、反复记得一切却无法言说的疲惫。
“你到底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找我……”
没有人回答她。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窗外有虫鸣,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叮当声,弄堂里有人在喊谁回家吃饭。世界如常运转,没有人知道在这间逼仄的偏屋里,躺着一个背负了千年禁咒的人。
邱莹莹沉默地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打水。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什么而来,他现在需要治伤。其他的,等他醒了再说。
她端来一盆温水,用毛巾拧干,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身上的血污。她的手法很轻,可他还是疼得皱起了眉头,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嘟囔。
“别动。”邱莹莹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很凶,可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又轻了几分。
清理完伤口,她又拿来药箱,用仅有的金疮药给他敷上。伤口太多,药不够,她把药全部用在他胸口那道新伤上,其余的小伤口只能用干净的布条简单包扎。她的动作并不熟练,包出来的布条歪歪扭扭的,可他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了。
弄完这一切,已经是后半夜了。
邱莹莹拖了条板凳,坐在床边,守着这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煤油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了,屋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
床上的人动了动,发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邱莹莹立刻清醒过来,抬眼看去。陈志超睁开眼,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里还有些迷糊,他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自己在哪儿。
然后,他看到了坐在床边的邱莹莹。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空气安静了一瞬。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淡金色的条纹。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陈志超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可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想揍他的欠揍调调。
“早啊。昨晚……我没吓着你吧?”
邱莹莹看着他。
他躺在她的床上,浑身缠满了她亲手包扎的布条,脸色白得像糊墙的纸,嘴唇干裂得起皮,两只眼睛底下挂着乌青色的黑眼圈。狼狈得不能再狼狈了。
可他醒来的第一句话,不是“我怎么会在这里”,不是“我伤得重不重”,而是问她有没有被吓着。
邱莹莹忽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
“你差点死了。”她说,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不是没死嘛。”陈志超咧了咧嘴,笑容扯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嘶——那王八蛋的劲儿还挺大。”
“那是一只修炼了一百五十年以上的妖。”邱莹莹盯着他的眼睛,“我一个半妖都差点被它吃了。你一个凡人,是怎么把它打跑的?”
陈志超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眼神飘向天花板,开始胡扯:“这个嘛,说来话长——其实我小时候跟一个走江湖的学过几招,他教过我一个独门绝技,叫‘拼命’——”
“陈志超。”邱莹莹打断他,一字一顿,“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他沉默了。
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终于从天花板上移下来,重新落在她的脸上。晨光越来越亮了,把他脸上的每一道细纹、每一处伤痕都照得纤毫毕现。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忽然没有了平日里的散漫和戏谑。
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有疲惫,有苦涩,有克制,还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什么东西。
“莹莹。”他开口了,第一次没有叫她“姑娘”,而是直呼其名,“有些事,我现在真的不能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措辞,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小心。像是一个人在雷区里行走,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生怕触碰到那个不能言说的禁制。
“但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
邱莹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第一,我不是来害你的。”他竖起一根手指,直视她的眼睛,语气诚恳到让她无法怀疑,“从来都不是。”
“第二,昨晚那个东西叫‘多目’,是一只修了一百七十年的妖,专吃年轻女子的精气。它不是被你引来的,它本来就在这一带活动。巡捕房说的那些失踪的女人,都跟它有关。你只是运气不好,刚好走在它觅食的路线上。”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表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多目逃走了,但它还会回来。你身上被它种了标记,那东西会一直追踪你的气味。不把标记去掉,你逃到哪里它都能找到你。而据我所知,方圆百里内,能解除这个标记的办法只有一个。”
他停了下来。
邱莹莹的心跳快了一拍。“什么办法?”
陈志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麻雀的叫声盖过。可那一个字落在邱莹莹耳朵里,却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陈志超没有解释,只是把手伸进他那条破裤子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把巴掌大的短刀。
那把刀很旧,刀柄上的皮绳磨得快断了,刀鞘上的铜箍也失去了光泽。他拔出刀刃,刀锋上有一层极淡的青色光泽,在晨光里微微闪烁。
他将刀刃架在自己的左手掌心,轻轻一划。殷红的血珠从伤口处渗出来,在晨光下泛着异样的光泽——不是普通的红色,而是带着一层极淡的金色荧光。
他将滴血的手掌伸到邱莹莹左肩上方。血珠落在她肩头那朵噬骨花上的瞬间,异变发生了。
那些花瓣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花蕊中延伸出的红线开始一根根断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每断一根,邱莹莹就感觉到肩头一轻,像是有什么压在骨头上的东西被移开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红线溃散、花瓣枯萎、整朵噬骨花从皮肤上剥离。它在她肩头化作一缕黑烟,被晨风一吹就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你……”
她抬起头看着陈志超,想问的话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问起。
“别问。”陈志超收回手,把短刀插回刀鞘,脸上依旧是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问就是祖传偏方。”
可邱莹莹笑不出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皮肤光洁,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折磨了她一整天的噬骨花,就这样消失得干干净净。而解除它的,不是法术,不是妖力,是一个“凡人”的血。
什么样的凡人的血,能解除百年老妖的追踪术?
她没有再问,只是把手帕递给他。陈志超接过手帕,胡乱缠在掌心那道伤口上,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经常受伤的人。
“谢谢。”他说。
然后两个人就都不说话了。
晨光越来越亮,梧桐叶的影子在地板上缓缓移动。巷子里传来孙婆婆生炉子的声音,还有王婶家煤球喵喵叫的声音。
永安巷醒了。
邱莹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栀子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甜香。院子里,那株她养了好几年都没开花的栀子,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白色花苞,在晨光里微微摇曳。
“陈志超。”她忽然开口,声音被晨风吹得有些散,“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来找我干什么——我只有一条底线。”
“什么底线?”
“不要骗我。”她转过身,背靠着窗台,逆着光看他,“如果你现在不能说的,就直接说不能说。不要再编那些一眼就能看穿的瞎话了。”
陈志超靠在床头,看着那个逆光的剪影,忽然笑了。
那不是他平时的笑——不是嬉皮笑脸,不是插科打诨,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带着微微苦涩的笑,像是一个人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行。”他说,“不骗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等我能说的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惊碎了什么,“你得听。”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转过身去,望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永安巷。孙婆婆掀开了馄饨摊的炉门,王婶抱着一盆衣服走向井台,老赵头拉着黄包车出了巷口,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咕噜噜的声响。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再说。”她最终这么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听得见。
可在她身后,陈志超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不是笑。
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看到曙光的、小心翼翼的希望。
窗外,那朵栀子花苞,又悄悄地变大了一圈。
而更远的地方,在永安巷的居民们看不到的某条暗巷深处,一双暗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多目蜷缩在墙角的阴影中,庞大的身躯缩小回了狸猫般大小,被陈志超打碎的那只眼睛还在流着脓水。它舔着伤口,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那个人……不是人……”
它的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恐惧。
“那个印记……是天罚印……”
“他是……他是……”
它的七八只眼睛同时瞪大,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那只被打碎的眼睛边缘,竟有金光流转,令伤口迟迟无法愈合。
“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那个传说……是真的……”
暗巷里,再也没有人听到它的喃喃自语。只有一只被惊扰的乌鸦,扑棱棱地从墙头飞起,消失在上海滩灰蒙蒙的天际线中。
远在三条街之外,静安寺的钟楼上,一个正在打坐的老和尚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袈裟上落满了香灰,白眉垂到了颧骨以下,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
“师兄,怎么了?”旁边的小沙弥问道。
老和尚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过头,望向永安巷的方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没什么。”他最终说,重新闭上眼睛,“只是……风大了。”
小沙弥抬头看了看天,天朗气清,万里无云,一丝风都没有。
他挠了挠头,继续低头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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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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