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过后她合了一个时辰的眼。
天刚亮,她把那半块香饼撂给冷房的顾守正,又去了纸马铺。
铺子刚卸下门板,纸上还带着夜里的潮气,摸上去是软的。纸价涨了,一刀四十文。她买半刀,顺手把上个月欠的八文还了。
掌柜把纸捆好,问她写谁。
“写个乐户。”
“乐户也要碑文?”
“不是碑文。”她把纸夹在腋下往外走,“写别的。”
掌柜在后头嘀咕,说水月楼那位活着的时候,一天挣的够她写一年碑文。
谢无音回屋先把窗关了。榜上写的是求生帖,就按求生帖的写法写。真名、真事、真情,少一样,笔就落不下去。
真名那一格她写月奴。真事那一格她写,死于考城县狱,口鼻有灰,缢痕平,手松,指甲青。写到真情,笔在砚边上靠住。
她跟月奴只照过一面。
上月去水月楼送别家的挽联,那人在楼上咳,咳完了问楼下是谁在写纸。丫鬟说是衙门里写字的女先生。楼上那人叫丫鬟下来,请她上去喝口热水。她没上去,说还有活。
想得起来的只有一句。那人隔着楼板问,她咳了多久了。
这一句她照实写上。朱砂一落纸就散开,浮着,像落在一层油上。
她用指头抹了一下,那点朱砂就花了。
不成。
渗进纸里的才作数,浮在面上的不作数。
这一篇连墙都上不去。
烧了这一篇也送不走月奴。
她的名字在乐籍上拆成三段,疏文那一路到不了阴司。
她要的是钉在墙上。
她把纸拿起来,在灯上点了。
火从小字那头顶上去,一行一行吞。灰扫进灶里。
这一篇不成,榜金账上照样折一日。她把这笔记在簿子角上。
门响了。顾守正站在外头,一身皂衣,眼下发青,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今早你撂给我的那半块饼,我泡开了。”他把纸包搁在桌上,“得用醋。”
“有东西吗?”
“没有。”他解开纸包,里头是那半块饼,泡得发胀,“饼是干净的。”
袖子里的歪字纸摸出来,摊在桌上。字歪,横不平,有几个字描了两遍。
顾守正看了一眼,没接。“她自己猜错了。”
“酒是谁倒的?”
“这我验不出来。她那房里进过的人,比这镇上的井还多。谁倒的酒,谁添的香,都说得清,也都不算数。”他把油纸收起来,收了一半停住,指头在油纸缺口那一小块上抹了一下。
缺口边上有一点红,针尖大,像谁拿笔尖在这儿顿了一下。他用指甲刮了刮,没刮动。
“这不是油。”他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他把油纸折起来,塞进袖子,“这个我留着。”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你写的那些东西,别写错。错了不就白费工了。”
顾守正说完便走了。
谢无音把第二篇换了法子写。
写罢帖子又去写挽联。
挽联挂在门口,谁都看得见。
黄纸买不起,她买了便宜的红纸,自己写。
上联是一曲未终人已远,下联是三年谁记旧时声,横批两个字,月奴。
挽联是晌午挂在水月楼门口的。
水月楼底下临着河,一条石阶从门口铺下去,阶面上一年到头是湿的。
风从水面上来,把门口那几盏灯吹得晃。挽联挂得不高,站台阶上就够着。
不到半个时辰,贾管事出来了。酱色绸,两只银戒,两只手拢在袖里。他看了一眼横批,转头问门房,谁挂的。
“衙门里写字的女先生。”
“撕了。”
伙计上来撕,纸脆,一撕两半。
她站在台阶下没动。
“这楼上刚死过人。”贾管事把手拢着,“门口挂这个,客人还来不来。”
“她叫月奴。这两个字不是忌讳。”谢无音眉头一蹙。
“她叫什么,乐籍上写着呢。”贾管事往她这边看了两眼,“她活着的时候一天多少客人,在青楼,不过是个玩意儿。写挽联,楼里谁同意?就她,也配?”
“我不是替她写客人。”
“那你写什么?”
“写名字。”
贾管事笑了一声。他抬手,指头上那枚银戒在门框上敲了一下。伙计把撕下来的纸团成一团,扔进墙根的泔水桶里。
她走过去,手伸进桶里,把纸捞出来。纸上沾了菜叶和一层浮油,横批还在,月字缺了左半边。
“你捞它做啥。”
“贴墙。”她拧了拧纸上的水,“这院子里的墙是你的,外头的墙可不是。”
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头说了一句,“衙门里的人,手伸得太长。”
一壶春茶楼的场子在后晌。
茶炉支在台子边上,十几把壶一齐开着,茶汽往上走,把顶棚那根梁熏出一条深色的印子。
楼里说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人家叫他周三。
她等到他歇场,坐到对面,“我给你写一段词,不要钱。”
周三把茶碗转了半圈,“什么词?
“一个人的名字。唱曲的,刚死,死在水月楼。”
周三把茶碗放下,往四周看了一眼,声音压下去。“这镇上谁不知道。这名字犯忌讳,我唱一回,客人走一半,今儿我要是唱了她的名儿,掌柜的明儿就不让我上这个台。”
“唱一回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
她把那个油纸包推过去,里头是撕坏的纸,两个字还认得出来。周三看了一眼,把纸推回来。
“先生,我上有老下有小。”
谢无音只得收回纸,走出茶楼。
天擦黑,河上起了一层薄雾。
次日后晌,她去了架阁库。
库房在最里头,要穿过两道门,窗开得又高又小,一天只有两个时辰有光。
她要找的是今年春天乐营报上来的清查名册。
翻了半个时辰,翻出来的东西比她想的多。
名册被人换过一页。被换掉的那一页找不着。
可底下压着的旧抄本上看得出来,原来那页有三个名字,都是唱曲的,其中一个划掉了。
她抄了一份,把原册按原样放回去。出衙门的时候,看见墙根下站着个挑书担的。
他眼睛像是落在别处,又像在数从衙门里出来的人。
她走过他跟前,他没有动。前日在县城石桥,也是这个人,捏着几张纸片听两个妇人说话。
当晚谢无音又去一壶春。周三刚唱完一段,正坐在台边歇着,手边数着一堆铜板。
她在对面坐下,什么也没往桌上放。
“昨日那事,我再问一回。”
周三把钱数到一半停住。“先生,我说过了。”
“这回不要你提楼,也不要你提镇。只要一个名字。”
周三把钱搁下,手在桌面上按了按。“唱了这个,我明天还上不上台?”
“唱的人不署名。”她说,“出了事,就说词是我塞给你的。衙门里写字的人塞词,你推不掉。”
周三没说话。他把茶碗推到一边,空出一块桌面来。
“我唱。可我不能提水月楼。”
“不用提。”
“那怎么让人记住她?”
“我写了词,你只唱词。”她把一张纸推过去。
纸上四句。头一句两个字,月奴。第二句还是这两个字。底下两句,名字记在水上,水里也有名。
周三看完,把纸按在桌上。“就这些?”
“就这些。楼不提,镇不提。”
“这词谁写的?”
“我写的。”
“你写这词,图什么?”
“我图有人叫她的名字。”她又说,“叫的人多了,那名字就钉得住。”
“叫的人知道她是谁?”
“一半不知道。”她把纸点了一下,“不知道也照念。末两句是重句,念两遍。你起头,客人跟着念。”
周三把纸又看一遍,指头点在末一行。“念的人不知道念的是谁,出了事算谁的?”
“算我的。词是我塞给你的。”
周三把词折好塞进怀里,没有再说别的。
这一夜,一壶春的场子上就唱了。
她没进去,站在窗外。
里头一开始没人听,唱到第三段,有个客人拍了桌子说这段好,问是哪个的新词。
周三说是自己编的,又唱了第二遍。
第三遍唱到一半,台上停了。
贾管事站在门口,后头跟着两个人。周三在台上把醒木往下一放,说了句嗓子哑了,明儿再唱。
散场散得利索。
后半夜她进偏殿。火石擦到第四下才点着,这一回火苗只有豆子大,她得用手护着下去。
井底的水汽比上回重,袖子走一趟就湿透了。墙还在,原来贴榜的那处空着,留一块干净的湿痕。帖按上去,一贴就粘住,边角自己服帖。
她把手掌压在帖面上,指头压住名字那一栏。手底下那层湿在动,像底下有别的东西在推这张纸。她没松手。
后头有人答话。守帖人就站在她后侧半步,衣角还在滴水。
谢无音问,“钉住了吗?”
“是。”
她又问,“够了吗?”
“不是。”
她退出两步。纸背渗出一层暗红,像血从纸里透上来。那层红只到名字下头半寸,再往下就是白纸。
谢无音将手重新按回帖面上。这一回她按的不是名字。
帖成了,她可以从死者身上借一样东西,时效二十四时辰。
她的耳朵里先响起来。很远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唱了半句,又咽回去。
谢无音松开手,墙那头每一张纸的响,她一张一张分得清了。
从井里上来,她在殿角喘了半刻。手心凉到骨头里,捂不热。
天亮出殿门,日头从东边照过来,刺得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抬手挡着走,走到街口才敢把手放下。
回到家她坐在灶下,手还在抖。簿子摊开,月奴这一篇,榜金七日,废了两篇,成的那一篇再折一日。她在底下写,四日。
天已经白了。
屋里那盏灯熬得只剩一点。她凑着这点火把簿子收进抽屉底下,倒在灶边的草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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