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不到一天

那张画是谢无音不在家那一夜塞进来的。

她眼睛合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亮透了。

早起开门时，门槛和门底之间压着一张白纸，露在外头半截。夜里水汽重，纸和门槛贴得紧，揭起来的时候响了半声。

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画。

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帐子里，只有一个背影，帐子上写着三个字，明月奴。

右下角盖着一枚红印，圆的，圆里一道横。

背面是两个小字，第一册。

她把画翻回正面看。纸边有一道裁痕，裁得齐，是整张裁下来的。帐子上那三个字墨色新，笔画粗，跟画上的线不是一手。

门槛外头的土干裂着，只有贴着门的那一条有几粒碎渣。纸从门底推进去，进去两寸。门口没有脚印，门闩还插着。

隔壁的婶子在对面淘米。她问了一句，夜里有谁来过？婶子说没听见响动，只说前半夜河上过了一趟骡车。

三日之限今夜三更到。

算起来，她还剩不到一天。

墙上那张纸写的是三日后，账上写的是四日，两个数本就不在一处。

三日在门口等着，四日是她自己的命。

画折好塞进袖里，出门当值。

帖是钉住了，四日在账上，撑到今夜三更够用。

算不清的是钱文昭记着的那笔折数。那笔没有一个数。

前晌她照旧去衙门前堂。

十份告文抄完，送去给钱文昭过目。他一张一张数过去，数到末了抬起眼，说少一份。

“十份，一份不少。”她把底下那张抽出来，摊在桌上，“这张沾过水，小的重抄了一份。旧的那张留下记账，没敢毁。”

钱文昭把两张并在一处，一张字深，一张字浅。

“记账？”他把纸翻过来看了一眼，“你一个抄纸的，天天替人抄字，账倒比主簿还细。”

“不细要挨打。”

他没再说。

晌午贾管事来了县衙，来送年礼。他在前堂跟钱文昭说话，声音不小。

谢无音从廊下过，手里抱着一摞新抄的文书。

“主簿大人，这镇上有些闲人，往墙上乱糊纸，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这阵子，客人都不敢来了。”贾管事睨了她一眼。

“糊的什么纸？”钱文昭喝了一口茶。

“写了个名字。”贾管事笑了一声，“写字的人也太闲。”

她没走，站在廊下，抱文书的手换了个姿势，把最底下那张抽得出来。

等贾管事把话说完，她才开口。

“主簿，小的还抄了一份别的。”她从底下抽出一张，摊在桌上，“人和镇乐营今年春天报上来的清查名册，旧档里那一页是后换上的，墨色跟旁边几页不一样。原来那页上有三个唱曲的，圈了两个，划了一个。划掉的那个，就是水月楼那位。”

前堂霎时静下来。贾管事的笑还挂在脸上。

“乐营的名册，谁许你翻的？”钱文昭不重不轻的责问。

“架阁库的旧档，管库的老吏许我翻。”她把纸往前推了推，“贾管事，这三个人，如今都在哪儿？烦请您解释解释。”

贾管事没说话。他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往桌上按了一下，又收回去。

“主簿大人。”他转向钱文昭，“这是衙门里的事，还是闲人的事？”

钱文昭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两眼，慢慢放下。“旧档的事，年后再议。”

贾管事不情不愿的走了，走到廊下，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谢无音一眼。那眼神里没有笑意全是怨毒。

那张抄件留在桌上，钱文昭没有还她。走出廊下，她袖子里那点分量轻了。

过了晌午，日头偏下来。

谢无音出了衙门去药铺。方子是旧的，一副七十文，她只抓半副。

掌柜说，“半副不顶事。”

“顶三天。”谢无音回了句嘴。

掌柜无奈把药包好，搁在柜上，多看了她两眼。

她近来瘦得厉害，脸上一层青，眼下有影。

“半副三十五文。”掌柜的算完账说，“今日还挂账吗？。

谢无音数了三十文搁在柜上，“剩下五文挂在账上。”

她提着药包往城隍庙后街走。

这条街比别的街脏，两边的墙根一直湿到膝盖高。屋檐低，走在下面得稍稍低头。

她找的是老孟。

进得去那面墙的不止她一个。

抄榜回阳间卖钱的，行里叫誊帖人。老孟是一个。

老孟住在后街尽头，一间半塌的屋子，屋顶上长着草，草已经黄了。门口搁着一口药罐子，罐底结着一圈黑垢，罐子底下压着三张湿纸。门槛磨得发亮，是天天坐着磨出来的。

他坐在门槛上晒背，见她来了，瞅见谢无音手里的东西。

“又抓药。你这病，抓药是白抓。”他把屁股往旁边挪了半尺，让她在门槛上坐。

她把药包搁在腿上，没绕弯子，直接说，“我想请你改一张榜文。”

老孟晒背的脸没动，“改不了。榜是秤称的，秤称的是死人身上被活人惦念的那点记性，不是你写的字，求到谁头上都一样。”

他说完从罐子底下那三张纸抽出来，摊在她面前。

纸上抄的是名和死状，字小，横平竖直。

“一张五文。”他说，“官府不肯说自家人怎么死的，就有人来买我抄的。”

“你抄的这一张，也算叫过他一声？”

“算叫。”他把纸往回拢了拢，“买我抄的都是活人。他们要的是一个死法，要命，谁也给不了。”

“多一个人念他的名字，秤上就重一点？”

“重一线。一线太细，添不出半日。我再抄一百张，他也多活不了一天。”老孟把三张纸收回去，“纸上写几日就是几日，是那死人自己攒下的，你写字改不动。”

“我写的那张，纸背红到名字一半。这样算不算够了？”

“这个我答不了你。红到哪儿才算够，谁也没给过我一个数。”

三年前她在墙前见过他。他说的三句话，她记到现在。用手按，别揭。一回一张。揭了不交，七日以后这名就废一半。

她把药包提起来。“墙上那张纸写着三日后。这一张，能不能我……”

老孟看她一眼，看得比刚才久，不等她说完，“替自己写，规矩不许。”

“我知道。我没打算自己写。我是来求人替我写的。”

“求谁都没用。”他把药罐子往里挪了挪，“你那名字不挂榜。会写帖的，全天下也没几个，这应天府怕也就你一个。”

“那你替我抄一张。”

“我抄的是榜。”他把脚边那三张纸塞回罐子底下，“你的名不是榜。抄下来也没处上账。”

她说了句打扰，转身走。老孟在后头补了一句，“路上别走巷子。”

“知道了”谢无音摆手。

她从后街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簿子上的数她记得清楚。月奴这一篇，榜上写七日。三年前那个货郎，榜上写三日。上个月那张王婆的，榜金那一栏空着，只剩一条湿痕。

三个数摆在一处，她看出一点门道。榜金不是谁写上去的，是叫出来的。叫的人多，那个数就大。月奴这名字，半座楼的人都在叫，榜上就是七日。货郎走街串巷，认得他的人掰着指头数得出。王婆没有人叫，榜金就没有。

那三张金漆的呢？那三个人死得比月奴早，名声比她小，榜上却写着十日。她原以为名字越响，日数越多，这三个数把她的算法顶了回来。她把这一页记下，没再往下想。

想活着，得挑名字响的人写。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厌了。

那张画她还没扔。

右下角那枚红印是圆的，圆里一道横。

官府的印不是这样，要么方，要么长，字是刻的。

这一枚是盖上去的，红得匀。

县里印画册子的只有一家，在十字街，字号叫文宝斋。

柜上站着的是个伙计，眼睛不太好，把画凑到亮处看了两遍。

“这戳子我认得。店里印册子，一册盖一个，防人拆了卖散页。这个是头一册。”

“什么册子？”

“不知道。上个月有人来订的，一册十二张，纸要好的，工钱给得高，不肯写书名，也不肯留字。册子取走那天我没在。”

“订的人什么样？”

“面生。”他想了想，“说是府城来的。”

“里头画的是什么？”

伙计往两边看了一眼，声音压下去。“我没敢翻。掌柜的说不许翻，翻了他赔钱。做这一行，挣的是手工钱，别看客人的东西。”

她把画收回袖子。走到门口她又回头问了一句，那一册在哪儿？

“取走了。听说卖到对街去了。”

对街还有一家馆子，临河，也挂灯做唱曲的生意。

日头已经压到西边墙头上。

谢无音回家抄近路，要穿一条巷子，窄，两边是土墙，人在当中走，两个肩膀都擦得着墙，穿过去能省半刻。

老孟那句话她记着。可绕大路要多走半刻。她还是进了巷子。

巷子里没灯，脚底下的砖一半是碎的，踩上去，碎的响，整的不响。天光从两头收进去，头顶只剩一条灰白。她走了几步，停下来。

后头有车轮声。

这巷子进不来车。她听得见车辕上的绳扣在响，听得见马的呼吸里带着嚼子味，还听得见车板上搁着一根扁担，扁担底下没有压着货。

那声音在两面土墙之间来回撞，一次比一次近，最后贴到她的后颈上。车就在她后头十来步。

她没回头，往墙根贴过去。砖缝里长着草，草尖扎着手背。车过来了，压碎一块铺地的砖，声音就在她耳边。车辕擦着她的袖子过去，勾住袖口，撕开一道。

车过去了，一直跑到巷口才慢下来。赶车的人没有回头。

她顺着墙滑下去，坐在湿地上咳了一阵。咳到第三声，地上落了一小片黑。

那点耳力还没散。她坐在墙根，听见巷口那人勒住了马，听见他把鞭子绕在手上，听见他往回走了两步，又站住。她屏着气没动。过了一刻，那人上车走了。

过石桥的时候，天擦黑。

河上又起雾，这一回雾贴着水面走，把桥洞吞了一多半，只露出上头那一道弧。

桥头站着一个卖炊饼的，担子搁在石头上，底下垫着一层旧棉。

她买了两个，一文一个，站在栏边吃。饼还热。吃完把手上那点油在袖子上擦了擦。

走到桥心，她看见桥那头站着一个人。这个人她见过两回。

这座桥窄，只容一辆驴车。他站在正中，谁过都得侧身，脚边那副书担搁在桥面上。

她看了一眼他的鞋。鞋帮湿了一圈，鞋尖上沾着碎砖末。那条巷子里的砖是碎的。

“你那篇帖。”他说，“写给谁的？”

她没有答。这镇上没人会说这个字，她自己也从没在人前说过。

他等着，不催，像早知道她会怎么答。

桥底下有水，水声很轻。她把手里的炊饼纸攥紧了些。

他把手里那几张纸片翻过来。最上面一张的角上，有一枚她认得的印子。圆的，圆里一道横。

他没有再问。纸片收回袖里，挑上书担，从她身边过去，下了桥，消失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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