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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黑旗

黑旗挂出去的第三天，长沙城里变了天。

先是几家九门的堂口被人砸了。砸店的人蒙着脸，不抢银钱，只把柜台和桌椅砸得稀烂，又丢下几张写着“亲日汉奸”的纸条。一时之间，城里人心惶惶，连街上卖菜的阿婆都听说了，九门和日本人这回要硬碰硬。

霍莹听完陈九的回报，冷笑一声：“贼喊捉贼。他们自己才是真正给日本人当狗的。砸九门的店，嫁祸我们通日，好让日本人有借口进城清剿。”

张日山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黑布条。那是昨夜从霍家一处堂口外捡来的，上面沾着几根极细的白色丝线，和佐佐木身上那朵白花如出一辙。他沉声道：“木村的人动的手。他们不止砸了霍家，连吴家、解家的铺子都砸了。这是要把水搅浑，逼九门内讧。九门一乱，他就好从中插手。”

“不能乱。”霍莹说，“越是这样，越要把黑旗举稳。传我的话，各家堂口加派人手，夜里不许熄灯。有人再来砸，能抓就抓，抓不住就给我追。追到了，把人带回来。”

陈九领命而去。

张日山站起身，走到门口看天。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要落雪。他忽然道：“木村很会挑时候。张启山虽然号召九门挂黑旗，但九门内部本就不齐。齐家已经废了，吴二爷又是个软骨头。解三爷只想明哲保身。真正和你一条心的，只有李四姑娘。这样的联盟，经不起木村三番两次地折腾。”

霍莹走到他身后，也看天：“我知道。所以得在木村下一次动手前，把他找出来。城外旧兵站那边，你派人盯着吗？”

“盯着了。”张日山说，“他每天都会去一趟城里的日本会馆，路线基本固定。但他带的人多，有两辆车，四五个护卫。想在路上动手，不容易。”

“那就选在城里。”霍莹说，“日本会馆附近都是巷子，路窄人多。他要下车，必须经过一条叫灯笼巷的小弄堂。那里两边都是旧墙，能藏人。我们只要在前后一堵，他就是瓮里的王八。”

张日山想了想，点头：“可以。但不能在白天。会馆附近有日本兵的巡逻点，枪一响，他们两分钟内就能到。得选在黄昏换岗的时候。那时天快黑了，视线差，人也容易散。”

霍莹“嗯”了一声，转身回屋。她蹲在火盆边，用一根细柴在地上画着路线。张日山也蹲下来，两人头对着头，低声商量了很久。陈九、林北不时进来插几句话。等整个计划敲定，天已经全黑了。霍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眼里精光闪闪。

“木村不是想逼我吗？那我就让他知道，长沙城里的巷子有多深。”她一字一顿地说。

张日山看着她，眼底也烧着同样的火。他说：“今晚让兄弟们好好歇。明晚，我们送木村上路。”

次日黄昏，天阴得厉害，风刮在脸上像刀。霍莹换了一身深灰短打，头发用布巾裹紧，短刀插在腰后。张日山伤已大好，此刻也和她一样，换了利落的夜行衣裳。两人带着陈九、林北和十几个霍家兄弟，分批混入日本会馆附近的巷子。

灯笼巷是一条极窄的旧巷，两侧都是高墙，墙头长满枯黄的藤蔓。巷口有一个卖烤红薯的小摊，此刻已收了摊，只留下一个空空的木凳。霍莹和张日山藏身在巷中段的一处废弃门洞里。那里有一根倾斜的旧木柱，正好把两人的身影挡得严严实实。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远处的街灯还没亮，整条巷子像浸在灰蓝色的水彩里。霍莹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她的手指轻轻搭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来了。”张日山低声道。

巷口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接着是关车门的闷响，和几声日语。几道人影从巷口走进来，当先一个穿着灰色大衣，头戴黑色礼帽，个头不高，步子却极快。正是木村。他身后跟着四个便衣，两两一组，手都插在衣兜里。

霍莹朝张日山一点头。张日山打了个手势，巷子后方，陈九和林北带着人悄无声息地包抄过去。霍莹从门洞后闪出，短刀出鞘，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朝木村扑去。

木村反应极快，几乎在霍莹出现的瞬间，他就地一滚，避开了第一刀。霍莹第二刀跟着劈下，木村抬臂一挡，袖中竟弹出一柄细细的刺刀。刀光相撞，发出极轻的一声“叮”。霍莹手腕一翻，刀锋贴着那刺刀滑过去，在木村手背上划开一道口子。

木村疼得闷哼一声，朝身后大喊。那四个便衣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拔枪。可巷子太窄，霍莹又贴得太近，枪口根本对不住人。张日山从斜侧冲出，一脚踹翻一个，反手用刀柄砸在另一个后颈上。陈九和林北也带人扑上，把剩下两个按倒在地。

木村见状，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霍莹哪能让他跑。她几步追上，飞起一脚，正踹在木村后腰。木村一个踉跄，撞在墙边那根倾斜的木柱上。那木柱“嘎”地断了，连着一堆枯藤和碎砖塌下来，把木村半个身子埋住了。

霍莹走过去，用刀尖挑开碎砖。木村满脸是血，眼镜碎了一片，还在挣扎着想摸怀里。张日山上前，一脚踩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枪踢飞。霍莹蹲下来，一把揪住木村的衣领，把他半提起来。

“木村，你可算落在我手里了。”霍莹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木村咳了两声，竟然还笑。他的笑很尖，像砂纸刮着铁皮：“霍莹……你敢杀我？杀了我，长沙城里所有日本人的枪都会对着霍家。张启山也保不住你。你们九门，会给我陪葬。”

霍莹也笑：“谁说我要杀你？我只是想请你去霍家坐一坐。你们日本人不是喜欢研究中国巫术吗？我家地宫下面，有三百六十五个壁龛，每个壁龛都能装一个人。我给你留一个位置。”

木村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还要说什么，张日山已经一掌劈在他后颈，把他打晕了过去。

“带走。”张日山低声道。

众人把木村装进早就备好的麻袋里，抬着穿过巷子，从一条僻静的小路上了马车。马蹄声在夜色中轻而急促。霍莹和张日山坐在车后，相对无言。车里极暗，只有外面偶尔闪过的几点灯火。霍莹忽然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握住了张日山的手。

张日山微微偏头：“怎么？”

“没怎么。”霍莹说，“就是想抓着。”

张日山没说话，反手把她的手扣紧。两人就这么握着，一路无话。马车在长沙城的夜色中穿行，像一条游过深水的鱼。风从车帘外钻进来，冷得人打颤。可两只交握的手心里，却是一片滚烫。

到了霍家，众人把木村关进了那间地牢。霍莹没有急着审他。她让人把木村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了布，眼上蒙了黑布。他的世界里，从此只剩下黑暗和潮湿。霍莹说，先关三天。三天后，再谈。

张日山站在地牢外，看霍莹重新把入口掩盖好。月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她的侧脸上，像给她镀了一层极薄的银。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一种让人心折的狠厉与果决。那是从小在九门里滚出来的，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你不怕他像霍忠一样咬毒？”张日山问。

“我让人检查过他的嘴。后槽牙没毒。他不是死士。他怕死得很。”霍莹说。

张日山点头：“那三天后，你打算怎么用他？”

霍莹转过身，朝他走来。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了他一会儿，说：“我要他写一封亲笔信，交给藤田。信里就说，他木村和南京方面私下勾结，想独吞噩国古墓的资料。日本人多疑，藤田更甚。这封信到了他手里，木村就成了一枚废子。他活着的价值，比死了大得多。”

张日山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招，比刀子还狠。”

霍莹也笑：“对敌人，我不怕狠。”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点雪的味道。霍莹忽然打了个喷嚏。张日山眉头一皱，把外衣脱下来，不由分说披到她肩上。霍莹想挣，被他按住了。他的手掌压在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

“穿着。你病还没好全。”他说。

霍莹没再动。他外衣上带着他的体温，和一点极淡的、说不出是什么的干净气息。她轻轻把衣服拢了拢，低声说：“张日山，你总这样，我以后离不开你怎么办？”

张日山愣了一下，随即低低笑出了声。他的声音在夜里又低又轻，像从胸膛深处传出来的。

“那就别离开。”他说。

霍莹抬头，对上他的眼睛。月亮正好从云后露出来，清辉洒了一地。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月光，也看见了自己。

“好。”她说。

就这一个字，轻得像雪落在肩头。可张日山却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听过最重的一句话。他伸出手，轻轻把霍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别到耳后。然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

霍莹没有躲。她闭上了眼睛。

风还在吹，雪还没落。可这世间的冷，仿佛都被那一个轻吻挡在了外头。他们站在霍家老宅的后院，站在一片如水的月光里，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人。这一刻，没有九门，没有日本人，没有地宫，也没有复仇。只有他，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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