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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风声

日子像湘江的水，看似平缓，底下却总藏着暗涌。

入冬以后，长沙城的天一天比一天冷。霍莹的病根到底落下了，每到清晨和夜里，总要咳上几声。秋凝把炭火烧得极旺，屋里暖烘烘的，可霍莹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透风。她嘴上不说，只是比以前更爱穿厚衣裳了。

张日山把做好的竹扇放在她桌上时，外头正飘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那扇子做得很细，竹骨磨得光滑如玉，扇面上什么都没画，只在一角用极小的字刻着“霍”字。霍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张日山站在她身后，问她喜不喜欢。霍莹不看他，只“嗯”了一声，把扇子别在腰后，像佩了柄极轻的刀。

“等开春了再拿出来用。”张日山说，“现在天冷，用不着。”

“不用也要带着。”霍莹说，“我喜欢。”

张日山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那几日，城里风声忽然紧了起来。日本人以“追查逃兵”为名，在城南和城北各设了卡，来往行人都要查证。霍家的几间铺子也被人上门问过话。霍莹知道，这是藤田在向霍家施压。佐佐木的死，虽然明面上和霍家没关系，但日本人显然不打算就这么算了。

陈九带回了更坏的消息：木村回来了。

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整整两队日本兵，还有几个从南京来的“专家”。他们驻扎在城外一处被征用的旧兵站里，每日都有车进出。城里有人见过木村，他和藤田一起去了张启山府上，谈了半日。出来后，张启山脸色很不好看。

“张启山也有被逼到墙角的时候。”霍莹冷笑，“日本人这次是铁了心要在长沙撕个口子。”

张日山坐在她对面，正用一块绒布擦枪。闻言，他停下手里的动作：“张启山一定提了条件。日本人想在九门里插人，佛爷不会答应。但藤田手里有兵，他若真动粗，九门也难扛。现在就看谁先沉不住气。”

“木村回来，第一个要对付的，未必是九门。”霍莹说，“他上次在霍家手里吃了大亏。像他这种人，受过的屈辱会变成执念。我猜，他会先拿霍家开刀。”

张日山点头：“所以你不能让他找到机会。这几日，霍家明面上的铺子都少开几天。夜里加岗，府里府外都布上眼线。尤其是你，不能再一个人出门。”

霍莹瞪他：“我什么时候一个人出门了？每次不都带着人？”

“上周三，你去城南看仓库，林北中途被你支去买栗子。你就是一个人进去的。”张日山说，“别不承认。你进去那一刻钟，我的人就在外面。因为我不放心。”

霍莹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到底没说出来。好一会儿，她才低声道：“你让人跟着我，怎么不告诉我？”

“你知道了，还叫跟着吗？”张日山把枪放回腰间，语气平淡。

霍莹“嘁”了一声，心里却生出几分暖意。她以前最烦人跟着，可被张日山这样不声不响地护着，竟也不觉得讨厌。或许是因为，她知道他是真的在意她。

这日午后，张启山派宋秘书来请霍莹过府。霍莹本不想去，张日山说：“去吧。看看佛爷怎么出招。眼下日本人逼得紧，九门能抱团，霍家才不会太被动。”

霍莹想了想，答应了。

张府和往日不同，门口多了不少持枪的卫兵，连院墙上都架了岗。霍莹进去时，张启山正在书房里看一张极大的长沙城防图。宋秘书把人引进去后便退下了。张启山抬头看霍莹，又看她身后的张日山，示意两人坐下。

“木村回来了，你们知道吧。”张启山开门见山。

霍莹点头：“佛爷见过他了？”

“见过了。”张启山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带了一封南京日军司令部的信。信上说，长沙城内有人私通抗日分子，要求九门配合清剿。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他拿出一张湘西的地图，标出了霍家老宅、张家古楼和噩国遗址三处。他知道的东西，比我们预想的多得多。”

霍莹脸色微变：“他连张家古楼都知道？”

“不止知道。”张启山说，“他带的那几个专家，其中一个曾参与过对张家古楼外围的勘察。虽然没进到深处，但已经摸清了几条路线。木村这次回来，是要用日本人军部的力量，把九门压住，然后逼我们把地宫和古楼的资料全交出来。”

“他休想。”霍莹冷声道。

张启山点头：“我自然不答应。但现在不是和日本人硬拼的时候。我找你来，是想商量一个对策。九门之间，不能再各自为战。必须结成一个暂时的同盟。霍家和我张家，要先把以前的那些账放一放。”

霍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道：“佛爷，你和我之间，从来不只有‘以前的账’。我爹的事，你心里明白。但今天我霍莹坐在这里，肯听你说话，是因为大敌当前。九门要联手可以，可谁做主？是听你张启山的，还是各干各的？”

张启山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样，九门大会，三日后在城外齐云庄举行。各门派的当家人都会去。会上我提议，遇到外敌，九门同气连枝。霍家不用听我张家调遣，但彼此要通消息，互相支应。至于你爹的账，等这一关过了，我张启山给你一个交代。”

霍莹盯着他：“好。我信你这一回。但如果你再玩那些棋盘上的花样，我不会再留情面。”

张启山点头：“我明白。”

出了张府，霍莹坐在车里，一直很沉默。张日山也不打扰她。车快到霍家时，她才忽然开口：“张日山，九门大会那日，你替我多带几个人。齐铁山虽然死了，可九门里还有想借日本人的势上位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跟你一起去。”张日山说。

霍莹转头看他：“你的伤还没好透。齐云庄在城外，天寒地冻的……”

“我不在你身边，你更危险。”张日山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很坚定，“霍莹，别总把我当成伤兵。我还没到需要你护着的地步。”

霍莹被他说得无话可说，只能白他一眼：“行，你要去就去。到时候别喊冷。”

张日山笑：“不冷。有你在，冷什么。”

霍莹没绷住，也笑了。车窗外，细雪像盐一样撒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薄薄一层。长沙的冬天真的来了。可霍莹觉得，今年的冬天，似乎没有往年那么难熬。

三天后，齐云庄。

齐云庄在长沙城外西面的一处山坳里，原是解家的别业，后被九门用来作聚会的场所。庄院不大，但极隐秘。霍莹和张日山到时，庄外已经停了不少车马。李四姑娘正在门口和吴二爷说话，见霍莹来了，招手让她过去。

“今天这场面，比我想的要大。”李四姑娘低声说，“连久不露面的老九门中人都来了几个。说是九门大会，其实是想逼大家表态。霍当家的，你想好怎么站了吗？”

霍莹笑了一下：“我从来不站队。只是谁动九门，我霍莹就跟谁拼命。”

李四姑娘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众人进了庄内。正堂极大，摆着十几把酸枝木太师椅。张启山坐在首位，面沉如水。齐家那个旁支年轻人缩在角落，吴二爷眼珠乱转，解三爷和李四姑娘分坐两侧。霍莹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张日山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张启山见人到齐了，便开口。他把日本人最近在长沙的动作一五一十说了，最后道：“诸位，九门内斗归内斗，但外人想来长沙插旗子，咱们不能答应。今日只议一件事：怎么把日本人伸进来的手，砍回去。谁有主意，尽管说。”

堂内一时沉默。吴二爷干咳一声：“佛爷，日本人兵强马壮，咱们九门都是些做生意的，拿什么跟他们斗？我看，不如先虚与委蛇，把人稳住再说。”

霍莹冷笑：“怎么稳？把地宫和祖坟里的东西都交出去，就叫稳？吴二爷，你舍得，我霍家舍不得。”

吴二爷被噎得脸通红。解三爷忙打圆场：“霍当家的说得对。老祖宗的东西不能交。但正面冲突也不行。咱们得智取。”

“怎么智取？”张启山问。

解三爷笑了笑：“他们要用强，咱们就跟他躲。长沙城九曲十八弯，到处是咱们的地盘。先拖他个把月，等南京那边风声变了，他们自然就缩了。日本人现在最怕的是南边战事吃紧。拖，对咱们有利。”

霍莹想了想，点头：“拖，可以。但不能只拖。要让他知道长沙是九门的长沙。他敢动一家，其余八家都跟他没完。我们要的不是打，是让他们不敢动。”

张启山看霍莹一眼，露出几分赞许：“霍当家的说得对。九门要亮个态度。明天起，各家的堂口都挂一面黑旗。黑旗挂起来，就是告诉全城的人，九门要齐心了。日本人看到黑旗，也得掂量掂量。他们再想动霍家，就是跟整个九门为敌。”

堂上诸人听了，纷纷点头。连吴二爷也不好再说什么。霍莹和张日山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挂黑旗只是第一步。真正要挡住木村，还得有更硬的后手。

可至少，在这天之后，长沙城里多了一种颜色。那是九门的黑旗，在冬天的风里，呼啦啦地响。像一声声低沉的吼叫，从每一处堂口响起，慢慢连成一片。

霍莹站在霍家堂屋前，亲手把那面黑旗挂上旗杆。旗子被风猛地吹开，猎猎作响。张日山站在她身边，抬头望着那面旗，轻声道：“这旗一挂，就没有回头路了。”

霍莹说：“我早就没有回头路了。你怕不怕？”

张日山转头看她。她的脸被风吹得微微发红，眼睛却比雪还亮。他笑了一下：“跟着你，我什么都不怕。”

霍莹也笑了。她伸手，把张日山被风吹乱的衣襟压了压，像在替他整理，又像在确定什么。

“那走吧。去把该办的事办了。”她说。

张日山点头。两人并肩走出霍家大门。门外的雪地上，已经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脚印。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冷得人直打激灵。可霍莹没有缩。她挺直了背，像一杆立在雪里的枪。

黑旗在她身后高高飘扬。那是霍家的旗，也是九门的旗。旗上的黑色，像这乱世里最沉默、也最坚决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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