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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雪夜

木村被关进地牢的第三天，长沙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霍莹起了个大早。她披着厚厚的狐裘斗篷，站在廊下看雪。雪花又大又密，从灰蒙蒙的天上撒下来，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愁绪都撕碎了往下扔。院子里已经积了半尺厚，那几株老桂树被雪压得弯了枝，偶尔“簌簌”地落下一大团雪。

张日山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只暖炉。霍莹接过来捂在手里，道了声谢。张日山站在她旁边，也看雪。两人好一会儿没说话。

“我想去地牢看看他。”霍莹忽然说。

张日山点头：“我陪你。”

两人穿过庭院，踩着没到脚踝的雪往后院走。地牢入口处守着两个霍家兄弟，见他们来了，忙让开路。张日山先下去，回身朝霍莹伸手。霍莹扶着他的手，一步一步走下石阶。地牢里又潮又冷，墙上的油灯像一颗半死不活的眼睛。木村被绑在那把铁椅上，已经冻得缩成一团。他的黑布眼罩歪了半截，露出半只通红的眼睛。

霍莹走到他面前。木村慢慢抬起头，看清是她后，咧了咧干裂的嘴，发出一声沙哑的笑：“霍当家的，三天了。你想清楚了吗？杀我，还是放我？”

霍莹没理他的挑衅，只在他面前站定。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只被拔了牙的野狗。

“木村，你给藤田当了多少年狗？”霍莹问。

木村“呸”了一口：“我是为帝国效力。”

“帝国？”霍莹笑了一下，“你以为日本会为了你一个情报官，派兵来救你？你失踪三天，藤田只在会馆门口转了两圈，连霍家的门都没登。你在他心里，不过是个用着还顺手的工具。现在你被抓了，他想的不是怎么救你，是你会不会把他的秘密说出去。”

木村的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阴鸷的模样：“你想挑拨离间？”

“我不需要挑拨。”霍莹说，“我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你落到霍家手里，藤田已经当你死了。你死也好，活也好，他都不会认。因为只要一认，就等于承认他派人暗中调查九门。这对他的官途，可不是好事。”

木村不说话了。他的呼吸粗重起来，像是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兽。霍莹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信纸，展在他面前。

“我让人给你拟了一封信。”霍莹说，“信的内容很简单。写你在长沙调查期间，发现藤田少佐私下与南京方面有不可告人的交易。你愿意把证据交给霍家，只求活命。”

木村瞪大了眼：“你疯了！我绝对不会写！”

霍莹轻轻笑了。她把信纸收回袖中，转身对林北道：“把火炉拿进来，再拿一盆冰水。木村先生手脚都冻麻了，咱们得好好照顾他。”

林北应声而去。不一会儿，几个伙计端着炭火和冰水进来。霍莹命人把冰水兜头浇在木村身上。木村被浇得猛一激灵，浑身像被鞭子抽过一样抖起来。紧接着，炭火又烤得他脸上发烫。如此冷热交替了几轮，木村的嘴唇越来越白，眼神也渐渐散了。他的意志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铁，终于开始出现裂痕。

“我写……我写……”木村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霍莹示意停下。有人拿来纸币，放在木村面前。木村的手被解了一只，他哆哆嗦嗦地握住笔，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霍莹站在他身后，一字一句地盯着。张日山守在门口，目光始终落在木村身上，一刻也没有松懈。

信写完后，霍莹拿起来看了一遍，满意地折好。她让林北把木村重新绑好，又添了床破棉被，没让他继续受冻。毕竟，这人还得活着。活着，才有用。

“明天，这封信会到藤田桌上。”霍莹对张日山说，“但还不够。我要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日本人在长沙查古墓、挖地宫。逼得他们明面上不敢再动九门。否则，这事就没完。”

张日山点头：“你想把信抄一份，送给张启山？让他去给藤田施压？”

“对。”霍莹说，“让张启山拿着这封信去见藤田。他比我们会谈。藤田只要认了木村，就得承认日本人私下查九门。若不认，就等于把木村当弃子。无论哪种，对九门都有利。日本人再想动霍家，就要先洗干净自己的屁股。”

张日山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玩手腕了？”

“跟你和张启山学的。”霍莹也笑，随即正色道，“今晚你亲自去送信。张启山那边，只能你去。我出面，太扎眼。”

张日山点头：“好。我让陈九跟着。你待在家里，哪也不许去。”

霍莹白了他一眼：“知道了。张副官，你越来越啰嗦了。”

张日山不以为意，只道：“对你，我宁愿啰嗦。”

霍莹没再说话，推了他一把：“快去快回。今晚雪大，路上滑。”

张日山深深地看她一眼，转身走了。霍莹站在地牢外，看他的背影消失在纷纷扬扬的大雪里。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慢慢化成一小滴。那滴水晶莹莹的，像一滴极小的月亮。

张日山是夜里回来的。霍莹一直没睡，坐在堂屋里烤火。听见门响，她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张日山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肩头的雪还没化。霍莹迎上去，帮他把斗篷解下来，又倒了杯热茶塞到他手里。

“送到了？”霍莹问。

张日山喝了口茶，点头：“送到了。张启山看完了信，说这手很高。他明天去见藤田。还让我带句话给你，说九门的事，他会上心。”

“他当然会上心。”霍莹重新坐下，拨了拨火盆里的炭，“这事成了，功劳是他的。不成，锅是霍家的。张启山永远不亏。”

张日山看着她：“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让他去？”

“因为只有他去，藤田才会当回事。”霍莹说，“张启山在日本人那里还有几分面子。我去，只会让藤田狗急跳墙。这是阳谋。他做初一，我做十五。只要九门能撑住，我们就不亏。”

张日山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张启山果然去了日本会馆。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和藤田谈了什么。只知道他出来时，脸上带着笑，身后跟着宋秘书，手里多了一把日本折扇。第二天，城里日本人设的卡子就少了一半。霍莹听陈九回报后，只轻轻“嗯”了一声，说了句：“张启山这只老狐狸，又赢了一手。”

木村被秘密送到了城外。霍莹没杀他，也不打算自己处理。她让陈九把人和那封信一起送到了张启山那儿。张启山自然会安排他去处。一个已经写了揭发信的日本情报官，对日本人来说是叛徒，对九门来说却是张牌。怎么打，张启山比她会。

雪又下了两天，城里城外白茫茫一片。霍莹窝在霍家，把陈九和林北都放了假。她自己也没出门，每日只在屋里看看账，或者和张日山在院子里练几手刀。她身体恢复得不错，咳嗽也轻了。张日山的伤已经大好，左臂能使得上力了。两人有时对练，霍莹他一两招，却总不服气。

“再来。”霍莹把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提着刀又冲上去。

张日山侧身避过，刀背在她腰侧轻轻一磕：“你这里又露了。”

霍莹“哼”了一声，反手一肘，张日山向后一仰，却没能完全躲开，被她的肘尖擦过下巴。两人同时停了下来。霍莹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张副官，怎么样？我这一手，可是跟我爹学的。”

张日山揉了揉下巴，也笑：“不错。再来。我认真了。”

那天他们练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把院子里的雪照得亮晶晶的。秋凝端来热茶和点心，站在廊下看。她看见霍莹笑得那么开心，忍不住也笑了。她想，若日子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大雪封得住路，封不住消息。没过几天，陈九从外面带回一个让所有人都高兴不起来的消息：张启山把木村交给了日本人。

“交出去了？”霍莹皱眉，“他疯了？那不是给藤田送把柄？”

陈九摇头：“不是交回给藤田。是交给了南京日军司令部的人。那帮人已经把木村带走了。佛爷放话说，木村是日本人的家务事，九门不掺和。但以后谁再在长沙私查古墓，就是跟九门为敌。”

霍莹听完，沉默了很久。她知道，张启山这步棋走得极险，却也极妙。把木村交还日本人，等于告诉藤田：九门不是好惹的，我们连你的情报官都抓得到，也能送得走。而交给南京的人而不是藤田，则是在日本人内部埋了一根钉子。木村写的信，就是那根钉子的引信。藤田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张启山到底是张启山。”霍莹轻声道，“他帮了我，也给自己留了后路。这长沙城的雪，怕是要下一整个冬天了。”

张日山说：“只要霍家能站稳，下多大都行。”

霍莹笑着看他：“你现在满口霍家，张启山不会吃醋吗？”

张日山一本正经：“他吃也没用。我现在是霍家的人了。”

霍莹笑得更欢了。她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说：“霍家的人，今晚罚你守夜。下雪天，最该防着有人趁乱摸鱼。”

张日山站起来，朝她微微弯了弯腰，像个极服从的副官：“是，霍当家的。”

霍莹被他这模样弄得心头发软。她别过脸去，假装看雪。可她眼里的笑意，是怎么也藏不住的。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把整个长沙都裹进了一层柔软的雪被。而在这雪被之下，九门的黑旗仍在风里猎猎作响。那是乱世中的一点坚持，也是霍莹和张日山一起选择的路。

他们会走下去。无论雪下多久，无论还要打多少场没有硝烟的仗。只要还有彼此，这人间，就不算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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