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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汪四爷

太阳果然出来了。

霍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阳光暖洋洋的，把老宅的青瓦照得发亮。檐下那几盆兰草也精神起来，叶子绿得发黑。秋凝端了药来，霍莹接过去一口喝了，苦得皱了皱眉，又立刻站直身子，像没事人一样。

“小姐，您慢点喝。”秋凝接过空碗，有些心疼，“大夫说了，这药得细细地咽。”

“再细它也苦。”霍莹摆摆手，“去把陈九叫来。今天我要出门。”

秋凝一听就急了：“您病才见好，怎么又要出去？副官要是知道了，又该说您。”

霍莹看她一眼，半笑不笑：“你就知道拿你们副官压我。叫陈九去备车，去城西的迎宾楼。放心，这次是见人，不是打架。张日山也去。”

秋凝这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城西迎宾楼是长沙城里顶好的馆子之一。霍莹今天要见的是汪鹤年。没错，汪四爷派人递了帖子，说要请霍当家的“小叙”。霍莹本不想搭理，可张日山说：“他既然敢露面，我们不妨去。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与其等他再使阴招，不如摊开来说。”

于是霍莹便回了帖子。

到了迎宾楼，张日山已经等在门口。他今天穿了身藏青色长衫，外头罩了件深灰马褂，看起来像个极沉得住气的先生。霍莹极少见他这样穿，不由多看了两眼。张日山被她看得莫名：“怎么？”

“没什么。”霍莹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穿长衫也挺好看。”

张日山耳尖微微发红，没接话，只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上了楼。汪鹤年包了三楼最里面的一间雅间。门口站着一个青年，长相机灵，见他们来了，忙笑着迎进去，说四爷在里面等着。

霍莹跨进雅间，便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靠窗的位子。他穿一身枣红色绸衫，身材微胖，面皮白净，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手里盘着一串碧绿的翡翠珠子。见霍莹进来，他放下珠子，站起身拱了拱手，笑得极和气：“霍当家的，久仰久仰。张某今日能请动您，真算三生有幸。”

霍莹在对面坐下，张日山站在她身后。霍莹道：“汪四爷客气。您到了长沙，霍家该做东才是。倒让您先开了口。”

汪鹤年笑着摆手：“哎，什么东不东的，都是朋友。霍当家的近来的事，我在南京也听说了一些。巾帼不让须眉啊。今日没别的意思，就是汪某想和霍家交个朋友。往后在长沙地面上，还望霍当家的多照应。”

霍莹笑了笑：“汪四爷家大业大，哪里需要我照应。倒是霍家最近老被些不三不四的人惦记，我正愁找不到源头。汪四爷见多识广，不知道有没有听过黑市上那十根金条的事？”

汪鹤年面色微变，旋即又恢复如常，叹了口气：“不瞒霍当家的，我这次来，也正是听说了这事。有歹人冒着我汪某人的名号在长沙搅风搅雨。我汪鹤年虽然爱财，但从不做挖人祖坟的买卖，更何况是对九门的朋友。那些乱说话的人，霍当家的该怎么收拾就怎么收拾。我绝无二话。”

霍莹心里冷笑。他这是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昨晚被抓住的人虽然供出了汪鹤年，可到底只是跑腿的，没有真凭实据。汪鹤年今日这顿饭，表面上赔笑脸，实则探虚实。他要知道霍莹到底信不信他，霍家现在还有多少底子。

“那最好。”霍莹说，“我也希望只是冒名。汪四爷名声在外，要是真跟几个小偷搅在一起，传出去可不好听。”

汪鹤年忙举杯：“霍当家的说得是。来，我敬您一杯。”

霍莹端起茶杯，以茶代酒，碰了碰。张日山一直没说话，只静静看着汪鹤年身后那青年。那青年虽然规规矩矩站着，但一双眼睛总往霍莹身上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敌意。张日山把这人的脸记下了。

酒过三巡，汪鹤年渐渐把话头引向别处。他说自己最近得了几幅古画，想请霍当家的掌掌眼。霍莹推说身体不适，改日再看。汪鹤年也不勉强，只说“随时恭候”。饭毕，汪鹤年亲自送霍莹下楼。临别时，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霍当家的，有句掏心窝子的话，汪某得说。长沙现在鱼龙混杂，日本人、绿林、道上的人都在瞅着霍家。您一个女人家，撑这么大的局面，不容易。若有用得着汪某的地方，尽管开口。只要我帮得上，一定不推辞。”

霍莹笑了笑，轻声道：“多谢汪四爷。霍家暂时还撑得住。真到需要时，我会让人去南京请您。”

汪鹤年哈哈一笑，拱了拱手，上车走了。

霍莹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张日山走到她身边：“这个人，比霍忠还滑。他今天来，不只是想洗清自己，更想把你拉到他那边。汪鹤年和日本人之间，说不定也有牵连。”

“若没有牵连，他就不会来长沙。”霍莹冷声道，“他是在押注。一面跟日本人示好，一面跟霍家套交情。典型的墙头草。可墙头草也有用。至少现在，他明面上不会对霍家动手了。”

张日山点点头。两人没有马上回霍家，而是在江边走了走。阳光照在江面上，粼粼的，像无数碎银。霍莹深吸了几口江风，觉得胸口的滞闷又轻了些。

“张日山。”她忽然说。

“嗯。”

“我想去我爹坟上看看。就明天。你陪我去。”她说。

张日山偏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淡的思念。他点点头：“好。”

第二天一早，两人骑马出了城。霍莹没带随从，只让林北远远跟着。张日山和她并辔而行。秋末的阳光极好，田野一片金黄。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一茬茬矮桩扎在土里。几只麻雀在路上蹦跳，见马来了，扑棱棱地飞起来。

霍荣的衣冠冢在南城外一座小山上。那是霍莹自己选的址。张日山帮她修了坟，立了碑。碑上刻着“先考霍公讳荣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女霍莹泣立”。坟前种着两棵松，已经长得半人高，在风里轻轻摇晃。

霍莹在坟前跪下，从怀里取出三炷香，慢慢点了，插在石缝里。香烟袅袅，被山风吹得四散。她没说话，只静静地跪着。张日山站在她身后，也没有出声。山风很大，吹得她的衣摆和头发都朝一个方向飘去。

过了好一会儿，霍莹才开口，声音很轻：“爹，我把霍家拿回来了。九门的人，也慢慢服了。日本人还在暗处，但我不怕。你在那边看着，我还会把那些欠霍家的账，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轻轻放在坟前：“这是我让秋凝做的糖油粑粑。你以前总说，娘做的比我做的好吃。我学了好多年，还是没学会。等以后下去了，我再给你做。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张日山站在一旁，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他走过去，在霍莹身边蹲下，从怀里摸出酒壶，往坟前倒了一杯。清酒渗进土里，散发出极淡的香。

“霍先生。”张日山低声说，“我答应你，会替你把霍莹看好。”

霍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极认真，像在说一个极重的誓言。她没说话，只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只一瞬，便又直起身来。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山风大，别吹病了。”

张日山笑了笑：“这话该我说。”

两人下了山。上马前，霍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棵小松树。它们在风里轻轻招展，像父亲在和她挥手。

回到城里，天已经擦黑。霍莹一进家门，陈九就迎上来，神色有些凝重：“当家的，您刚走，城里就出了事。齐铁山在城外被杀了。他那个小儿子，今天下午在城东桥头也被人劫走了。”

霍莹脸色骤变：“什么人干的？”

“还不清楚。下手的人极专业，齐铁山身边带的人全被割了喉。只有那孩子被带走了。现场留了张纸条，说‘霍家要人，就拿地宫的东西来换’。”陈九把纸条递过来。

霍莹接过来一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狰狞，不是中国人的笔法。

“佐佐木。”霍莹咬牙。

张日山走到她身边，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低声道：“他躲了这些天，终于有动作了。他抓齐铁山的儿子，是想逼你把地宫里最后那点东西交出去。他觉得一个孩子，就能捏住你的软肋。”

霍莹没说话。她慢慢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掌心。她想起了那孩子怯生生的眼睛，想起他刚到霍家时，瘦得像只受了惊的小猫。她当时说，不会让他再落到那些人手里。

“把人找到。”霍莹转头对张日山说，声音极冷，“我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孩子不能有事。”

张日山点头：“我去查。佐佐木既然动了，就会留下痕迹。他带着个孩子，跑不远。”

“我跟你一起。”霍莹说。

“你刚上完香回来，身体还没好利索。”张日山说，“今晚你在家等消息。我保证，会把那孩子带回来。”

霍莹想坚持，可张日山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张日山！”

他回头。

“你也要活着回来。”霍莹说。

张日山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地弯了弯：“好。”

夜色从四面合拢过来。张日山带人消失在长街尽头。霍莹站在门槛内，手里还握着那张被揉皱的纸。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秋末的凉意。她知道，这场仗还没完。可她也知道，那个为她奔赴夜色的人，一定会回来。他答应过。他从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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