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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病中

霍莹这一次病得比哪次都重。

从南城回来后，她强撑着把善后的事安排完，又去看了被抓回来的人，亲自审了几句。后来秋凝端来姜汤，她只喝了两口便说没胃口。张日山看出她脸色不对，正想劝她回房，霍莹刚站起来，身子就往下栽。张日山眼疾手快把人捞住，再看时，她已烧得昏昏沉沉，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苏老大夫连夜被请来。诊过脉后，老人皱紧了眉，把张日山叫到一边：“霍当家的这是旧病未去，又添新寒。先前在湘西地宫里受过瘴气，后来又在古楼里被凉水激过，身子底子一直没养回来。这回再一淋雨，风寒入了肺经。若不仔细调养，怕是会落下病根。往后每逢天寒，咳起来要人命。”

张日山站在门口，听完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您尽管开方子。要什么药材，我让人去找。”

苏老大夫写了方子，又特意叮嘱：“让她少思少虑，多睡。霍家的事再大，也大不过命去。她这样撑下去，三十岁都难说，别说什么以后了。”

张日山点头。那一夜他守在霍莹房外，让秋凝端药送水，自己寸步未离。屋里的灯亮着，门半掩。他坐在廊下，听着里面霍莹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心里像有把极钝的刀在慢慢磨。

第二天，霍莹醒过一次。她看见张日山坐在床边，眼睛下面全是青黑。她想说话，嗓子却像被火燎过一样，只发出一点气音。张日山俯身把她的被角掖好，又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别说话。还热着。你睡，我守着你。”

霍莹看着他，眼睛润润的，像清晨的江面。她轻轻点了点头，又慢慢睡了过去。张日山就坐在床边，把她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子里，然后继续守着。天快亮时，陈九来报，说城门口都加了人，张启山也派了暗线。四个城门都没见佐佐木出去。张日山只说了句“继续盯”，便让他下去了。

霍莹这一病，就是五天。

这五天里，张日山代她处理了不少事务。霍家几个铺子要重新开张，城南仓库的重建也要继续。陈九和林北在外跑，秋凝在府里照顾霍莹。张日山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其余时间不是在霍莹房里，就是在堂屋见人。他素来话少，办起事来却滴水不漏，霍家上下渐渐都服他。

第五天傍晚，霍莹才算真正清醒过来。她靠在床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秋凝熬的米粥。张日山从外面进来，见她精神好了一些，脸色也缓和下来。

“你今天没出去？”霍莹问。

“出去了一趟。城北老地道有处渗水，让人补了补。别的事都顺。”张日山在床边椅子上坐下，“先别管这些。大夫说，你至少还要再养半个月。”

“半个月？”霍莹放下碗，“霍家现在能离得开我半个月？”

“有我在。”张日山说。

霍莹看着他，半晌，轻轻笑了：“张副官，你现在都学会‘有我在’了。”

张日山眉梢微动：“以前不也是吗？”

霍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她望向窗外。天还阴着，但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黄澄澄的，被风卷到阶下，像撒了满地的碎金。她忽然说：“我想去院子里走走。”

张日山没有拒绝。他让秋凝给霍莹披了厚斗篷，又往怀里塞了个暖炉，自己扶着她慢慢走到院中。霍莹身子还软，走几步就有些喘。张日山极有耐心，护着她沿着回廊慢慢转了一圈。风吹过来时，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替她挡了半边风。

“张日山。”霍莹站在一株老桂树下，抬头望着那些细碎的花瓣，“你说，我爹在天上看着我，会不会嫌我太要强了？”

张日山也抬头看树。几朵桂花落下来，落在霍莹肩头。他伸手替她拂去，说：“他不会。他会说，这闺女像我。”

霍莹笑出声，又咳了几声。张日山忙把她的斗篷拢了拢。霍莹摆摆手：“没事。咳嗽不碍事。你看，我还能站着，还能和你说话。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张日山没有接话。她越是这样轻描淡写，他心里越不是滋味。可他也知道，霍莹是那种宁可自己撑着，也不愿让人可怜的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着她，一步不离。

又过了两日，霍莹的病好了大半。她开始重新过问霍家的事，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张日山每天傍晚会来陪她吃饭，饭后两人在院子里走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霍莹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说话间又有了平日里那股利落劲儿。

这天午后，李四姑娘又来了。她带来一包上好的川贝和几斤雪梨，说是给霍当家的润肺。霍莹谢过，留她喝茶。李四姑娘说，城里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都在打听霍家地宫的事。有人甚至在黑市上放话，说霍家下面埋着长生药，谁要能带出霍家一口箱子，就给十根金条。

“十根金条。”霍莹冷笑，“我霍莹的人头，倒比我想的还值钱些。”

李四姑娘说：“这不是玩笑。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你霍家虽然势大，但架不住有心人天天惦记。我建议你最近多派些人在府里府外巡逻。尤其夜里。”

“谢四姑娘提点。”霍莹点头，“我已经在做了。黑市那边，你如果听到什么，也劳烦递个话。九门虽乱，但在长沙这块地方，还轮不到外人来挖我们的根。”

李四姑娘应下，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人走后，张日山从屏风后转出来。霍莹看他一眼：“你听到她说的了。黑市上那些人，背后若不是日本人，就是齐铁山的旧交。十根金条买一口霍家的箱子，手笔不小。我怀疑，是齐铁山在乡下没死心，又和谁搭上了。”

张日山说：“我昨晚也收到消息。齐铁山不在乡下。他去了岳阳。在那边见了一个从南京来的中国人，姓汪，具体身份不明。这个姓汪的，才是出钱买霍家箱子的人。”

“汪……”霍莹蹙眉。她隐约想起，父亲在世时曾提过，南京有个姓汪的古董商，早年是倒斗出身，后来洗白做了正经买卖，但暗地里仍和很多盗墓门派有往来。那人姓汪名鹤年，人称“汪四爷”。若真是此人，事情就比单纯的黑市买卖复杂得多。

“汪鹤年。”霍莹念出这个名字，“如果真是他，那他要的绝不是一口箱子。他想要的是霍家地宫里所有和噩国有关的东西。甚至包括我。”

张日山握住她的手腕：“我会查清楚。这个人如果真来了长沙，一定会露面。黑市上那些人，不过是投石问路。”

霍莹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像一种极安稳的承诺。她忽然道：“张日山，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人太能惹事？自从你跟着我，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

张日山看着她，目光很静：“我跟你，不是因为你安生。”

霍莹一怔，随即笑了：“那就是我这个人太不安生了。”

“刚好。”张日山说，“我也不是个安生的人。”

霍莹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像风过桂树，把枝头最后几朵花都吹落了。张日山看着她笑，自己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他忽然觉得，就算这长沙城再乱，只要她还能这样笑，这日子就还有奔头。

第二天，张日山亲自去了趟城东的黑市。黑市在一条叫鱼骨巷的窄巷里，白天冷清，夜里才热闹。张日山去时是傍晚，巷口几个摆摊的小贩正收着东西。他穿了身半旧的青布衫，戴了顶低檐帽，走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他找到几个常替人走货的掮客，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那些人见他面生，都摇头说不知道。张日山也不急，只在一处卖旧货的摊子前停下来，和摊主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那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年轻时也下过地，看人的眼睛极毒。他见张日山虽穿着旧衣，但两手虎口有厚茧，站姿笔挺，便压低声音说：“后生，你是霍家的人吧？”

张日山没承认也没否认。老头又说：“最近黑市上闹得凶。有人出大钱找霍家地宫的图，还有人说霍家地底下埋着能让人不死的宝贝。我是不信这些。但有一样，你得小心。昨儿夜里，有个戴黑帽子的男人在巷尾找了几个不要命的，说只要去霍家偷一口箱子，就给十根金条。当场就有人应了。今天晚上，怕是要动手。”

张日山眼神一沉：“那男人长什么样？”

老头比画了一下：“瘦高个，下巴有颗黑痣，说话带着北边口音。”

张日山谢过，往巷尾走去。他转了一圈，没找到那个人。天已经全黑了，黑市渐渐热闹起来。张日山没有久留，快步回了霍家。霍莹正在堂屋里等他，见他回来，立刻迎上来问：“怎么样？”

“今晚有人要闯霍家。”张日山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是几个不知死活的散盗，背后应该就是那个汪鹤年的人。他们想趁夜摸进霍家，估计是奔着地宫入口去的。虽然入口已经封了，但地宫下面还有残留的器物。如果真被他们摸到，后果不堪设想。”

霍莹冷笑：“那就让他们来。我倒要看看，是哪些人敢接这十根金条。”

张日山点头：“今晚我们布个口袋。他们只要进来，就别想出去。”

霍莹也正有此意。两人叫来陈九和林北，连夜部署。霍家明面上一切如常，暗地里却加了三倍人手。后门、侧墙、天井、地宫入口附近，全部安排了暗哨。连那条旧地道也派了人守着。张日山亲自带人守在天井四周。霍莹坐在堂屋里，一盏灯，一把刀，静候来客。

夜半时分，几条黑影果然从后巷翻入。他们显然做过些打探，避开了几个明面上的巡夜家丁，却没躲过暗哨的眼睛。霍莹得到回报，只说了两个字：“动手。”

几乎是一瞬间，霍家各处同时亮起火把。十几条人影从暗处涌出，将那几个闯入者围得密不透风。闯入者惊慌失措，有人拔刀，有人想跑。张日山从回廊上掠下，一脚踹翻一个，又反手把另一个按在墙上。陈九带人把剩下两个也撂倒了。整个过程不过半刻钟，干脆利落。

霍莹从堂屋走出来，院子里火把通明。她走到那几个闯入者面前，低头一看，都是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穿得破旧，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手里拿的不是枪，是撬棍和麻袋。霍莹皱了皱眉：“谁让你们来的？”

一个胆小的当场就哭着说了。有人给了他们一人十块大洋，要他们来霍家“搬点东西”。那人戴着黑帽子，下巴有颗黑痣。和黑市老头说的一样。他们说那人现在就在后巷外的一辆马车上等消息。

张日山一听，立刻带人朝后巷包去。那辆马车果然还停在那里。车夫见势不妙想跑，被林北一枪打穿了车轮。车厢里坐着一个戴黑帽子的男人，瘦高个子，下巴一颗黑痣。张日山掀开车帘，把人拽了下来。那人还想挣扎，被张日山反剪双手，疼得直叫唤。

霍莹随后赶到。她看了看那人的脸，冷笑：“汪鹤年的人，就这点本事？”

那人咬牙不答。张日山在他膝弯一踹，他扑通跪下，终于开口：“霍当家的，我也是替人跑腿。汪四爷就在长沙，可你抓我有什么用？他今天派我来，是想试试霍家这潭水还有多深。现在试出来了，他自然还有别的招。”

霍莹俯身，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回去告诉他。霍家这潭水，深得很。他要是想进来，就把命留下。”

说罢，她转身，让陈九把这人扔到城外去。

夜色渐退。天边泛起灰蓝。霍莹站在后巷口，看那辆被打穿了车轮的马车停在暗影里，像一个破败的舞台。张日山走到她身边，把她的手拉过来，轻轻搓了搓。她的手很凉，像在冷水里泡过。

“回吧。”张日山说。

霍莹没动。她抬头看着天，轻声说：“这场雨，终于不下了。”

张日山也抬头。天边那一线亮色越来越宽，晨光正从云层后一寸一寸地涌出来。他“嗯”了一声，说：“明天会出太阳。”

霍莹转头看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从心里最深处浮上来的，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坚定。

“张日山，我们回家。”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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