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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夜追

张日山一走就是一夜。

霍莹坐在堂屋里，面前的茶冷了又换，换了又冷。秋凝几次劝她去歇着，她都摇头。堂屋的门开着，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秋末的寒意。她把斗篷裹得紧了些，眼睛一直望着院门口。她在等。等一个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对她说“没事了”。

可张日山没回来。

天快亮时，陈九先回来了。他满身是泥，肩膀处有几道血痕，一进门就跪下了：“当家的，副官让我回来报信。人找到了，在城西一处废弃的道观里。但那里有埋伏。我们刚到，就被打了。副官让我先回来告诉您，让您别动，等他消息。”

霍莹霍地站起来：“他受伤没有？”

陈九喘着气道：“中了一刀，在胳膊上，不重。但副官说，佐佐木在道观里布置了炸雷。人质被绑在正殿，附近全是线。副官带人从后山绕，想拆线。他怕您担心，才让我先回来。”

霍莹哪里还坐得住。她转身就往后走，一边走一边对秋凝说：“去把我的刀拿出来。叫林北集合人。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在那地方。”

秋凝知道拦不住，红着眼睛去办了。陈九还想说什么，被霍莹一个眼神堵了回去。片刻后，霍莹带着十几号人，骑马的骑马，走小路的走小路，朝城西赶去。

城西那处废弃道观在半山腰上，原叫“青云观”，荒废多年，香火早绝。霍莹到山下时，天已大亮。山间薄雾未散，石阶湿滑。她留下几人守住山下，自己带着陈九和林北摸上山去。

还未靠近，便闻到了空气里一丝极淡的硝烟味。霍莹心里一沉。等能看到道观正门时，她放慢了脚步。道观不大，山门半塌，院墙多处豁口。正殿就在院子最里面，门紧闭着，门口歪着几块碎砖。

“当家的，这边。”陈九小声引路。他们绕到道观西侧，从一处塌了的墙洞进去。院内极静，偶尔有风从破窗里灌进去，带出几声呜呜的响。霍莹一眼就看见了正殿门口的几根细线，在晨光里像蛛丝一样，几乎看不见。线上挂着一串极细的铜铃，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响。

“别碰。”霍莹压低声音，“这些线连着炸雷。让人退后。”

她慢慢蹲下来，借着晨光仔细观察。那些线从正殿门缝里引出来，贴着地面，一直延伸到院子两侧的草丛。霍莹伸出手，极轻地拨开几片草叶，看见线头末端连着几个黑乎乎的雷管。再往前，正殿台阶下面的石缝里也塞着两个。这布置不可谓不毒。任何人从正面进去，都会碰到线。线一断，雷就炸。

“他不在。”陈九忽然低声说。霍莹抬头，顺着陈九的目光看去。正殿旁边的一扇侧窗开着，窗台上有一个新鲜的鞋印，脚尖朝外。张日山已经进去了。

霍莹心头一紧。就在她要起身时，道观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有什么重物摔在地上。接着是短暂而急促的搏斗声。霍莹脸色一变，拔刀就朝后山绕去。

后山是一小片竹林，林边堆着些破旧的瓦罐和朽木。霍莹冲进去时，看见张日山正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按着左肩，指缝间有血不断渗出来。他面前倒着两个黑衣人，一个已不动了，另一个正在抽搐。更远处，一个高瘦的灰衣男人正踉跄着朝山下跑，怀里夹着一个昏迷的孩子。那孩子穿着藏青色的学生衫，正是齐铁山的小儿子。

“别管我！追！”张日山抬头，朝霍莹喊。

霍莹只犹豫了一瞬，便咬紧牙关，带人追了上去。她跑得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箭。竹叶在她脸上划出细小的口子，她也全顾不得。前面那灰衣男人虽夹着个半大孩子，却跑得极稳。他的身手不弱，显然也是练家子。

“霍莹！你追上来，这孩子就没命了！”那人大吼，声音尖而沙，正是佐佐木。他竟一直潜伏在长沙附近，从没离开过。

霍莹不作声，只拼命拉近与他的距离。佐佐木见吓不住她，反手从怀中掏出一颗黑乎乎的东西，朝后一扔。霍莹看得分明，侧身扑进旁边的竹丛里。轰然一声，身后炸开一片泥土和碎竹。她的耳朵里嗡鸣不止，等重新站起来时，佐佐木已经跑到了小路边上。

就在这时，小路下方突然窜出两道人影，正是陈九和林北。他们从侧面抄过来，一左一右扑向佐佐木。佐佐木还要掏东西，被陈九一枪打中了右臂。他惨叫一声，夹着的孩子脱了手。林北眼疾手快，扑过去把孩子接住，滚倒在地。

“抓活的！”霍莹从后面赶到。

陈九和林北将佐佐木死死按住。霍莹走过去，见佐佐木满脸是泥和血，一双眼睛瞪得通红，嘴里还在用日语骂着什么。霍莹用刀背抵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你要霍家地宫的东西。”霍莹看着他，声音冷得像从地底下渗上来的风，“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佐佐木“呸”了一口：“霍莹，你们霍家早晚会完！大日本帝国不会放过你们！张启山也保不住你！”

霍莹没再听下去。她手起刀落，用刀柄狠狠砸在佐佐木后颈上。佐佐木眼一翻，昏了过去。

“带回去，锁起来。”霍莹说。

陈九领命。霍莹转身往回跑。她心里惦记着张日山。等她回到那片竹林时，张日山还半跪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左肩上的伤血流不止，把半边衣襟都染红了。

“你怎么样？”霍莹蹲下，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张日山抬眼看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轻轻说了句：“没伤到要害。胳膊有点抬不起来。”

霍莹撕下自己斗篷的一角，帮他把肩头扎紧。她的手很稳，动作很快。等扎好伤口，她才注意到张日山的左手还攥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条细细的黑布，布上绣着一朵白色的小花。

“从佐佐木身上拽下来的？”霍莹问。

张日山点头：“这个标记，是日本一个秘密组织的信物。他们专门研究中国的巫术和墓穴。木村、佐佐木，都是那个组织的人。他们来长沙，不只是为了霍家地宫。他们是想找到噩国的古都。”

霍莹皱了皱眉。她想起湘西那处尸洞，想起那些花苗人，想起祭坛上的竖眼符号。这一切都像一条线，把霍家、张家、噩国和日本人串在了一起。

“先回去。”霍莹说，“你伤成这样，不能在这里吹风。”

张日山顺从地点了点头。霍莹把他扶起来。他的手臂搭在她肩上，整个人大半重量靠过来。霍莹撑得有些吃力，却一步也没让他滑下去。两人慢慢穿过竹林，朝山下走。林北和几个兄弟用竹竿和衣裳做了副简易担架，想抬张日山。张日山不肯躺，只让霍莹扶着走。

回到霍家时，已近中午。秋凝早就备好了热水和伤药，一见张日山满身是血地回来，眼泪刷地就下来了。霍莹让她别哭，先给大夫腾地方。苏老大夫又被请来了。这次张日山伤得虽不轻，但没伤着骨头，只是失血多了些。大夫处理完伤口，又开了补血的方子，叮嘱千万别再乱动了。

霍莹站在门口，看张日山半靠在床上，脸色仍白，但精神好了些。她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也不说话，只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张日山低头看她。她垂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忍住什么。

“我没事。”张日山说。

“我知道。”霍莹说，“可我还是怕。”

张日山愣了愣。她很少这样直接地说“怕”。他反手把她的手握住，慢慢道：“那以后，我尽量不让你怕。”

霍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哭。她极轻地笑了一下：“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每次都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

“那你罚我。”张日山说，“罚我以后再吃糖油粑粑，只能吃你剩下的。”

霍莹果然被他逗笑了。她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想得美。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呢。”

张日山也笑了。两人的手还握着，谁也没松开。屋外的阳光照进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那些硝烟和血腥，仿佛都远了些。

佐佐木被关在霍家最隐蔽的一间地牢里。霍莹没急着审他，只让人看好，别让他死了。她知道这个人嘴里不会吐真话，得等他耗不住了再问。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齐家那孩子安顿好，把张日山的伤养好，再把佐佐木落网的消息放出去。她要让那些在暗处盯着霍家的人知道，霍家不是他们能动的。谁伸爪子，就砍谁。

当晚，李四姑娘又来了。她带了些治外伤的云南白药，还带来一个新消息：汪鹤年今天一早就离开了长沙。走的时候很急，连行李都没带全。有人看见他的车朝北去了。

霍莹冷笑：“他倒是跑得快。佐佐木一倒，他就没了依靠。再不走，我下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李四姑娘也笑：“汪四爷这人，最会看风向。他这一走，黑市上那些人也该散了。齐铁山一死，齐家算是彻底到头。霍当家的，您这步棋下得凶，却把九门都镇住了。”

霍莹摇头：“还差得远。日本人不会死心。佐佐木只是个小角色。他背后的人，迟早还会来。”

李四姑娘点头，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夜深后，霍莹又去看了一次张日山。他睡着了。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安静。霍莹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把他滑到腰间的被子轻轻拉上来，盖好。然后她起身，走到门外，把门极轻地带上。

院子里，夜风轻轻吹过。桂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一树翠绿的叶子。霍莹抬头看天，月亮很亮，像一枚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镜。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喜欢在夜里看月亮。那时候她还小，总问：“爹，月亮上有什么？”父亲说：“月亮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光。可人只要看见光，就不怕黑了。”

霍莹笑了笑。她现在才真正明白这句话。人只要心里有光，就算身在无边的夜里，也能走下去。

而她心里的光，就在身后那间屋子里。他叫张日山，是她的副官，也是她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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