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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顺藤

被抓回来的花苗人伤得很重，陈九带人问了大半夜，也只从他嘴里撬出几个不连贯的字：“佐佐木……城西……染坊。”天快亮时，那人便咽了气，嘴角凝着一丝黑血。他牙里也藏了毒，只是咬得比霍忠更晚些，到底还是死了。

“城西染坊。”张日山把话重复了一遍。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条胳膊搭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陈九站在下首，眼下一片青黑，但精神还撑得住。

“城西染坊不少，都是干老手艺的。日本人在那儿藏身，倒是会挑地方。染坊里什么味道都有，毒药气味也容易被盖住。”霍莹说，“让林北去查一下，看哪家最近有生人进出。尤其是有北方口音或是外地口音的。”

林北领命去了。张日山叫住他，补了一句：“别靠太近。那里面如果真是佐佐木的窝，周围肯定布了暗哨。你装成收布的去，转一圈就回来。”

林北点头。

霍莹让人把阿贵从柴房带了过来。阿贵在里头关了一夜，眼睛红肿，浑身发软，一进门就跪下了，连连磕头：“当家的，我错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们要投毒。那人只说擦点东西，让霍家出点小乱子。我一时糊涂，才收了钱。求您饶我这一回。”

霍莹坐在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目光并不凌厉，反而有几分说不出的疲倦。半晌，她才道：“你进来霍家三年，我没亏待过你。你爹那年得病，是霍家请的大夫。你娘下葬的棺材，也是霍家出的钱。这些事，你还记不记得？”

阿贵浑身一颤，伏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他当然记得。可人就是这样，日子一久，恩情就淡了。三十块大洋，就把霍家这三年的饭食都卖了。

“我不杀你。”霍莹说，“等事情了了，你走吧。回你乡下去，别再进长沙城。霍家不能留一个为了几十块大洋就能被收买的人。”

阿贵哭着磕头，还想说什么，霍莹摆了摆手。陈九把人带了下去。

张日山看着霍莹：“你对他，还是心软了。”

“不是心软。”霍莹端起茶碗，喝了口茶，“是杀他没用。他背后的人已经浮出来了。留他一条命，以后若再有人想收买霍家的下人，也会先想想今天的阿贵。霍家待下人不薄，但也不是没有规矩。送走他，比杀了他更有用。”

张日山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午后，林北回来了。他带回的消息很关键：城西有三家染坊，其中一家叫“永兴染坊”的，最近半个月常有几个穿灰衣的男人进出。那些人不怎么说话，只在晚上出来，白天都待在染坊后院。有一晚，林北买通了一个住在附近的小乞儿，小乞儿说从染坊里扔出来的剩菜量很大，少说也有十几口人的量。但染坊对外说只有老板和四个伙计。

“就是那家。”霍莹放下茶碗，看向张日山，“今晚动他。”

张日山沉吟片刻：“佐佐木不简单。他既然敢在长沙城里藏身，就一定留了后路。那染坊后门临着一条水沟，水沟通到城外。如果我们只堵前门，他可能从后头跑。”

“那就把水沟也堵上。”霍莹说，“我让霍家的人带几张网，提前铺在水沟下游。他只要下水，就是自投罗网。”

两人又细细把行动方案推演了一遍。入夜后，陈九带人从正门佯攻，林北带人守后门和水沟，张日山从侧墙翻入，霍莹坐镇外围，指挥接应。安排妥当后，霍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几个月前，她还在为湘西的一张地图与张日山针锋相对；如今，他们已经能坐在一张桌前，像真正的搭档一样商量怎么端掉日本人的窝点。

“张日山。”她忽然叫他。

“嗯？”

“你有没有觉得，日子过得特别不真实？”霍莹说，“像做梦一样。昨天还在墓里，今天就在城里跟人拼刀拼枪。”

张日山想了想，说：“我习惯了。从跟着张启山那年起，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不过……”他顿了顿，“这几个月，确实不一样。”

霍莹问：“哪里不一样？”

张日山看向她，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以前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

霍莹被这话弄得心头一热，忙低头去拨弄桌上的茶具。张日山也不再逗她，只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做出发前的准备了。

夜深了。长沙城又落了雨。雨不大，像一层细密的纱，把街巷都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霍莹站在霍家后门外的暗处，披着件黑色雨衣，看陈九带人从巷口摸向永兴染坊的方向。张日山已经提前绕去侧墙了。雨水打在屋檐和青石板上，声音细碎，像无数人在极远处低语。

约莫过了半刻钟，染坊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像木头被撞了一下。接着是一声短促的闷哼。再然后，枪声像炸了锅一样响起来，在雨夜里格外刺耳。

霍莹猛地站直身子。她身边的人握紧了刀，只等她一声令下。她没有马上下令，而是静静听着。枪声时密时疏，偶尔夹杂着玻璃碎裂声和惨叫声。又过了一会儿，一道黑影像飞一样从染坊后墙翻出来，朝水沟方向跑去。霍莹一眼认出那身形，高而瘦，不是张日山。

“来了！收网！”她低喝一声。

埋伏在水沟两侧的霍家兄弟同时拉动预埋在水下的粗绳。只听“哗啦”一声，水面下猛地弹起三张挂满倒刺的渔网，将那道黑影兜头盖住。黑影在网中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嘶吼。几个霍家兄弟扑上去，七手八脚把人按住了。

霍莹快步走过去。有人打亮了手电。光柱照见一个瘦长脸的中年男人，戴着顶湿透的黑布帽，脸上和脖子上全是水，眼神却凶狠得像条狼。他的右手袖口被撕开了一截，霍莹清楚地看到，他手腕内侧有一片青黑色的蛇形刺青。

“花苗。”霍莹冷声道，“你是佐佐木的人，还是木村的人？”

那男人不答，只盯着霍莹，嘴里开始极快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咒语。霍莹心头一凛，退后半步，对按住他的人说：“堵他的嘴！小心他咬毒！”

可还是慢了一步。那人喉头一动，紧接着脸色瞬间变得青紫，整张脸像被什么从内往外抽干了血。只几息的工夫，便再没了气息。

霍莹咬紧了牙。又是死士。花苗人身上带着一种极烈的自尽毒药，不是藏在牙里，而是藏在喉咙深处。一旦被擒，用力吸破毒囊，就会当场暴毙。

“倒是忠心。”霍莹冷冷说了一句，转身朝染坊走去。

染坊里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陈九带人清点现场，死了三个，抓了两个。张日山从后院走出来，左手臂上溅了不少血，但都不是他的。他看见霍莹，脚步快了些，走到近前：“佐佐木不在这里。他早走了。这个染坊是他刚启用没几天的接应点。被抓的人里，有一个是这里的老板，交代说佐佐木昨天就去了南城，具体什么地方不知道。”

霍莹沉着脸：“被他跑了。”

张日山点头：“但他带来的人差不多被我们打干净了。他一个人成不了事。除非他连夜离开长沙。”

“不会。”霍莹说，“佐佐木这种人，没完成任务不会走。他一定还在城里。南城……南城最近有什么动静？”

陈九从染坊里拖出一个已经被打昏的日本人，泼了水弄醒。霍莹蹲下来，用日语问了几句。那人一开始还硬气，被张日山捏断了一根小指后，终于哭喊着求饶，说佐佐木在南城西牌坊一带一处叫“福来客栈”的地方。

霍莹站起来，和张日山对视一眼。天快亮了。雨还在下。福来客栈在南城，离霍家不算远。如果现在追过去，或许还堵得住。

“走。”霍莹说。

众人立刻动身，冒雨赶往南城。

福来客栈是一栋旧式砖木小楼，门脸窄，巷子深。霍莹等人赶到时，天已近破晓。张日山带人先围了客栈前后。陈九一脚踹开后门，众人鱼贯而入。客栈里静悄悄的，大堂空无一人。掌柜和伙计都不知去向。张日山示意众人别乱动，自己上楼，挨个房间搜查。霍莹跟在后面，短刀反握，时刻戒备。

三楼最靠里的一间房，门从里面反锁着。张日山一脚踹开。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极浓的草药味。桌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地上还散落着几页写满日文的纸。窗口大敞着，雨从外面斜打进来。窗台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鞋尖朝外。

“跳窗跑了。”张日山探身看了看。窗下是一条极窄的巷子，巷中有一串凌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

霍莹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那脚印一步比一步远，却不算太急。佐佐木走得并不慌张，甚至像是故意留下痕迹引他们去追。

“等等。”霍莹拉住要跳下去的张日山，“这脚印太明显了。佐佐木不蠢。他故意留给我们看，前面一定有鬼。”

张日山停住，看了那串脚印片刻，点头道：“让人绕路去巷子那头堵。我们不走巷子。”

陈九带人去了。霍莹和张日山从客栈正面绕过去，穿过两条街，果然在一条横巷口截住了几个鬼鬼祟祟的人。那些人见霍莹他们追来，慌忙拔枪，双方在雨中交上了火。枪声惊醒了整条巷子。几只野狗狂吠着冲出来，又夹着尾巴逃开。

交火只持续了一小会儿。那几个日本人不是霍莹和张日山的对手，三个被打倒，一个被生擒。可佐佐木依旧不见踪影。

“他跑了。”霍莹站在雨里，浑身湿透，气息有些不稳。张日山走过来，把一条从敌人身上扒下来的干外套给她披上。霍莹抬头看他，满脸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汗。张日山比她好些，但嘴唇也冻得发白。

“他跑不出城。”张日山说，“城门一开，我让张启山的人在四个门都加派暗哨。他总不能长翅膀飞出去。”

霍莹点头，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她的咳嗽又起来了，几声之后，喉咙里有些发甜。张日山伸手扶住她，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先回去。这雨再淋下去，你又该病倒了。”他说。

霍莹没再坚持。两人在灰蒙蒙的雨光里往回走。天已经亮了，可整座城还像浸在一团浓灰的雾里。霍莹走了几步，忽然把张日山的手抓住。她的手很凉，却异常用力。

“张日山，你说，他到底想要什么？”她问，“佐佐木，还有木村。他们为什么盯着霍家不放？地宫里已经空了，竹简也烧了。他们还追什么？”

张日山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他们追的不是竹简，是噩国的巫术。他们以为只要得到霍家血脉，就能掌握所谓的不死之法。这些日本人，早就疯了。”

霍莹闭了闭眼。雨从她的睫毛上滴下来，像泪，又不像泪。她把头轻轻靠在了张日山的肩上，只一瞬，又直起身来。

“那就让他们看看，霍家的女人，到底有多难死。”她说。

张日山低头看她。她浑身湿透，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可那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亮。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并肩走进了长沙城初醒的晨光里，身后是一片湿漉漉的、还冒着硝烟气的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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