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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毒

茶会之后，长沙城里表面平静了几天。

霍莹却一天都没有松懈。她让人把霍家老宅里里外外都查了一遍，连水井和灶房都没放过。张日山说得对，日本人若正面动不了她，暗处的手段只会更阴。果不其然，茶会后的第四天，霍家一个看后门的老仆突然暴毙。死时七窍流黑血，嘴唇乌紫，指甲青黑，一看就是中了剧毒。

霍莹赶到时，张日山已经先一步到了。他蹲在尸体旁，用一块白布垫着，小心翼翼地查看了那老仆的耳后和脖颈。片刻后，他站起身，脸色极沉。

“是‘鬼头青’。”张日山低声说，“一种从毒蛇腺里提的毒，沾上一点，半炷香内必死。下毒的人把毒抹在了后门的门闩上。这老仆清晨开门时中了招。”

霍莹看向后门。那扇门是旧式的木门，门闩粗重，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油光，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她心里又怒又寒。霍家上下几十口人，但凡谁去碰那道门，都会是这个下场。对方是要用霍家人的命来慢慢勒紧她的脖子。

“把所有门闩、窗台、水缸、井台都查一遍。再派大夫来，给府里每个人诊脉。”霍莹冷声道。

陈九立刻去办。张日山走到霍莹身边，低声道：“这是佐佐木的手笔。这种毒，普通人弄不到，只有日本军部的人手里有。茶会那天张启山提醒过我。我们已经在防了，但对方比我们更熟霍家的作息。他们知道后门什么时候开，也知道谁会去开。”

霍莹咬紧后槽牙：“霍家内部有眼睛。”

张日山点了点头：“查。我帮你。”

这一天，霍家上下人人自危。霍莹坐在堂屋里，让陈九把后门一带当夜值守的人全部叫来问话。一共三人，两个是看夜的家丁，一个是厨房帮工。三人跪在地上，都吓得脸色发白。霍莹一个个看过去，最后目光落在那厨房帮工身上。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叫阿贵，在霍家厨房干了三年，平时不多话，干活却勤快。霍莹留意到，他的裤脚有泥，鞋底上沾着几片极细的黄色碎叶，是霍家后墙外那种野生的“断肠草”的叶子。那种草，后门外的墙根下确实有。但如果只是路过，不会沾到鞋底里侧。

“阿贵。”霍莹看着他，“你昨晚出过厨房吗？”

阿贵浑身一抖：“没、没有。我一直在后厨备菜。”

“你鞋底上的断肠草叶怎么来的？”霍莹问。

阿贵低头一看，脸色刷地惨白，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张日山一挥手，陈九把人拎了下去。不到一个时辰，阿贵就招了。有人给了他三十块大洋，让他在昨夜把后门门闩擦一层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人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十。

“那人长什么样？”陈九问。

阿贵哭着说：“天太黑，只看见个穿灰衣裳的男人，戴着顶破帽子，说话带北方口音。他给钱的时候，袖口里露出一截青色的刺青，像条蛇。”

张日山和霍莹对视一眼。花苗人。那个袖口刺青的标记，和他们在湘西山林里遇到的杀手一样。日本人把花苗人也调进城里了。

霍莹没杀阿贵。她让人把他关进柴房，等事情完了再处置。张日山说：“留着他，或许还能钓出后面的人。花苗人不会只联系他一个。”

霍莹点头：“这后生是贪，不是坏到根上。先关着，别让外人知道他已经招了。剩下的人，继续查。尤其是最近半月新进府的人。”

两人正说着，外面有人来报，说李四姑娘来了。霍莹有些意外。李四姑娘在九门里向来讲究独来独往，不轻易登门。今天忽然上门，必有要紧事。

霍莹让人把她请进内堂。李四姑娘三十出头，穿一身暗红格子旗袍，短发齐耳，眉眼浓而锐利。她一进门就开门见山：“霍当家的，我听说你家死了人。我那边也出了怪事。昨晚我李家在城东的一间药铺，被人偷了。没丢钱，只少了三味药。其中两味是生川乌和生马钱子，还有一味，是特制的蛇毒粉。”

霍莹脸色微变：“这几种东西加在一起，能配极烈的毒。连皮肤都能透进去。”

“对。”李四姑娘坐下，接过秋凝端来的茶，却也没喝，“那贼是从后窗进去的，手法干净。我查了，不是城里惯偷。我猜，是冲你来的。所以来给你提个醒。佐佐木要用毒，需要药源。他把手伸到了李家，就是不想让自己的配毒方子被查到。”

霍莹点头：“多谢。这消息很重要。”

李四姑娘摆摆手：“九门里虽各有心思，但我爹和你爹是老交情。我李家的药材生意能做下来，早年也没少得霍家帮衬。我帮你，是应当的。”

霍莹看着她，心里生出几分暖意。这乱世里，能雪中送炭的人不多。李四姑娘这份情，她记下了。

送走李四后，张日山说：“佐佐木自己用毒，却要偷李家的药。说明他从南京带来的毒药不多。只要卡住药源，他一时半会儿配不出新毒。但已经有的那些，足够要人命。我们不能再等。”

霍莹想了想，说：“那就给他个机会。让他以为有机可乘，自己跳出来。”

张日山看了她一眼：“你想用阿贵。”

“阿贵不是还没把五十块收尾款吗？”霍莹说，“今晚让他照常去后门拿钱。我们的人在暗处。来的人不是花苗人，也一定和佐佐木有关系。抓一个活的，就能顺藤摸瓜。”

张日山点头：“今晚我亲自去。”

“我也去。”霍莹说。

“你在屋里等。”张日山说，“这件事，我去更合适。”

霍莹还想坚持，可看到张日山那不容商量的眼神，到底没说出来。她只是在他出门前叫住他：“张日山，你小心。那些人擅长用毒。”

张日山回头看她：“我知道。我比你更怕死。因为还有人欠我十份糖油粑粑。”

霍莹笑了一下，没说话。张日山转身走了。霍莹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心像被一根细细的线吊着，不上不下。

那一夜很静。霍莹没睡，她坐在书房里，点着一盏灯，面前摊着一本旧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秋凝几次进来添茶，都见她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像一尊凝神的像。

到了后半夜，院外忽然响起极轻的脚步声。霍莹倏地站起。陈九从外面进来，脸上有血，但眼睛很亮：“当家的，抓住了。一个花苗人，还有两个日本人。副官让我先回来报信。他带人抄了城北那间米铺，又抓了两个。佐佐木不在，但窝点端了。”

霍莹悬着的那口气缓缓松下来。她问：“张日山呢？”

“副官没事，正押人回来。”陈九说。

霍莹点点头，又重新坐下。过了约莫半炷香，张日山回来了。他肩上披着一件黑色的短披风，脸上有几道灰，左袖破了道口子，但没伤着。他走到霍莹面前，把一个布包放到桌上。

“从米铺里搜出来的。”他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支细小的玻璃瓶，瓶里装着淡黄色和黑褐色的液体，还有一些粉包。“都是毒。有几瓶已经装好了，随时能用。佐佐木的人原本打算明晚往霍家的水井和灶台投毒。我们要是再晚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霍莹看着那些毒瓶，后背一阵发凉。她站起来，走到张日山面前，极轻地把他肩上那件披风拉正。

“阿贵呢？”她问。

“被带回来了。他没抵抗，只是哭。说不知道那些人是真要投毒，以为只是教训霍家。”张日山说，“我让人看着他。等你想好怎么处置。”

霍莹点点头：“先关着。等把佐佐木揪出来，再一起算。”

张日山“嗯”了一声。两人在灯下站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灯苗吹得微微晃动。霍莹忽然伸手，在张日山那破了的袖口处摸了摸。

“这是被刀划的？”她问。

“被那花苗人的蛇形刀划的。没见血。”他说。

“那也不行。”霍莹抬起头，看着他，“张日山，你以后出这种任务，不能再一个人冲最前面。他们用毒，不是你能用刀挡的。”

张日山低头看她的眼睛。灯下，她的目光极认真，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像责备，又像后怕。他抬手，把她垂在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着她。

“我答应你。”他说。

霍莹没有躲。她只觉得耳尖一点一点烧起来。正要开口说点什么，陈九在外头喊了一声：“当家的，那人还有口气，要不要先问？”

霍莹立刻别开脸，朝外头说：“问。我马上来。”

张日山放下手，和她一起往外走。夜色还浓，但霍莹觉得，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统统压下去。眼前还有敌人，还有毒，还有数不清的暗箭。可不知怎的，她忽然不再那么怕了。

因为不管发生什么，这个人都会和她站在一起。像今晚这样，从黑暗里回来，还带着一身风和火，站在她面前，说一句“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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