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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张启山

长沙城又下雨了。

霍莹带着霍家旧人回到城里的第三天，张启山便让人送来了帖子。宋秘书亲自跑了一趟，说佛爷要见霍当家的，只请她一个，时间定在当日傍晚，地点是城西的一座茶楼。那是九门中人常去的地方，表面生意冷清，实则往来的都是些地头蛇和暗探。

“只请霍当家的，没提副官。”宋秘书临走前特意补了一句。

霍莹拿着帖子看了很久。帖子的纸很薄，字很正，像张启山这个人，面上温雅，内里比谁都沉。她把帖子放到桌上，对张日山说：“他让我一个人去。”

张日山正在擦枪，闻言抬起头，把枪放到一边：“我送你去，在楼下等。”

“他既然只请我，你去就是驳他的面子。”霍莹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的衣领理了理，“你在楼下等我也好。有些话，我想单独和他问清楚。”

张日山抓住她理衣领的手，贴在自己胸口：“如果他对你不利，我会上去。”

霍莹感觉到他胸腔里的心跳，稳而有力。她笑了笑：“张启山要动我，不会选在城里。他现在更想看看，我手里还有多少东西。”

张日山没有再劝。他知道霍莹一旦做了决定，旁人很难改变。

傍晚，雨小了。霍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色旗袍，外罩一件墨灰的薄呢大衣，头发用银簪松挽，耳上只戴一枚极小的珍珠。她没带刀，只在袖子里藏了一支磨得极尖的铜簪。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这些年从没离过身。

张日山亲自开车送她到茶楼对面。车停下时，他侧过头看她。霍莹也正看着他。两人在狭小的车厢里对视了一瞬，什么也没说。霍莹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青布雨伞，穿过湿漉漉的街面，朝那栋灰扑扑的茶楼走去。

张启山在二楼最靠里的雅间等她。门外站着两个穿便装的伙计，腰上别着家伙，见霍莹来了，只微微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

霍莹走进去。茶香扑鼻，屋里点着一盏极亮的洋油灯，把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张启山坐在一张红木圆桌后，正用一把小银刀削着一只梨。他穿了一身深色长衫，外面套着件黑色马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目之间透着一股儒雅，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那种掌控感。

“霍当家的，好久不见。”张启山放下刀，做了个“坐”的手势，“喝什么茶？刚到的君山银针，正适合这天气。”

霍莹在他对面坐下，伞靠在椅边。她没接话，只静静地看着他。茶楼外雨声淅沥，屋里静得能听见梨皮落下的声音。

“张佛爷请我来，不会只为喝茶。”霍莹开口，声音清冷，不卑不亢。

张启山笑了笑，把削好的梨切成几块，摆在一个青瓷小碟里，推到霍莹面前：“先吃口梨。你这些日子辛苦了，人瘦了。”

霍莹没动那梨，只道：“我有几个问题，问完就走。”

张启山靠在椅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第一。”霍莹说，“我父亲当年去湘西，是不是你指的路？”

张启山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可以这么说。那张地图，是我让人交给他的。不过不是我逼他去。你爹一心想解开霍家的诅咒，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方向。”

“你给他方向，是为了让他替你探路。”霍莹的声音沉下来，“你从那时候就开始了，对不对？”

张启山没否认：“霍荣是我见过最懂奇门遁甲的人。张家古楼那样的地方，需要他那样的人去闯。他若成功，霍家的诅咒能解，我也能得到我想要的东西。这是两利的事。只是他运气不太好。”

霍莹的手指在膝上慢慢收紧。她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容易失态的小姑娘了，可听见这话，还是觉得心口像被刀划了一下。

“第二。”她继续道，“张日山是你养大的。你封了他体内的麒麟血，然后让他跟着你。他是什么？你的棋子？你的影子？还是你早就备好的祭品？”

张启山放下茶盏，神情认真了几分：“他是我最信任的人。也是张家这一代唯一能承载麒麟血的外姓人。我没有儿子，张家的嫡系血脉早断了。日山是唯一的选择。霍当家的，你在问这些的时候，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要听你亲口说。”霍莹盯着他，“他去张家古楼，会不会死？”

张启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古楼深处，麒麟血是钥匙，也是灯。他若把血全给了别人，他会陷入沉睡。也许醒，也许不醒。这是他的命。”

霍莹冷笑：“命？张启山，你教了他这么多年，就教出一个‘命’字？那你可真是太对得起他了。”

张启山对她的讥讽不以为意，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霍莹，我比你更不想让他出事。可这世上的事，不是想不想就能改变的。你和他一起走了这一路，应该比我更清楚。”

“第三。”霍莹深吸一口气，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你那天晚上让宋秘书送信，说佛爷打了招呼，保下霍家的人。你是为了霍家，还是为了继续把你布好的棋下完？”

张启山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赏，也有几分复杂：“霍莹，你是个聪明人。我不说假话。我保霍家，一半是为了你，一半是为了大局。日本人想染指九门，你以为他们只想吃你霍家吗？他们想吃的是整个长沙。我张启山再不济，也知道这地方不能姓日。”

这是霍莹没料到的。她原以为张启山会继续打太极，可他却忽然把话抬到了民族大义上。她分不清这是真心还是话术，但这话至少说明一点：张启山和日本人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可藤田的人马到了霍家，你也没拦。”霍莹说。

“我拦了，只拦了一部分。”张启山说，“剩下那一部分，是要让你看清楚，日本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霍家的地宫，你比我熟。那些‘替身’如果落到他们手里，对谁都没有好处。所以我让你有时间把它们送走。”

霍莹一怔。她忽然想起，那晚劫船后，他们一路送“替身”出城，确实没遇到太大的阻力。守城的人像被谁递了话，该退的退，该放的放。她一直以为是霍家旧人的本事，没往张启山身上想。

“你是在将功补过？”霍莹问。

“不算。”张启山摇头，“我在铺路。九门迟早要和日本人撕破脸。到那时，我不能没有一个能和我并肩的人。霍当家的，我希望那个人是你。”

霍莹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茶已经温了，入口微苦，回甘却长。她放下茶盏，直视张启山：“我不站队，也不做任何人的刀。你若有诚意，先放了我霍家的人，把老宅还给我。那以后的事，再说。”

张启山看着她，良久，笑了一下：“好。明天你回霍家，不会有人再拦。”

霍莹起身，拿了伞，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张佛爷，我爹的事，我不会忘。等把这些烂摊子收拾完，我会再来找你。到时候，你欠我的，一笔一笔算。”

张启山“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我等着。”

霍莹推门而出。楼梯走得很稳，一步也没有乱。直到出了茶楼，上了张日山等在对面的车，她才把自己扔进座位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怎么样？”张日山问。

“他答应把霍家还给我。”霍莹说，“但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深。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真的，又都像假的。”

张日山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不说得真假难辨，也做不了九门之首。”

霍莹转头看他：“张日山，如果有一天我和他站在了对立面，你会怎么办？”

张日山没有马上回答。车在雨中的街道上缓缓前行，雨刷一下一下地拨开雨水，像在撕开一层一层的雾。

“我说过，我选你。”他最终道，“但我也说过，我会保住他。所以我会想办法，不让那一天来。”

霍莹轻轻“嗯”了一声，把脸靠在冰凉的车窗上。她看着外面昏暗的城市，心却比前些日子安稳了很多。也许是因为张日山的话，也许是因为她自己终于不再那么冷了。

第二天，霍家老宅的门真的开了。日本人撤了，藤田的人也退了。虽然还留了几个暗哨在附近，但明面上的封锁已经解除。霍莹带着秋凝和几个旧人重新走进那扇朱漆大门时，天已经放晴。雨后的阳光落在天井里，把地上的水洼照得发亮。

霍莹走到天井中央，站了很久。这里曾是她和父亲一起抬头看天的地方，也成了后来那些噩梦开始的地方。如今，她又回来了。不是逃回来的，而是堂堂正正走回来的。

她蹲下身，把那块曾经掀开的石板重新盖好。陈九带人搬来几块新的青石板，把那个入口暂时封了。张日山说，这样也好。地宫里的东西已经不在了，再留着入口，只会招来更多麻烦。等将来时机成熟，再决定是彻底填平还是改作他用。

傍晚，霍莹站在霍家堂屋里，给祖先牌位上了三炷香。堂屋被日本人翻得乱七八糟，有些牌位摔碎了。霍莹没让秋凝收拾，自己一块一块地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再摆回去。她的手很稳，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张日山站在堂屋外，没有进去。他看着霍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又仰头看了看那些高低错落的牌位。最上面那排，有一个崭新的小牌位，上面用朱笔写着“霍门第十七代当家人霍公讳荣之位”。那是霍莹自己刻的，字迹有些生涩，但极工整。

“爹，我回来了。”霍莹轻声说，“霍家，不会倒。”

堂屋外的天渐渐暗下来。张日山抬头，看见一颗极亮的星悬在檐角上方，像一只温柔的眼。他忽然觉得，自己走了这么远，其实不过是为了站在这里，看这个女人重新站起来。

陈九从外面跑进来，说有齐家的人来了，要见霍当家的。张日山点头，说知道了，进去通报。他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香火中霍莹的侧影，轻声道：“九门的人来了。”

霍莹转头，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只剩一双清亮的眼。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说：“请到前厅。霍家，开门迎客。”

张日山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个女人，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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