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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九门会

霍家重新开门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半日就传遍了长沙城。

最先来的是齐家。齐家这一代的当家人叫齐铁山，四十来岁，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笑起来像尊弥勒，下手却比谁都黑。他带了两个随从，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木箱子，一进霍家堂屋就拱手道：“霍当家的，我老齐来给你赔罪了。前些日子你不在，齐家几个不懂事的崽子跟日本人那边眉来眼去，我已经处理了。这箱子里是齐家欠霍家的租钱和几封地契，你点点。”

霍莹端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齐三爷客气。霍家落难的时候，能不见风使舵的，都是恩人。那几位兄弟未必是跟日本人眉来眼去，说不定是想替霍家留条后路。您说是不是？”

齐铁山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霍当家的还是这么会说话。行，这箱子我先放这，你什么时候有空再看。”

张日山站在霍莹身后，神色淡淡，始终没开口。他注意到齐铁山身后一个随从的眼神，总往天井方向瞟。那人不经意间摸了摸后腰，那里鼓着一块。

“齐三爷。”张日山忽然开口，“你这位兄弟，是不是也想看看霍家的天井？不如让他出来说话。”

齐铁山脸色微变，转头瞪了那随从一眼，那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齐铁山忙说：“下人不长眼，回去我收拾他。”

霍莹笑了笑，不置可否。又寒暄了几句，齐铁山便借故走了。

接着来的是吴家的二爷，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穿得像个账房先生，说话慢条斯理，每句话都带着三五个弯。霍莹应付这种场面游刃有余，时而接话，时而沉默，让吴二爷摸不清她到底知道多少。

再后来，解家、李家、陈家都陆续来了人。霍莹没全见，只挑了几个要紧的，在偏厅见了。她放出去的话只有一句：“霍家不会记仇，但也不会忘事。往后九门之间，该走动的走动，该算账的算账。日本人那边，谁再敢拿九门的地盘做人情，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各家来人都听出了分量。霍家当家的回来了，霍家的刀，也就回来了。

到了晚间，霍莹累得靠在椅子上，眼皮有些发沉。秋凝端来一碗红枣银耳汤，她喝了几口，便听见外头通传，说张家的车来了，佛爷请霍当家的明日去张家府上小聚。

“小聚？”霍莹冷笑一声，“他倒是会挑日子。明天九门的人都要去，他这是摆好了台子，让我唱戏呢。”

张日山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

“不去，倒显得我怯了。”霍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院子里的石灯笼已经点上，昏黄的光映着湿亮的地面，像一处处小小的水洼。她看着那些光，忽然道：“张日山，你说，九门的人现在最想看的是什么？”

张日山走到她旁边，双手环在胸前：“想看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那我就给他们看。”霍莹转过头，眼中带着一股子凌冽的笑意，“霍家不倒，九门不乱。”

张日山看着她，嘴角微扬：“你像极了你父亲。”

霍莹一怔，随即垂了眼，声音低了些：“我爹可比我沉得住气。我像他那年，他还说我只知道爬树掏鸟窝。”

张日山没接话，只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霍莹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明天你陪我去。”

“好。”

第二天上午，张府门外车马如流。

张启山在长沙的宅子比霍家老宅还大，中西合璧，有花园洋房，也有旧式庭院。今日他不是单独见霍莹，而是摆了几桌席，请了九门中能来的当家人。这面子给得大，却也让人忍不住琢磨：佛爷这是要给霍家撑场子，还是要借九门的势压一压霍莹？

霍莹到的时候，张启山亲自迎了出来，身后跟着宋秘书。他依旧是一身长衫，笑得温文尔雅：“霍当家的，进来坐。几位爷都到了。”

霍莹与他并肩入内，张日山紧跟其后。穿过月洞门时，张启山低声对霍莹说：“待会儿有些话，你想说就说。出了这个门，我当没听见。”

霍莹偏头看他：“佛爷这话，倒像在给我壮胆。”

张启山笑了笑：“你不需要壮胆。”

宴席摆在花厅。九门的人分坐两排，齐铁山、吴二爷、解家的三爷、李家的四姑娘，还有几个生面孔。桌上摆着上好的酒菜，但没几个人动筷子。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眼睛最终都落在霍莹身上。

张启山先开口，话说得漂亮：“诸位，今日请大伙来，一是给霍当家的接风。霍家前些日子遭了日本人刁难，不容易。好在霍当家的吉人天相，平安回来了。二来，也是想借着这机会，把九门最近的事捋一捋。日本人步步紧逼，咱们九门不能自乱阵脚。”

齐铁山第一个附和：“佛爷说得对。九门再怎么闹，那是自家的事。日本人算什么东西？霍当家的这一趟，给咱九门出了气。我齐铁山佩服。”

霍莹坐在张启山右手边，闻言抬了抬眼皮：“齐三爷过奖。霍家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吴二爷慢悠悠地开口：“霍当家的回来，自然是好。但我听说，霍家老宅下面挖出了不少东西。日本人走是走了，可那些东西的去向，总得给九门一个交代吧？”

这话一出，花厅里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霍莹。张日山站在她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霍莹不慌不忙地放下筷子：“吴二爷的消息倒是灵通。老宅下面是霍家祖上传下来的一间库房，里头放着些旧年祭祀用的器物。日本人想抢，被我追回来了。东西还在霍家。怎么，吴二爷想替日本人看看货？”

吴二爷脸色微变，忙道：“霍当家的误会了。我只是觉得，有些事说清楚了，大家都安心。”

“安心？”霍莹笑了一下，那笑冷得像刀，“九门这些年，哪家没点见不得光的东西？要真掀开来说，吴二爷，你吴家在城外那几口暗窖里藏着什么，敢不敢摆到这桌面上？”

吴二爷不说话了。花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张启山也不打圆场，只是慢悠悠地喝着酒，像看戏一样。

“诸位。”霍莹索性站了起来，端着一杯酒，“我霍莹今天把话放这里。霍家地下的东西，是霍家的先人。日本人抢不走，九门也别惦记。谁再拿这件事做文章，就是和我霍家过不去。我霍莹不讲大道理，只讲恩怨。对我有恩的，我还十倍；跟我结仇的，我连本带利讨回来。这杯酒，我敬各位。愿九门同气连枝，共渡这乱世。”

说罢，她一饮而尽，杯中酒滴不剩。

花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即齐铁山第一个站起来拍手：“好！霍当家的痛快！这酒我干了！”

接着是解三爷，再后来连李四姑娘也举了杯。吴二爷虽然脸色难看，到底也跟着干了。张启山最后起身，端着酒杯走到霍莹面前，亲自给她斟满。

“霍当家的，我张启山也敬你。”他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分明，“九门该有你的位置。从今天起，霍家的事，就是我张家的事。”

霍莹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仰头饮尽。

酒过三巡，众人散了。霍莹有些微醺，却仍走得极稳。张日山跟在她身侧，上了车，才开口问：“你还好吗？”

“好得很。”霍莹靠在车座上，揉了揉太阳穴，“就是酒有点烈。张启山那酒，里头的味道太杂，像掺了不少东西。”

张日山眉头一皱：“你感觉到了？”

“一点点。不碍事。”霍莹说，“他还不至于在自家宴上动手。”

张日山没再说话，只是把车开得慢了些。窗外的长沙城在秋日的阳光下明晃晃的，像被水洗过一遍。霍莹看着窗外，忽然道：“张日山，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在争什么？”

张日山想了想：“争一口气。”

霍莹笑了：“那你看我今天的这口气，争回来了吗？”

“争回来了。”张日山说，“但还不够。”

“是不够。”霍莹转头看他，眼神清亮，“张启山给我面子，是因为他觉得我还有用。等我没用了，这面子说收就收。所以我不能靠他，得靠我自己。霍家要的不是九门里的位置，是能挺直腰杆做人的底气。”

张日山点头：“我明白。”

车停到霍家老宅门口时，天已经擦黑。霍莹正要下车，张日山忽然叫住她：“霍莹。”

她回头：“怎么了？”

张日山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说：“明天开始，我让林北留在霍家，专门跟着你。我可能要离开几天。”

“你去哪？”霍莹问。

“回张家。”张日山说，“找张启山，把事情挑明。麒麟血是我的，不是他的筹码。我该知道的我都要知道。如果他不说，我就自己查。”

霍莹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去吧。我也有我的事要办。别死在外头，回来我请你吃糖油粑粑。”

张日山笑了：“好。”

两人一个在车里，一个在车外，夜色慢慢漫上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像两棵并生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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