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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替身

从许家坳到霍家老宅，不过四十里路。他们走了整整一天，专挑荒僻的小路和山道，像一群在暗处潜行的狼。到长沙城北门外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天边刚露出一丝蟹壳青，城门还未开，几个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打着哈欠。

张日山没有走城门。他带着霍莹几人从北郊的一处废弃砖窑钻入城外的排水暗渠。这条暗渠是前朝修的，早已荒废，入口被野草遮得严严实实。霍莹知道这条路，霍家过去从外头运一些不该见光的东西时，偶尔会用到。

暗渠里又窄又黑，污水只没到脚踝，但气味刺鼻。众人趟了约莫两刻钟，从城西一口枯井里钻出来。井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周围都是低矮的民房，早起的卖菜小贩已经推着车在石板路上走，见几人从井里冒出来，吓得脸都白了。陈九快步上前，塞了几张票子，压低声音说：“管住你的眼和嘴。”那人连忙低头推车走了。

“城西这一片是吴家的势力范围，日本人的手还伸不过来。”张日山低声说，“先找地方落脚，等天全亮了，再摸去霍家老宅看看情况。”

霍莹点了点头。他们穿巷过街，来到一家还在卸门板的小茶馆。茶馆老板是霍家旧人，姓彭，五十来岁，一看到霍莹，手里的门板差点砸在脚上。他忙把众人引进后院，老泪纵横，不敢放声。

“当家的，您可算回来了。老宅被日本人封了，霍家的人被抓的抓，散的散。我这儿也不敢挂霍家的招牌，怕惹眼。”彭掌柜一边沏茶一边压低嗓子说。

“城里还有多少霍家的人？”霍莹问。

彭掌柜想了想：“铺子被抄了六成，但暗里的关系还在。城东几个堂口的兄弟都躲起来了，等您回来一声令下。陈掌柜还在日本人手里，关在城北的一座旧军营里。”

张日山问：“老宅现在什么情况？多少人守着？”

“明面上是一个小队，十几号人。可暗里还有便衣，都是藤田的人。老宅正门和后门都拉了铁丝网，天井那块地方还搭了雨棚，像在挖什么。那些人白天晚上都不撤。”彭掌柜说。

霍莹和张日山对视一眼。藤田果然没死心，还在挖霍家天井下面的东西。霍家地宫第二层里的那些“替身”，若让日本人弄走，后果不堪设想。

“今晚必须解决他们。”霍莹说，“至少把天井下面守住。那些东西，不能落在藤田手里。”

张日山点头：“我去调陈九和林北，再让彭掌柜联系霍家散在城里的兄弟，今晚子时动手。目标只有一个：把日本人从老宅赶出去，封住地宫入口。”

“你还要打？”霍莹有些担心地看了眼他的肩。

张日山活动了一下胳膊：“好得差不多了。麒麟血不是白封的。”

霍莹欲言又止，最终只道：“小心。”

白天他们哪也没去。霍莹在后院小屋里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已近黄昏。秋凝正帮她整理晚上要用的家伙。除了短刀，还有一捆细铜丝、几枚铁弹子和一包生石灰。张日山则把陈九从外面带回来的几把枪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动作利索得像在摆弄筷子。

入夜后，城里下起了小雨。霍莹披上斗篷，短刀别在腰间，铁弹子揣进袖口。她站在院中，仰头看了一眼天。雨丝细密，路灯的黄光在湿漉漉的街面上晕成一片。她觉得，自己离把霍家抢回来的时刻，从没这样近过。

子时刚过，霍家老宅西墙外。陈九带人摸掉了墙外两个哨兵。张日山攀上墙头，观察片刻，朝下面比了个手势。霍莹会意，带秋凝从后巷夹墙潜入。这条她从小走到大的密道，今夜又要派上用场了。

夹墙内长满了蛛网和霉斑，她走得极快，脚下没有一点声息。通道尽头通向后花园的假山。她推开石缝探头一看，老宅里灯火通明，天井上方果然搭着一大片绿色雨棚，雨棚下面有几道手电光在晃。几个穿军装的人正围在天井边，其中两人手里拿着铁锹和铁钎，显然在往下挖。

“他们在扩那个入口。”霍莹咬着牙说。

张日山贴在她身后，低声道：“等陈九的信号。”

片刻后，院外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枪响，是陈九在佯攻。院内的日本兵顿时乱了，纷纷朝枪声方向扑去。只有两三个还守在天井边，端着枪四处张望。

“上！”张日山一声低喝，人已经窜了出去。

霍莹紧随其后。两人像两道暗色的影子，从假山后扑向天井。张日山手起刀落，将一个刚转身的日本兵放倒。霍莹扬手两枚铁弹子，正中另一个的手腕和脖子，那人闷哼着倒地。剩下一个正要开枪，被从侧面绕出的林北一枪托砸在后脑上，瘫软了下去。

“动作快！陈九那边拖不了多久！”张日山压低声音，和霍莹一同跳下天井入口。

下到地宫后，霍莹直奔第二层。她脚步极快，像在走自家后院。张日山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那间有石柱和壁画的大殿，跳过水池边那些被撬得乱七八糟的石块，来到池边。

“我上次拿了钥匙，他们已经把水怪引出来了。”霍莹指着池边大滩发黑的血迹和几块撕烂的军装碎片，“藤田的人死了几个，但没死绝。”

张日山用手电照了照水面，池水已经不再那么黑，反而有些浑浊。水底那两扇石门半开着，里面透出幽幽的蓝光。

“他们进去了。”张日山说。

霍莹心头一凉，随即快步脱掉斗篷，就要往水里跳。张日山拉住她：“水里的东西可能还在。”

“顾不了那么多。”霍莹说，“我霍家的人在里面躺了几百年，日本人要是把她们搬走了，我拿什么脸去见祖宗？”

张日山没再拦她，只说：“跟紧我。”然后先一步跳入水中。

水凉得刺骨。两人迅速下潜，穿过那道石门。门后依旧没有水，那种奇异的屏障还在。霍莹爬上岸，浑身湿透，却没停一步。她冲进石室，然后猛地站住了。

石室里空了大半。

数百个壁龛中，那些静静坐了几十上百年的“替身”，被人一尊一尊搬了出去，很多龛位已经空了。地上散落着几片撕破的寿衣布条和几块碎木片。几尊没被搬走的，横七竖八地倒在墙角，像被人随意丢下的破布娃娃。

霍莹慢慢走进去，走到那些被移动过的壁龛前。她用手电一照，空的。再照，还是空的。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像被人一下一下地猛击。

“他们还没走远。”张日山从地上捡起一只皮鞋底印，又摸了摸壁龛上的灰，“东西搬起来不容易。他们一定还在天井附近。”

“追。”霍莹转身就往外走。

两人原路返回，爬出天井时，正好撞见几个黑影正把一尊用军毯裹着的“替身”往麻袋里塞。陈九和林北已经在院子各处和敌人交上了火。枪声在雨夜里像炸豆子一样。

霍莹看见那被裹着的躯体，眼睛一下红了。她像一只发怒的豹子，几个箭步冲上去，短刀带着风声劈下。那黑影猝不及防，肩头挨了一刀，惨叫着滚到一边。另一个想抽枪，被张日山一枪打飞了武器，又补了一脚踹翻在地。

“谁派你们来的？”霍莹用刀指着地上哀嚎的人，“说！”

那人疼得直抽气，叽里咕噜说了几句日语。张日山上前一步，用日语问了一句。那人断断续续地答了。张日山听完，对霍莹说：“藤田在湘西没抓到我们，就下令把霍家地宫里的这些尸体运走，送到南京研究。他们来了三个小队，今晚已经运走三车了。”

“三车！”霍莹的声音都在发抖。她看着地上那尊没来得及运走的“替身”，那女子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着了一般。霍莹蹲下去，小心地把她脸上的灰擦干净。

“对不起，我来晚了。”她低声说。

张日山走到她身边，也蹲下来，把手搭在她肩上：“我们走。现在追，还追得上。”

霍莹抬起头，眼中杀意弥漫：“追。”

他们带着陈九、林北和后来赶到的十几个霍家旧人，顺着车轮印子一路追出去。雨越下越大，把道路冲得泥泞不堪。但车轮印很深，沿着城北的旧官道一路往东，出了城。

追出城门时，守卫被买通了，没拦。霍莹骑在从日军手里夺来的马上，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煞神。张日山跟在她旁边，一路沉默，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他们追出七八里，终于在湘江边一处废弃的码头上追上了那三辆马车。车上的麻袋堆得老高，正有人往船上搬。霍莹大喝一声，马鞭一甩，第一个冲了上去。

码头上的日本兵和伪军开始射击。子弹在雨中划出一道道火线。张日山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几个翻滚躲到一辆马车后，抬手便打。陈九带人从两侧包抄。霍家旧人虽然武器不精，但个个拼了命，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狼。

霍莹从马背上跳下来，贴着车与车之间的缝隙往前突。她看见那些从霍家地宫里搬出来的躯体被像货物一样丢在船边，有的人身上还裹着军毯，有的已经露在外面，被雨水淋得透湿。她心痛得几乎站不住，但刀却握得更稳了。

一个日本军官端枪朝她冲来。霍莹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正中心口。她用日语狠狠骂了一句，那是她小时候和父亲学来的一句狠话，此刻从她嘴里迸出来，像一块烧红的铁。

张日山从另一侧冲上船，解决了两个试图把船开走的人。陈九和林北带人把岸上的敌人逐一放倒。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半刻钟，却激烈得像一场小型的遭遇战。

码头重新安静下来时，雨水已经积成了河。霍莹站在那堆被救下来的“替身”中间，像站在一片沉睡的花丛里。她一个一个地查看，把那些被雨淋湿的军毯换成油布，把每一个人都轻轻搬正，让她们并排躺在岸边临时搭起的棚子下。

天快亮时，她走到张日山身边。他正靠在一根木桩上，左肩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雨水流了一手。霍莹撕下自己的衣摆，替他包伤口。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听见雨打在棚顶上的声音，和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她们应该被安葬。”霍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那些人。

“我陪你把她们送到山上去。”张日山说。

霍莹摇头：“不回霍家的祖坟。那里的阴气太重，锁了她们几百年。我要把她们烧了，灰撒进湘江。我爹说过，霍家的女人，生前没过过一天安稳日子，死了就该去最宽敞的地方。”

张日山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天亮后，雨停了。江面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晨雾。霍莹站在码头边，看着霍家的旧人们把那些“替身”一尊一尊抬上木筏。每一尊都被鲜花和草叶盖着，像送嫁一样郑重。火光在江面上燃起来时，霍莹站在最前面，唱起了一首极老的湘西调子。那调子很轻，像从很远的山间飘来，带着眼泪，也带着解脱。

张日山站在她身后，听着她唱。他没听过这样的歌，却觉得每一个音符都像刻在骨头里，让人发疼。

木筏顺流而去，火焰渐渐远了，像一团团飘在江上的莲花。

霍莹转头看张日山，眼里有水光，却笑着说：“你看，她们自由了。”

张日山走到她身边，把她的手握住。她没有挣。

“我们会把霍家夺回来。”他说。

“嗯。”霍莹轻声应着，用力回握住他。

江风浩荡，晨光万里。长沙城就在不远处，像一个刚刚醒来的巨人。而他们，正并肩朝它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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