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 与安重诲的暗战3

第三节 · 一次暗杀未遂

冯导知道有人要动他，是从一封信开始的。

那封信送到翰林院时，是个阴天。

送信的是个生面孔，穿着普通百姓的麻衣，三十来岁，手掌上有茧，像是常年赶车的。他递上信，说了一句“冯学士亲启”，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步就拐出了巷口。

冯导拆开信，只有一句话。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故意写丑的——

“夜行莫走西华门。”

冯导看完，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

纸卷起来，发黑，蜷成一条细灰，掉进铜盆里。

他站在灯前，没说话，也没动。崔大花在院子里骂小厮扫雪不干净，乔三寸不知从哪个墙头听完了闲话正哼着小曲儿走回来，家里闹哄哄的。可他站在那儿，只觉得后背上一阵发凉。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死得没有准备。

第二天上朝，冯导就病了。

请的是“风寒”。其实是装的，但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裹着厚被子，脸上贴了两片姜，弄得满脸通红、眼泪汪汪。崔大花骂他：“大冬天的逞什么能，这下烧起来了吧。”他哼哼唧唧，也不辩解。

告假三日。

这三天里，乔三寸出动了。

她那双小脚走起路来比谁都快。汴梁城里的茶楼、澡堂、赌坊、当铺，甚至宫门口卖炭的、卖酱菜的、倒夜香的，她都认得人。她不说自己是冯导的四房，只说自己是“替人跑腿问个信儿的”。

第三天傍晚，她回来了。

冯导靠在炕上，烧“退”了，脸色蜡黄。乔三寸关上门，往炕沿上一坐，压低声音：

“大人，事儿是这么个事儿。”

“说。”

“安枢密府上，有个姓孙的，叫孙璋，是他门下的小官，管着枢密院的文书房。这人前几日，托人找了个叫王承的——”

“王承？”

“对，就是去年被您判了失地的那个王家的远房侄子。您还记得不？汴州那桩田产案，豪强侵占民田，您把地判给了百姓。上告到中枢，陛下维持了原判。那王家记恨您，记到现在。”

冯导闭了闭眼。

“孙璋找王承，让他写一封信。信里写——王承的叔父，曾经托您办事，送了您五百缗钱，您收了，事没办成。”

“我没有。”

“我知道您没有。”乔三寸翻了个白眼，“可那封信，是写给御史台的。再托人‘无意间’送到安枢密手里。安枢密一看——好嘛，冯学士受贿。再往深里一查，‘线索’就查到河北去了。”

“河北？”

“对。”乔三寸的声音压得更低，“信里还夹了一笔账，说是您跟成德镇的人有书信往来。成德、义武几个藩镇，这几年跟中枢不亲。这要是坐实了——”

她没往下说。

冯导懂。

结交藩镇，私通书信，收受钱财。这三样叠在一起，不管真假，只要捅到朝堂上，就是一桩大案。到时候安重诲主持查办，他冯导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封信，”冯导问，“还在吗？”

“还在孙璋手里。他们打算后日递。”

“谁递？”

“安枢密府上的一个亲随，姓周。”

冯导点了点头。

“三寸。”

“在。”

“你听着——这封信，不能让它递出去。但也不能让它丢。”

乔三寸眨眨眼：“明白。留个底儿，让他们咬不成，也洗不净。”

后日，朝会。

冯导病“好”了，照常上朝。他脸色还不好，脚步有点虚，站在班列里，安安静静。

朝会过到一半，安重诲果然出列。

“陛下，”他声音很平，“臣近日，收到一份东西。不敢隐瞒，请陛下过目。”

他双手奉上一封信。

李嗣源接过来，拆开，看了。

看的时候，他没说话。看完，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案上。

“安卿，”他问，“此物从何而来？”

“是、是有人匿名送至臣府上。”

“何人？”

“这……一时未能查明。”

“未能查明，你就拿来给朕看？”

安重诲一噎。

李嗣源拿起那封信，看向班列。

“冯导。”

“臣在。”

“你过来。”

冯导出列，走到御前。李嗣源把信递给他。

冯导接过来，慢慢看。

信里写得很细：某年某月，王家遣人至洛阳，携五百缗，请冯学士“关说”一桩田产案；又言冯学士与成德镇节度判官“常有书信”，议论朝政，语多不敬。

他看完，抬起了头。

脸上一点慌张的神色都没有。

“陛下。”

“说。”

“这封信，”冯导说，“是假的。”

安重诲忍不住了：“你说是假的便是假的？白纸黑字——”

“安枢密。”冯导转向他，很客气，“臣问一句——王家那桩田产案，是哪一年判的？”

安重诲一愣：“这……”

“天成二年。”冯导自己答了，“臣当时在汴州任节度副使。判的是鄢陵县民田三十七顷，豪强王氏占田，判归原主。判词是臣写的，卷宗在中书。陛下可以现在就派人去取。”

他顿了顿。

“信里说，王家人‘携五百缗’来洛阳找臣。可天成二年，臣在汴州，不在洛阳。这半年来，臣一共进京两次，一次是去年腊月上京议事，一次是前月。哪一次，王家的人也没来过。”

他抬起眼。

“至于‘五百缗’——臣的俸禄，一个月是三十缗。五百缗，是臣一年半的俸禄。王家若真有钱送，何必送给我一个远在汴州、管不着他们家案子的副使？送在京城里说话的人，不是更管用？”

朝班里有几个人，低下了头。

“还有。”冯导翻过信纸，指着背面，“这封信的纸，是宣州的‘玉版纸’。这种纸，汴梁不产，只有京城里的几家纸铺有卖。信上的墨，是新墨，墨色发亮，写不到半个月。可信里说的事，发生在天成二年——两年前。”

他抬起头，看着安重诲。

“安枢密，两年前的旧事，用半个月前的新纸写。这账，算得过来吗？”

殿里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安重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嗣源看着那封信，又看了看冯导，忽然笑了。

“安卿。”他语气很平淡，“你被人当枪使了。”

安重诲“扑通”一声跪下。

“臣、臣失察——”

“下去吧。”

“陛下！”

“我说，下去。”

安重诲退下了。

冯导站在原地，把信纸双手奉还给李嗣源。

李嗣源没接。他看着冯导，看了很久。

“你早就知道？”

“臣……略有耳闻。”

“为什么不早说？”

冯导沉默了一下。

“臣说了，陛下未必信。不如等它自己送上门来。”

李嗣源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把那封信随手放在案角，仿佛那只是一张废纸。

但冯导看得出来——皇帝的信��，是信他的。

这一关，过了。

可冯导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当天夜里，他坐在灯下，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三遍。

信是假的。皇帝不信。安重诲碰了个软钉子。

按理说，这事该了了。

可冯导越想，心里越凉。

因为安重诲不是蠢人。能让一个枢密使把一个匿名信直接捧到皇帝面前，中间必定过了不止一道手，必然有人反复在他耳边说“此事千真万确”“冯学士结交藩镇，不可不查”。安重诲未必信那封信，他只是需要一个“查”的理由。

查，就是目的。

只要案子立起来，他就得去御史台说话。一去，就是几个月。这几个月里，边关的互市、常平仓、科举、明法科……这些他一手推起来的事，没人接着办。安重诲要的不是他的命——是让这些事，全停下来。

想明白这一层，冯导的手有点凉。

他吹了灯。

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冯导递了一份奏疏。

《请外任疏》。

疏不长，只有几百字。大意是：臣才疏学浅，在朝数年，愧无寸功。边事初定，河北地方，政务废弛，正需人手。臣愿乞一郡，替陛下镇抚一方。

李嗣源看了，半天没说话。

他把疏放在案上，看着冯导。

“你怕了。”

不是问句。

冯导没否认。

“臣怕。”

“怕什么？”

“怕陛下。”冯导抬起头，“陛下信臣，臣知道。可陛下是一国之君，日理万机。臣的事，今天能说清，明天呢？后天呢？只要安枢密想查，总有查不完的由头。今天查我受贿，明天查我结交，后天查我写诏书不合圣意。查来查去，查的不是臣，是陛下您的时间，是朝政。”

李嗣源沉默。

“臣在朝中，是一块靶子。”冯导说，“所有看新政不顺眼的人，都可以借着臣，打陛下的新政。臣不走，他们就一直打。臣走了——”

他顿了顿。

“臣走了，这靶子就空了。他们打空了，就没劲了。”

李嗣源盯着他。

“你这是以退为进。”

“是。”

“你舍得？”

冯导想了想。

“舍不得。”

他说得很老实。

“臣舍不得陛下，舍不得这满案子的文书，舍不得汴梁城冬天的炭味儿。可臣更舍不得——这三年攒下来的那些事，半途而废。”

殿里静了。

李嗣源站起来，走了两步。他的膝盖咔咔响，扶着柱子站住。

“你要去哪里？”

“陛下定。”冯导说，“哪里需要人，臣就去哪里。”

“汴州？”

“臣刚从汴州回来，不宜再回。”

“河北？”

“河北太近。臣去了河北，还是有人要说臣‘结交藩镇’。”

李嗣源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远一点。”

“是。”

“多远？”

冯导没说话。

李嗣源想了很久。

“朕准了。”他慢慢说，“但你记着——外任是外任，不是流放。三年。三年之后，朕还叫你回来。”

冯导躬身。

“臣，领旨。”

他退下时，李嗣源在身后叫住了他。

“冯导。”

“臣。”

“汴梁冬天冷，你多带炭。”

冯导鼻子一酸。

他没回头，只应了一声：“臣，记下了。”

走出殿门，雪又开始下。

冯导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紫宸殿的飞檐，又看了看远处枢密院的屋顶。

安重诲这一刀，没砍中。

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刀。

“走吧。”他对身后的书童说，“回去收拾东西。通知家里——要出远门了。”

书童答应一声，小跑着去了。

冯导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把身上的官袍紧了紧。

汴梁的雪，真大啊。

他想，等到了地方，第一件事，得把那边的城墙修一修。还有常平仓，还有水利，还有——

他脑子里转着一堆事，一件一件，排得清清楚楚。

危险逼近的时候，真正该做的，从来不是躲。

是把手里的活儿，挪到还能干活儿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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