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 离京
冯导离京的日子,定在正月初八。
这个日子是他自己挑的。正月里百官还都在京中,交接文书、交割手尾最方便;过了正月,各部各司各回各摊,你找不着人,人也找不着你,一桩事能拖到秋天。
他办事,向来把时间算在前头。
腊月底开始收拾,一直收拾到正月初六。该交的卷宗,一本一本点清;该交代的人,一个一个说到;该留的字,一行一行写在纸上。家里倒是不用他操心——崔大花听说要出远门,当天就把行李归置出三大箱,连他冬天穿的厚袜子和治腿疼的药膏都包进了包袱,嘴里骂骂咧咧:“走、走、走,走到天边去,省得在京里天天给人当靶子。”
冯导笑:“夫人明见。”
“少来这套。”崔大花白他一眼,“我告诉你,到了地方,该吃吃该喝喝,别拿自个儿的身子去填公家的坑。你要是病在任上,我可不伺候。”
冯导答应了。
苗若男帮他打点随身兵刃。苏婉儿给他装了两张琴谱和一盒松烟墨。乔三寸蹲在门口,跟来送行的几个街坊打听新任之地的风土人情,一边问一边往小本子上记。褚灵儿年纪还小,那会儿还没进冯家的门,不用提。
一家人忙忙碌碌,像要出一趟远门,也像要把这三年在洛阳攒下的根,一点点拔起来。
冯导心里清楚:这一走,跟三年前从汴州回朝,不是一回事。
上回是“回来”,这回是“出去”。
“出去”这两个字,在官场上,有时候跟“出去”不太一样。
正月初七傍晚,宫里来人。
不是传旨的太监,是个小内侍,穿着青衣,低着头,站在冯导家门口,说了一句:“冯学士,陛下请您进宫一趟。说是……私事,不必穿官服。”
冯导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进了宫,没去紫宸殿。
内侍把他引到后苑的一间暖阁。暖阁不大,烧着地龙,窗户上糊着新纸,窗台上搁着一盆水仙,开得正盛。李嗣源坐在窗下,面前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一盘切得歪歪扭扭的羊肉,还有一碟腌萝卜。
皇帝自己动手倒了两杯酒。
“坐。”他说。
冯导行礼,坐下。
李嗣源把一杯酒推给他。
“这酒不好。”皇帝说,“是朕自己存的,乡下人送的,浊得很。你别嫌弃。”
冯导双手接过:“臣不敢。”
“喝。”
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酒确实浊,入口有点辣,回味却温。
李嗣源吃了一片羊肉,嚼得很慢。
“明日就走?”
“是。”
“行李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
“家里人……都安顿了?”
“都安顿了。”
李嗣源点点头,没再问。
暖阁里静了下来,只有地龙里的火,发出很轻的“哔剥”声。
冯导端着酒杯,没敢先放。他看出来,皇帝今天有点不一样。不是上朝时那个说话斩钉截铁的天子,倒像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儿,膝盖疼,心里也疼,只是不肯说。
过了很久,李嗣源开口。
声音不高,甚至有点哑。
“冯导。”
“臣在。”
“朕若失卿——”
他停了一下。
“如失左右手。”
暖阁里更静了。
冯导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李嗣源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老眼,浑浊,布满血丝,眼角有很深的纹。他已经快六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是半辈子在马背上晒出来的,也是在案牍前熬出来的。
“朕问你,”他说,“朕若失卿,如失左右手。你为何还要走?”
冯导没有立刻答。
他把酒杯放下,双手放在膝上,坐直了。
“陛下,”他开口,声音很平,“臣在外,可替陛下镇一方。”
李嗣源看着他,没说话。
“臣在朝三年,”冯导说,“做的那些事,陛下都知道。常平仓,是臣起草的;明法科,是臣提议的;科举加试律令,是臣上疏的;边关互市,是臣拟的章程。这些事,件件都不招人喜欢。”
“朕知道。”
“不招谁喜欢?”冯导自问自答,“不招那些习惯了老规矩的人喜欢。他们习惯了——升迁靠年资,断案靠人情,征税靠摊派,边境靠硬扛。臣一样一样去改,改的是他们的舒服,动的是他们的饭碗。”
他顿了顿。
“所以臣在朝中,是一个‘众矢之的’。箭不是冲臣来的,是冲这些新政来的。可他们打不着新政,就先打臣。今天一封信,说臣受贿;明天一份状纸,说臣结交藩镇。臣若是死扛着不走,他们就一封一封地来。打到后来——”
他抬起眼。
“打到后来,陛下您就得替臣分心。您得一遍一遍地查,一遍一遍地信,一遍一遍地替臣挡。您是一国之君,您的时间,不该花在这些事上。”
李嗣源沉默。
“臣走了,”冯导说,“这靶子就空了。”
“空了?”
“靶子空了,箭就没了去处。”冯导说,“他们打不着臣,也就不会再拿这些事来烦陛下。陛下就能安安静静地——把该办的事,办下去。”
暖阁里,又静了。
李嗣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有点抖。
“所以,”他慢慢说,“你是为了新政。”
“是。”
“你甘愿当那个靶子。”
“是。”
“你明知有人要害你,你还要替他们——”
他说不下去了。
李嗣源把酒杯往几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酒水溅了出来,打湿了他的袖口。
“朕……”
他张了张嘴。
冯导看见,皇帝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朕不想让你走。”
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像窗外的雪。
“朕识字不多,”李嗣源的声音哑了,“朝上那些诏书、制诰、诰命、册文,没人比你能写。安重诲性子硬,只有你,能让他稍稍收一收。郭崇韬去了以后,朕身边……能说几句实话的人,就剩你一个了。”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眼睛。
“可你偏偏,非要走。”
冯导没有说话。
“朕留不住你。”李嗣源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怒意,有委屈,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老人在发现自己老了、很多事都做不动了之后,那种说不清的无力。
“朕留不住你,”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哑,“是因为……你是对的。”
冯导的鼻子,猛地一酸。
“朕这辈子,”李嗣源慢慢说,“杀人无数,也见过无数聪明人。聪明的,朕见过;能干的,朕见过;能写会算的,朕也见过。可像你这样的——明明知道前面是刀,还往前走,还笑着走的——朕没见过几个。”
他停了停。
“你傻。”
冯导低下头。
“臣,是傻。”
“你不是傻。”李嗣源摇头,“你比谁都清楚。你清楚,所以才更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暖阁外头,天已经黑透了。地龙里的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晃一晃。
过了很久,李嗣源忽然开口。
“那个地方——”
“陛下?”
“到了地方,好好干。”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你修的城墙,修结实一点。你兴的水利,兴出个样子来。你推的常平仓——”他顿了顿,“把章程写细些,写明白了,送回京。朕照着你的样子,往别处推。”
冯导抬起了头。
“臣,”他说,“遵旨。”
“还有。”
“陛下请讲。”
“朕说的三年,是三年。”李嗣源看着他,“三年一到,朕就下诏召你回来。你别找借口,也别推三阻四。到时候你要是敢不来——”
他没说完,只摆了摆手。
冯导的眼眶,终于热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臣,”他说,“三年之内,必不负陛下。”
“起来吧。”
冯导站起来,重新坐下。
李嗣源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这杯,”皇帝说,“朕敬你。”
两个人举起杯。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轻的脆响。
冯导一饮而尽。
酒入喉,很辣。辣完了,是温的。
走出宫门时,雪已经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钻出来,照得雪地一片银白。冯导站在宫门口的石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气灌进肺里,把刚才那点发热的眼睛,吹得凉了下来。
身后,暖阁的窗纸上,还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冯导站了一会儿,转身,大步走下石阶。
雪地“咯吱咯吱”响。
他走得很稳。
三年。
他心里默念这两个字。
汴梁的冬天,是真的冷。可这冷,是干净的冷。不像宫里的暖阁,烧着地龙,却总让人觉得闷。
回到家里,崔大花还没睡,坐在灯下补袜子。
看见他进来,她抬头:“谈完了?”
“谈完了。”
“皇帝没为难你吧?”
“没有。”
“那就好。”崔大花低下头,继续补袜子,嘴里嘟囔,“谈完就赶紧睡,明儿个还得赶路。京里这些人,我是一个也懒得再搭理。走了干净。”
冯导看着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的样子,忽然说:
“大花。”
“干啥?”
“谢谢。”
崔大花手一顿,抬起头,瞪他:
“你又犯什么病?大半夜的,谢什么谢。”
冯导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进屋,吹了灯。
黑暗里,他听着外头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听着崔大花在隔壁翻身的声音,听着乔三寸梦里还在念叨“谁谁家的二小子又跟人打架了”。
他想着明天要走的路。
想着那个还不知道名字的任所。
想着李嗣源红着的眼睛。
想着那句“朕若失卿,如失左右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为了新政,”他在心里,又对自己说了一遍,“臣甘当靶子。”
雪还在下。
汴梁城安安静静,像一头伏在雪地里的巨兽,睡着了。
冯导闭上眼。
明天,要起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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