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 与安重诲的暗战2

第二节 · 宦官议题

事情是从一个小太监开始的。

腊月下旬，宫里传出一个消息：枢密院要添两名内侍，专管“传宣诏命、稽查宫门”。名字都报上去了，一个叫张从训，一个叫李奉玺，都是宫里的老太监，伺候过先帝李存勖，抄过佛经，认得字。

消息传到翰林院时，冯导正在改一份《请开常平仓疏》。

他手里笔一顿。

“传宣诏命，用内侍？”他抬头问送信的小吏，“这不是有枢密院的人吗？”

小吏压低声音：“是安枢密的意思。说、说宫里事，外臣走动不便，还是用自家阉人妥当。”

冯导没说话。

他把笔放下，在案前站了一会儿，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书。书皮卷了边，纸页发黄，是他从张公那个破书箱里翻出来的——《东汉观记》的残卷，只剩半册。

他翻到中间，用手指按住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披上外衣，出门。

天很冷。

冯导没有去枢密院，也没有先去见安重诲。他直接进了宫，求见李嗣源。

皇帝这几天在养腿。去年秋天摔过一跤，膝盖落下病根，一到阴天就疼得睡不着。冯导到的时候，李嗣源正歪在炕上，腿上盖着一条厚褥子，手里捏着一串菩提子，一圈一圈地捻。

“冯导？”他看见冯导，有点意外，“《常平仓疏》改完了？”

“改完了。”冯导行礼，没坐下，“臣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说。”

“臣听说，枢密院要在宫中添用内侍，传宣诏命？”

李嗣源捻珠子的手停了一下。

“是有这个话。”他没否认，“安重诲说，前朝……先帝在时，宫里事都靠内臣。如今我们这边，内侍太少，许多事传不下来，办得不顺。添两个，干点杂活。”

“杂活。”

冯导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

李嗣源看他脸色不对，坐直了些：“怎么，不妥？”

“陛下。”冯导没绕弯子，“臣斗胆问一句——这‘杂活’，从什么时候起，包括了‘传宣诏命’？”

李嗣源没吭声。

“传宣诏命，”冯导一字一顿，“就是替天子开口。天子一句话，从大内传到朝堂，中间经几道手，就是几道圣旨。这道关口，交给什么人，天下就是什么样子。”

殿里静了。

炭盆里的火“噼”地爆了一下。

李嗣源看着他，慢慢说：“你说的是前朝旧事。先帝他……”

他没说完。

李存勖怎么死的，两个人心里都清楚。兴教门那一夜，伶人郭从谦的手里，也有一道“圣旨”。

“臣知道陛下要说什么。”冯导说，“先帝之祸，起于伶人，不全在宦官。但陛下，伶人能近身，宦官能掌印。一个唱戏，一个传旨。唱戏的坏了规矩，坏的是名声；传旨的坏了规矩——坏的是江山。”

李嗣源沉默。

“臣请陛下，听臣说三个时候的事。”

冯导往前一步。

“第一个，东汉。”

“桓帝、灵帝两朝，宦官封侯，十二人同日拜将。他们管诏书，管宫门，管天下官员的升迁。郡县守令，十有六七是他们的门生。后来黄巾一起，天下大乱，群雄并起——这乱世的种子，是宦官替皇帝种下的。东汉亡了，亡在宦官把朝堂变成了自家的院子。”

李嗣源眉头皱了起来。

“第二个，大唐。”

“玄宗前期，宦官不过几百人，管管洒扫。到了肃宗、代宗，宦官掌了神策军——就是京城禁军。军权在手，谁能制他们？后来有几个皇帝，是被宦官立的？又有几个，是被宦官逼着退位的？顺宗皇帝，在位不到二百天，就被软禁在宫里，半句话都说不出来。那叫‘永贞内禅’。不是禅让，是架出去的。”

冯导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第三个，是我们亲眼见过的。”

他停了停。

“先帝在时，宫里有多少宦官？三千。三千阉人，有俸禄，有官爵，有庄园。他们替皇帝管宫，也替皇帝管臣。文武百官想见天子一面，要先过他们的手。手一伸，就是钱；钱不够，事就办不成。多少忠臣，死在他们一句话上？”

李嗣源的脸沉了下来。

这段历史他不陌生。李存勖晚年，宦官收钱替人说好话，说坏话，把朝堂搅得一团糟。郭崇韬怎么死的？一半死于猜忌，一半——也死于有人在中间递了那句要命的坏话。

“陛下。”冯导的声音放低了，“这三个时候，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

“都是从‘两个’开始的。”

李嗣源一愣。

“东汉第一个封侯的宦官，叫郑众。当时也只有几个。大唐第一个掌军权的宦官，叫李辅国，一开始也只管传旨。都是从‘先用两个，干点杂活’开始的。”冯导看着他，“两个人，管两道门；两道门，管两道诏；两道诏，管两三个官；两三个官，管一片州县。等到陛下想管的时候——他们已经管住了管他们的人。”

殿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李嗣源不捻珠子了。他盯着冯导，看了很久。

“你这是危言。”他慢慢说，“但危言，未必不是实话。”

冯导躬身：“臣愿领这个‘危言’的罪名。”

“安重诲那里——”

“臣自会去说。”

枢密院。

安重诲听说冯导直接进宫面圣，脸色就不太好看。等冯导自己找上门，他索性把脸一沉，坐在案后不说话。

“安枢密。”冯导开门见山，“宫中添用内侍的事，臣今日已面奏陛下。”

“哦？”安重诲冷笑，“冯学士好快的腿。”

“臣是笔杆子，腿不快，笔快。”

“你什么意思？”

“臣的意思是——这封诏书，如果安枢密还要下，臣不能起草。”

安重诲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臣不能起草。”冯导重复，声音平静，“不是臣不肯起草，是臣不敢。这个头一开，日后史官提笔，写的是‘天成三年，枢密使安重诲请复宦官之制’。这十个字，安枢密担得起，臣担不起。”

“你——”安重诲拍案而起，“冯导！你莫要太过分！用两个内侍传话，天经地义！先帝在时，三千宦官，也没见你把天说塌了！”

“先帝的三千宦官，”冯导看着他，“正是臣要说的话。”

安重诲一滞。

“先帝用三千宦官，结果如何，安枢密比我清楚。”冯导说，“臣不想五年之后，又有一个人，站在另一个人的灵前，说一句‘早知如此’。”

这句话像一根针。

安重诲的脸，白了一下。

他跟李嗣源二十年，从代州一路杀到洛阳，什么风浪没见过。他不怕刀，不怕箭，就怕“后患”这两个字。他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身后名——他要做一个“有功于社稷”的臣子，不是“祸乱朝政”的权臣。

冯导看准的，就是这一点。

“你今日拦我，”安重诲咬着牙，“明日呢？我做的事，你件件都要拦？”

“是。”冯导答得干脆，“只要是让天下更乱的事，臣件件都要拦。”

“你——”

“但，”冯导话锋一转，“若是让天下更安定的事，臣第一个替安枢密起草诏书。”

安重诲愣住。

“比方说，”冯导慢慢说，“边关那五千人，安枢密亲自领去。臣可以起草一道《谕边将士书》，把‘不追击、只戍守’的规矩写得明明白白，让将士们知道，陛下是让他们去守土，不是去送死。这道诏书一下，军心就稳了。安枢密的名声，也就立了。”

他看着安重诲。

“五千人的名声，和两道门的坏处。安枢密，这笔账，您比我算得清。”

殿里静了很久。

安重诲的胸膛起伏了几下。他忽然抬手，把案上那份写好的“添用内侍”的名单一把抓起，揉成一团。

“滚。”他吐出一个字。

冯导没动。

“还有事？”

“臣还有一道诏书要呈。”

冯导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奉上。

那纸上写着七个字——《禁宦官干政诏》。

安重诲没接，看了一眼李嗣源的名字——皇帝已经签了。

“你什么时候——”

“今日上午。”冯导说，“陛下口述，臣笔录。陛下说：宫中内侍，只管洒扫、膳食、宫禁。凡诏命传宣、官员升迁、军国机务，一概不许经手。违者，以乱**。”

安重诲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难看。

“好。好一个冯导。你今日是连本官的路，一起断了。”

“臣断的是安枢密的后路，”冯导说，“不是前路。”

三天后，诏书颁下。

洛阳城里贴了出来，百姓不识字，围着看热闹。有识字的人念：“……内侍之职，止于洒扫，不得预闻政事……凡诏命机务，悉归中书、枢密，宦官毋得与闻……”

念完，众人散了。

但冯导知道，事情没完。

因为他留了一个心眼——他在这道诏书里，写了“一概不许”四个字。可李嗣源在签的时候，用笔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宫内杂役，仍从其旧。”

就是这一行小字。

冯导当天夜里就把这四个字和这行小字，都抄进了自己的笔记。他没有去问皇帝为什么添，也没有去问安重诲怎么想。

他只是坐在灯下，把笔搁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能禁一道门，”他对自己说，“已经是赚了。”

窗外有雪融化的声音，一滴一滴，从屋檐上落下来。

他知道，宦官不会从此绝迹。这道诏书，挡得住明面上的，挡不住暗地里的。宫里那些老太监，宫女，侍从，千丝万缕的关系，不是一道纸诏能斩断的。

但至少，从今天起——

传旨的规矩，定下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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