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奔河东
路,是一步一步用脚量出来的。
冯导以前拍戏,最烦的就是转场。两个景之间隔着几十公里,大巴车摇三个小时,演员吐得昏天黑地,他坐在前排还得强撑着精神盯进度。那时候他觉得,这已经是这行最苦的差事了。
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苦。
从幽州到河东,地图上看着不远,走起来,是要命的。
他和苗若男,两个人,两双脚,翻山越岭,昼伏夜行。白天不敢走大路,怕撞上乱兵;晚上摸黑赶路,怕一脚踩空掉进沟里。饿了啃一口干粮,渴了找条河沟捧两捧浑水。夜里就找个破庙、废窑洞凑合一宿,苗若男守上半夜,他守下半夜。
冯导这辈子,没吃过这种苦。
他以前熬夜,那叫熬夜吗?那叫通宵看样片,喝着咖啡,吹着空调,困了往椅子上一靠,还有场务给你递毯子。
现在倒好,天当被地当床,连个像样的枕头都没有。他那把老骨头,一天走下来,跟散了架似的,第二天早上疼得龇牙咧嘴,还得咬着牙爬起来继续走。
苗若男倒是没事。
这女人,真不是一般人。一身武艺就不说了,关键是那股韧劲儿。翻山的时候,她走在前头,拿根棍子给他探路;过河的时候,她先蹚过去,试试深浅,再回来搀他。冯导一个大男人,被她照顾得跟个伤员似的。
有好几次,冯导累得实在走不动了,往路边一坐,就不想起来。
苗若男也不催他,就站在旁边,等他自己缓过来。等他缓得差不多了,她就淡淡地说一句:"走吧,天黑前得到那个村子。"
然后冯导就咬咬牙,站起来,接着走。
他心里明白,苗若男不是在照顾他。她是在完成任务。他把她从幽州救出来,她就拿这条命还他。江湖儿女,恩怨分明,就这个规矩。
第一天,他们路过一个小村。
村名不知道叫什么,连个像样的牌坊都没有。但看得出来,以前是个还算殷实的地方。有几户砖瓦房,有一口井,村口还有棵老槐树。
现在,全毁了。
房子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斜斜,风一吹就吱呀作响,随时要倒。井台边上有一摊发黑的血迹,不知道是人血还是畜生的血,反正已经分不清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连条狗都没有。
冯导站在村口,看着这一切,心里堵得慌。
他在现代,看过太多关于战乱的图片、影像、纪录片。南京大屠杀的照片,他看过;叙利亚废墟的片子,他拍过类似的题材。他以为自己已经够麻木了。
但亲眼所见,跟在屏幕上看到,是两码事。
屏幕上的惨,是经过处理的,有构图、有调色、有配乐,哪怕再惨,它也是一件"作品"。
眼前这个村子,没有任何处理。它就是那么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摊在你面前,告诉你:这就是乱世。
活着的人呢?
有。但已经不像是活人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自家门槛上,眼睛直勾勾的,怀里抱着一个空饭碗。碗是空的,她的眼神也是空的。
一个小孩,光着脚,在废墟里翻找什么,大概是在找吃的。他看起来不过四五岁,脸上脏得看不出五官,只有那双眼睛,大得吓人。
苗若男走过去,蹲下,把干粮分了一半给那小孩。小孩一把抓过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苗若男又递过去水囊,小孩这回学乖了,小口小口地喝。
老太太始终没动。也没看他们。就那么坐着,像一座枯了的雕塑。
冯导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老人家,村里人呢?"
老太太没理他。
他又问了一遍。
这次,老太太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跑……跑光了。没跑的……死了。"
就这几个字,说得冯导心里一抽。
他以前在片场,为了让演员挤出两滴眼泪,又是讲戏又是放音乐,折腾半天,人家还未必能哭出来。
现在,他一句话没说,眼眶就自己红了。
他没有再问。站起身,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饼,放在老太太脚边。
然后他转身就走。
走到村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孩已经吃完了,正蹲在老太太身边,用小手拍着她的腿。老太太还是一动不动,但眼角,好像有一滴水光。
风把枯叶卷起来,在村子里打着旋。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求救的手。
冯导攥紧了拳头。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片子,不能再这么拍下去了。
第二天,情况更糟。
他们路过一片旷野,本该是农田的地方,现在长满了荒草。草丛里,有东西。
白骨。
冯导一开始没认出来。他以为那是兽骨,乱世里,野兽横行,死几头牲口不稀奇。
走近了才发现,是人的骨头。
一具,两具,三具……他不敢数了。有些只剩骨架,有些还挂着破布烂衫。有一具,头骨上还戴着一顶破斗笠,大概是生前想挡挡太阳,结果连逃命的力气都没了,就那么倒在了地里。
草很深,把这些骨头半遮半掩。风一吹,草浪起伏,那些白骨若隐若现,像是在跟谁捉迷藏。
苗若男走在他前面,脚步很轻。她大概见过太多这种场面了。乱世里的女人,比男人更早学会麻木。
但冯导不麻木。
他做不到。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具戴斗笠的骸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也许是个庄稼汉,种了一辈子地,供着一家老小。他也许有个婆娘,有个娃娃,过年的时候,哪怕穷,也要给娃买个糖人。他也许一辈子没出过这个州府,最大的愿望,就是老死在自家炕上,儿孙满堂,有口热饭吃。
他没做错任何事。
他没作乱,没杀人,没欺压过谁。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安分守己的老百姓。
但他死了。
死在这个没人记得的荒野里,连个坟头都没有。甚至,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是谁杀了他?
是刘守光?是李存勖?是那些乱兵流寇?
冯导想了想,觉得都不是。
杀了他的,不是某一个人。是这整个烂透了的制度。
军阀割据,谁拳头硬谁说了算。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死的全是无辜的老百姓。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这些人的死活。
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年号改了一次又一次。但对这些白骨来说,有什么分别?管你是后梁还是后唐,管你叫朱温还是李存勖,你让我活着,你就是好皇帝;你让我饿死、打死、乱兵砍死,你就是狗屁。
冯导站起身,走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坐下来。
他掏出那本随身带的笔记,就是他在羊圈里开始写的那个本子。翻开,找到最后一页,拿起炭笔,一字一字地写:
"乱世之恶,不在于一人之暴,而在于制度之崩。"
写完,他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这是他穿越到五代以来,写过的最重的一句话。
以前,他总觉得,乱世之所以乱,是因为出了坏人。刘守光是坏人,朱温是坏人,那些烧杀抢掠的军阀,都是坏人。只要把这些坏人除掉,天下就太平了。
但他现在明白了。
坏人杀了,还会有下一个坏人。只要这个制度还在——只要这个"谁有兵谁就是大爷、谁拳头硬谁说了算"的规则还在——乱世就不会结束。
今天你刘守光死了,明天李存勖可能就是下一个刘守光。后天李存勖完了,又会有张存勖、王存勖冒出来。
换人不换制度,等于换了个主演,剧本还是那部烂片。
真正要改的,是剧本本身。
他合上笔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枯叶腐烂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腥气。
"走吧。"他对苗若男说。
苗若男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赶路。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远远望见了河东的地界。
那边的天际线上,有一排营火,绵延数里,像一条火龙。
那是李存勖的大营。
冯导停下脚步,看着那片灯火,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是希望吗?
也许是。
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不是去当个什么高官厚禄的。他是去改剧本的。
他要让这个烂了几十年的制度,哪怕只改一点点,也好过一成不变。
哪怕,最后他自己成了史书上那个"事四朝十帝"的奸臣,也无所谓了。
只要那些白骨,能少一些。
天黑透了,星星出来了,冷冷地照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冯导紧了紧衣领,迈开步子,向着河东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身后,那些荒野里的白骨,在星光下静静躺着,一言不发。
但它们仿佛在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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