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逃离桀燕与二房苗若男2

第二节·二房登场

冯导这人，胆子其实不大。

但他有个毛病，就是见不得两样东西：一是烂片，二是女人哭。

尤其是那种明明能活、却被人硬生生往死路上逼的女人。

从衙门出来，天已经全黑了。他本来想直接出城，但走到城西的教坊司门口，脚步忽然就挪不动了。

里面传来哭声。

不是那种娇滴滴的假哭，是那种真的绝望了、连哭都控制不住的那种撕心裂肺。五代这年头，教坊司是什么地方，他太清楚了。刘守光的府邸里养着几十个歌姬舞女，平时取乐用的，等城一破，这些人就是第一批陪葬品。

刘守光干得出这种事。这人别的本事一般，狠起来是真狠。

冯导站在门口，手都摸上包袱了，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骂他：你跑你的就行了，管她娘的闲事。

可他转念一想，自己要是就这么走了，那跟那些眼睁睁看着剧组出事、却只顾着自己跑路的副导演有什么区别？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妈的。"他骂了一句，转身推开了教坊司那扇破木门。

里面一片混乱。几个粗使婆子正挨个房间往外赶人，嘴里骂骂咧咧的："快着点！大王有令，一个都不许跑，都得留在府里……"

冯导没理她们，径直走到关押"重犯"的那个院子。

所谓重犯，就是在刘守光眼里，比较"值钱"、死了可惜的歌姬。其中有一个，冯导认识。

苗若男。

刘守光府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多少都见过这个女人。不是因为她长得多漂亮，是因为她打起架来，五个男人近不了她的身。

苗若男原本不是歌姬，是戏班子里的武生。一身功夫是小时候在科班里打出来的，翻跟头、耍花枪、拿大顶，样样精通。后来戏班子散了，她一个女人家，没地儿去，被人几经转手，卖进了刘守光的府里。

刘守光一开始让她表演武戏，后来嫌她"不够柔媚"，就把她丢在歌姬堆里，当个杂役使唤。

此刻，苗若男被铁链锁在柱子上，满身是土，头发散乱。但她那双眼睛，一点都不像待宰的羔羊。倒像是被逼到墙角的母豹子，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谁的喉咙。

冯导走到她跟前，蹲下来，看了看那把锁。

"你认得我吧？"他问。

苗若男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但冯导看得出来，她认得。一个掌书记，在府里不算大人物，但好歹是个官，隔三差五来传个话、拟个文，想不记住都难。

"刘守光要拿你陪葬。"冯导直截了当地说，"河东军最多三天就到，他想把你们全锁死在府里，谁都别想活。"

苗若男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冷笑。

"我知道你能打，"冯导继续说，"但你现在被锁着，外面还有几十个人看着。你就算能一打五，也打不了五十。硬拼，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苗若男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但中气十足。

冯导笑了："跑啊。"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干粮，顺手把几块碎银子也摸了出来。碎银子不多，是他攒了大半年的俸禄，本来准备路上用的。

"我赎你。"他说得很轻松，好像在菜市场买棵白菜。

苗若男愣住了。

她大概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人。乱世里，男人跑路都是自顾不暇，谁还会花钱赎一个"罪姬"？何况还是个快死的罪姬。

"你……疯了？"她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

"我早就疯了。"冯导一边说，一边起身去找管事的婆子，"掌书记要赎人，开个价吧。"

那婆子倒也爽快。眼看城都要破了，这会儿有人愿意掏钱赎人，简直是天上掉馅饼。银子到手，锁一开，爱谁谁。

铁链落地的那一刻，苗若男活动了一下手腕，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走。"冯导只说了这一个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坊司。刚走到巷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叫——大概是又有人被拖回去了。

苗若男的脚步顿了一下。

冯导没回头，只是说了一句："救不了的，别回头。"

出了城，走的是北门。守门的兵早就跑了一半，剩下的几个，见冯导拿着掌书记的腰牌，也没为难。

城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有火光闪动。那是河东军的营火。

冯导带着苗若男，专挑小路走。他这大半年没白待，幽州城外的地形，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哪条路近，哪条路安全，哪条路有河，哪条路能藏人，他全清楚。

走了一阵，苗若男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赎我？"

冯导头也没回："我缺个动作指导。"

"什么？"

"没什么。"冯导这才转过身，借着月光打量她，"你不是武生出身吗？会翻跟头，会耍花枪，懂走位，懂配合。这些放在片场，叫动作指导。放在乱世，叫保命的本事。"

苗若男没听懂什么叫"片场"，但她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不是普通人。"她盯着冯导的眼睛，语气很肯定。

冯导笑了笑："我是导演。"

"导演是什么？"

"就是……管拍戏的人。"

苗若男皱了皱眉，显然没明白。但她也没再追问。乱世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不是那种非要把别人底裤扒下来的性格。

两人沉默着，继续赶路。

冯导在心里已经把她安排好了。他要去河东，路途遥远，中间免不了遇到乱兵流寇。光靠他一张嘴，未必次次都能化险为夷。但如果有苗若男在身边，情况就不一样了。

一个会武功的女人，就是他最可靠的"动作指导"。

而且，苗若男跟崔大花不一样。崔大花是"总制片"，管的是家里那一亩三分地，靠的是嗓门和气势。苗若男管的是"现场安全"，靠的是真功夫。一个镇内，一个镇外，正好互补。

想到崔大花，冯导心里忽然一酸。

也不知道景城那边怎么样了。那女人要是知道他又捡了个女人回来，会不会一巴掌把他扇出河东？

算了，活下去再说吧。

夜风很冷，吹得路边枯树沙沙作响。苗若男忽然加快了脚步，走到冯导前面，压低声音说："前面有动静。"

冯导竖起耳朵一听，果然，远处有马蹄声。

"几个人？"

"三个，不，四个。往这边来了。"

冯导心里一沉。他最怕的不是遇到大军，是遇到这种小股流兵。大军有军纪，有时候反而好对付；流兵就是一群没人管的饿狼，什么都干得出来。

"别慌，"他低声说，"你听我的。"

马蹄声越来越近。冯导迅速扫视四周，发现路边有一片坟地，荒草齐腰深，勉强能藏人。

"躲进去。"

两人刚蹲下，四个骑兵就冲了过来。不是官军，是溃兵，衣服破破烂烂，手里拎着刀，一看就是刚抢完东西、正在逃命的那种。

冯导屏住呼吸。只要对方不仔细搜，应该能混过去。

但偏偏，有一匹马停在了坟地边上。

马上的兵往下撒尿。

冯导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苗若男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她不知道从哪儿捡了一截短棍，攥得死紧。

那兵撒完尿，抖了抖，翻身上马，正要离开。

冯导松了口气。

结果那兵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坟地里的草丛，嚷了一句："里头有人！"

完了。

四个兵，全调转马头，围了上来。

冯导正要开口，苗若男已经动了。

她像一只被压紧的弹簧，猛地弹了出去。

冯导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见苗若男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记飞踢，直接踹翻了最近的那个兵。那兵从马上栽下来，摔了个狗吃屎，半天没爬起来。

剩下的三个还没反应过来，苗若男已经落地，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枯树枝，舞得密不透风。

她那几下子，明显是科班出身的。什么"苏秦背剑""哪吒探海""白鹤亮翅"，全是戏台上的把式，但用在实战里，出奇地好使。那些兵根本摸不着她的边，只听见棍子破空的声音，时不时就有个人惨叫一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四个兵全趴下了。

苗若男收了势，气都不喘，转头看着冯导，眼里带着点得意："怎么样？"

冯导半天没说话。

他见过武打明星吊威亚，见过替身演员真刀真枪地对打。但那是戏，是设计好的。眼前这一幕，是真的在拼命，是真的生死一线。

而苗若男，替他挡了这一劫。

"合格。"冯导终于说了一句，"动作指导，正式入职。"

苗若男笑了。

这是冯导第一次见她笑。她笑起来，跟刚才那个满身戾气的女人判若两人，有点像戏台上那个英姿飒爽的女武生。

"走吧，"冯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天亮之前，得走出二十里。"

"去哪儿？"

"河东。"

"河东？"苗若男愣了一下，"你一个刘守光的掌书记，投奔李存勖？"

"怎么，不行？"

苗若男想了想，说："李存勖那个晋王，出了名的脾气暴。你就不怕他一刀砍了你？"

冯导系好包袱，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说：

"怕什么？他脾气暴，我比他还能演。实在不行，我就给他当导演，教他怎么演一个好皇帝。"

夜色里，一男一女，两个乱世里的逃亡者，踏上了通往河东的路。

身后，幽州城的轮廓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只有风，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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