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通往幽州之路4

第四节·初见刘守光

幽州城，比冯导想的还大，也比他想的还破。

城墙倒是够高，青砖垒的，上头插满了牙旗，风一刮"哗啦啦"响，看着挺唬人。可进了城一看，满街都是要饭的、没腿的、抱着死孩子哭的女人。路边一个卖炊饼的摊子，笼屉里就剩两个饼，皮硬得能砸人。

冯导站在街角，把怀里那包杂面饼子往里头揣了揣。

崔大花的手艺，这会儿还没凉透。

他没工夫感慨。他把那根竹筒从行李卷里抽出来，掸了掸灰，大步朝节度使府走去。

一

节度使府的门比城门还气派。

朱红大门，铜钉锃亮，门口俩石狮子，左边那个牙都缺了半颗。台阶下头站着四排兵，盔甲歪歪扭扭，手里的长枪有的还生锈。冯导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这剧组的服化道不行，道具是租的，演员也是凑的。

他把竹筒递上去，守门的兵丁翻了他一眼："哪来的？"

"瀛州景城，冯导。求见燕王殿下，有《安民策》一献。"

兵丁拿鼻子哼了一声，朝里头喊了一嗓子。

等了小半个时辰，里头才慢悠悠晃出个官模样的瘦子，眼皮子肿着，像是刚睡醒。

"你？"那瘦子上下打量冯导，目光在他那件露棉花的破袄上停了三秒，"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

"会写字吗？"

"会。"

"那先进来吧，殿下正好有空。"

冯导跟着他穿过三进院子。一路上他没闲着，眼睛跟装了摄像头似的，把府里的布局、守卫的站位、下人的神色全记下来了。他干导演那会儿，勘景就是这么干的——你得先把场地的底摸清楚，才知道这场戏怎么拍。

到了正厅外头，瘦子让他等着，自己猫着腰进去了。

又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里头传来一声暴喝："让他进来！"

二

冯导整了整衣襟，抬脚跨进正厅。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刘守光，是满地的血。

地上铺着一块羊毛地毯，暗红色的，上头溅了几滴新鲜的血迹，还没干透。一个武士跪在柱子边上，肩膀上裹着布，布也在渗血。

刘守光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胡床上，光着脚，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羊腿。

这人三十出头，长得跟个屠户似的——方脸、粗眉、眼珠子往外凸，脖子上青筋直蹦。他嚼着羊肉，油顺着下巴往下淌，连擦都不擦。

"你就是那个献策的？"他拿羊腿指了指冯导，上下一打量，"乳臭未干的小儿，也敢谈治国？"

旁边那个瘦子赶紧凑上来，压低声音："殿下，他说叫冯导，从瀛州来的，写了篇《安民策》。"

"冯导？"刘守光把羊腿往案上一摔，歪着脑袋，"哪两个字？"

"冯，导。"

"哪个导？"

"引导之导。"

刘守光"嗬"地笑了一声，笑得嘴里那块肉渣都喷出来了："引导？你引导谁？引导你自己怎么吃饭吧！"

厅里那几个幕僚赶紧跟着笑，笑得一个比一个假。跪在柱子边的那个武士连头都不敢抬。

冯导不笑。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竹筒双手奉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到了："殿下，孺子不才，然胸中自有安民之策。请殿下先听其一二，再论年龄不迟。"

刘守光拿眼瞪他。

冯导不慌不忙，把竹筒的蜡封拆了，抽出那三张墨迹乌黑的麻纸，放在案上，然后不慌不忙地开口。

他没让刘守光自己看。

他太了解这种人了。这种大老粗，你让他看三千字文言文，他看三行就烦了。你得说给他听，而且得说得他听得懂、听得爽。

三

"殿下，臣之策，只三条。"

冯导背着手，语气跟汇报分镜似的，干脆利落。

"其一，轻赋。"

"幽州连年用兵，百姓的税已经交到骨头里了。可臣想说一句不中听的话——把羊薅秃了，明年就没羊毛可收。殿下若肯减税三年，让百姓喘口气、种好地，等仓廪满了，军饷自然就有了。这叫养鸡生蛋。"

刘守光嚼羊肉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嘴上的油，眯起眼："继续。"

冯导心里松了一寸。第一条，过了。

"其二，明法。"

"臣听人说，殿下治下，赏罚全凭一时喜怒。有人说错一句话，就丢了手指头；有人立了大功，却连块赏地都没有。这不行。您得立规矩——什么事该怎么判，白纸黑字写出来，公之于众。您想啊，底下人不知道您的心思，就整天猜、整天怕，一怕就要生乱。规矩一定，大家心里有数，才不敢乱来。这叫把威风攥在自己手里。"

这回刘守光没说话，拿指甲抠着羊腿骨头，好像在琢磨。

冯导知道，第二条也稳了。枭雄最怕手下失控，你告诉他"立规矩能帮你控场"，他当然听得进去。

"其三，选吏。"

冯导说到这儿，声音没变，但语速慢了半拍。

"殿下要成霸业，光靠身边的老将可不够。得开一条路，让有本事的人能上来——不管是种地的、放羊的、跑商的，只要有真才实学，就给位置。周文王在渭水边钓出个姜太公，汉高祖在垓下收了个韩信。英雄不问出处，可英雄能让殿下的霸业早成十年。"

话音刚落，厅里的空气"唰"地就变了。

冯导感觉有好几道目光"唰唰唰"钉在他背上——那是那些老幕僚的眼神，跟刀子一样。

他说的每一条都客气，可这第三条，"选吏"两个字，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殿下，您身边的这帮老哥们不中用，得换新鲜的了。

这等于拿根棍子去捅马蜂窝。

四

果然。

刘守光那张屠户脸"咔嚓"一下沉了下来。

他盯着冯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把啃干净的羊腿骨往地上一摔，砸出一声脆响。

"你说，要朕换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厅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朕的这些老兄弟，跟着我爹、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少年。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来跟朕讲换人？"

跪在地上的武士浑身一抖。

冯导知道，这是他今天最险的一关。

他要是慌了、退了，这个人设就塌了。他要是硬顶，脑袋就得出去。

他不慌，也不退。

"殿下，臣没说换。"他语气平得像口古井，"臣说的是选。老将之功，幽州百姓都记着，谁也不敢忘。臣只是说，再多开一条路，让天下有本事的人，都能为殿下所用。人多力量大，霸业才稳。这跟老将们，没有半点冲突。"

他把"选"和"换"掰得死死的，一字不差。

刘守光又盯了他好几秒。

忽然，他"哼"了一声，靠回虎皮上，拿脚踩着胡床的边："说得轻巧。那你说说，你要朕给你个什么官，你才肯替朕'选'这些人？"

这话一出，冯导就知道——他过关了。

刘守光没杀他，甚至没赶他走，这就够了。至于官位嘛，冯导心里跟明镜似的：一个连名字都没听过的二十岁布衣，你还能指望他给你封相？能留下，就是胜利。

他拱手，不高不低："臣不敢求官。殿下若看得起，让臣在府中做个掌书记，替殿下写写文书、起草起草告示，臣就心满意足了。"

"掌书记？"刘守光拿眼瞥他，"就是个写字的？"

"是。"

"那不就是个刀笔吏？"

"殿下，再好的戏，也得有人写剧本。"冯导微微一笑，"臣，刚好会写。"

刘守光愣了一下，接着"哈哈哈"笑了起来，笑得比刚才骂人的时候还响："有意思！有意思！这小子嘴皮子够利索的！行，就让你做个掌书记。不过朕先把话说前头——你那《安民策》里的话，朕记下了。你要是写不出让朕满意的文书，朕照样剁你的手指头！"

"臣，领命。"

冯导躬身退出正厅。

出了门，外头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贴着破袄，冰凉。

他没回头。

他知道自己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第三条"选吏"，算是把这帮藩镇老臣的肺管子给戳了。往后这帮人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他一点都不意外。

可那又怎样？

他已经进门了。

进了这个大剧组的门，拿到了一张"掌书记"的工牌。虽然只是个写字的，但只要能动笔，他就有一万种办法，把那个烂片剧本，一点一点往回掰。

他摸了摸怀里的杂面饼子，崔大花那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

"混不下去就回来，老娘养你。"

"放心吧大花。"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脚步没停，径直朝那间分配给他的小破屋走去，"哥这不是混下去了嘛。"

身后，节度使府那扇朱红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关上了。

幽州的冬天，还长着呢。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