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燕王幕府的生存法则1

第一节·幕僚生态圈

冯导没想到，自己刚来幽州头一天，就被塞进了一个"动物园"。

不是那种关狮子的动物园。是关人的。

刘守光的幕府，往白了说就是个大号办公房。里头蹲着的这帮人，搁今天看，全是各路神仙。冯导站在廊檐底下往里一扫，心里头立刻给他们归了类，跟挑角儿似的——

第一类，拍嘴的。

领头的叫孙鹤，是刘守光跟前最红的一个。这人天生一张巧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把刘守光放个响屁都圆成祥瑞。有一回刘守光随口问了句"寡人这胡子咋样"，孙鹤扑通就跪下了，扯着嗓子喊："大王这胡须，是龙须！日后必有帝相！"刘守光摸着胡子，乐了半个时辰没合上嘴。

冯导站在边上听得直犯恶心。他拿袖子挡着嘴，小声嘟囔："这要搁我们剧组，顶多算个搞宣发的，还是那种满嘴跑火车的假宣发。"

第二类，装傻的。

有个姓吕的老头，成天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说话颠三倒四，满屋子人都说他疯了。可冯导蹲墙角观察了三天，看出门道来了——这老头装疯装得极有分寸，只在不该接话的时候犯糊涂，一到要紧关头，那眼神清亮得很，一粒沙子都掺不进去。

"高人啊。"冯导在心里头给他竖了个大拇指，"这是看透了，知道这年头装傻才是保命的招。跟我们片场那个装不会演戏的老油条一个路数，越是说自己不行，越没人动他。"

第三类，干活的。

这一类最少，拢共就两三个，天天埋着脑袋写文、算账、管粮草。里头有个姓王的掌文书，一手文章写得漂亮极了，可就是不会来事儿，在这幕府里混得灰头土脸，连个正经坐处都没有，缩在墙角里头，跟个摆设似的。

冯导一眼就看穿了这地方的规矩。在这里头，肯干活的拼不过会演戏的，会演戏的拼不过会拍马屁的。典型的会干活的比不过会说话的。

可他没打算跟谁凑一堆。

"我给自己定个位。"他在心里头画了张图，"专业型幕僚。走技术那条路。我不争宠，不结党，只管把活儿干漂亮。你们玩你们的弯弯绕，我导我的戏。"

说穿了，他要把自己磨成这块地里离不得的那把刀。

主意一定，冯导立马换了路数。

他接下的头一桩差事，是替刘守光起草一份《讨梁檄文》。上一任掌文书磨了三天，刘守光翻了两页直摇头，撂下一句"看不明白"。冯导把活儿接过来，半日工夫就交了差。

他怎么写的？

他把现代写商务文案的那套门道全搬上去了——先把最狠、最要紧的那句话撂在最前头；再一层一层往下说理，条理分明；末了再来一句喊口号似的收尾。通篇没一个废字，读起来还特别提气。

刘守光听人念完，一拍大腿："好！这冯掌书记，写的比孙鹤说的还中听！"

孙鹤站在一旁，脸都青了。

同僚们起先还挤兑他，觉得这小子年纪太轻。可架不住冯导的活儿实在漂亮。旁人写一份公文得耗两天，他一个时辰就交活，还自带条理，一层一层分得明明白白，谁看了都觉得痛快。日子一长，大伙儿遇上啃不动的文书，都往他桌边凑。

"冯兄，这个表……"

"冯掌书记，这份军报劳您过个眼？"

冯导来者不拒。他心里算得门儿清：在这年头，真本事就是最硬的通货。你巴结上头，上头一倒台你就跟着完；可你手里有活，换谁来都得用你。

头一个月下来，冯导在这幕府里扎下了根。没靠讨好谁，就靠活儿好。

他还偷偷给自己立了个规矩：每日收了工，把当天经手的文书从头过一遍，哪几份写得顺，哪几份差点意思，全记在一个小本本上。

"这不就是场记嘛。"他合上本子，瞅着窗户外头幽州的月亮，咧嘴乐了，"我在片场养成的毛病，到这儿倒派上用场了。"

有一回，他又在灯下写总结，隔壁那个姓王的掌文书凑过来，看他本子上写的字，愣了半天。

"冯兄，你这……写的什么？"王掌文书指着一行字问。

冯导低头一看，那行字写的是："今日军报，结论前置，省了三十字。节奏对了，一次过。"

他随口编了个由头："哦，这是我们老家读书的法子。把紧要的搁前头，念着顺，回头查也方便。"

王掌文书将信将疑，嘀咕了一句："这法子倒新鲜。我写文书，总是从头慢慢道来，怕人家嫌我写得不周全。"

冯导搁下笔，看了他一眼。这位老兄，文章是好文章，就是太讲究铺陈，一件事能绕出三层意思，看的人早就不耐烦了。

"王兄，我跟你交个底。"冯导压低了声音，"读书也好，写文书也罢，最要紧的是让看的人一下就抓住你要说什么。先把最要紧的那句撂出来，人家听进去了，你再慢慢讲道理，他才肯听。你要是一上来就绕，人家早走神了。"

王掌文书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

打那以后，王掌文书也学着他这套路写文书，果然顺了不少。两人慢慢成了搭档，一个写快的，一个写好的，倒把这幕府里的文书活儿撑起了一大半。

孙鹤看在眼里，心里头不是滋味。有一回他找了个由头，半真半假地问冯导："冯掌书记，你这写文书的路数，不像咱们幽州的老规矩啊。你在哪儿学的？"

冯导早防着这一手，眼皮都没抬："我小时候在家乡放羊，没事就蹲炕头抄书。抄得多了，自己就摸出些门道来。说白了，就是懒，想少写几个字，又能把事儿说清楚。"

这话半真半假，孙鹤也挑不出毛病，只得干笑了两声，讪讪地走了。

冯导瞅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冷笑。这一关算是过了，可他知道，这地方的水比他想的更深。拍嘴的那帮人不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抢风头的，装傻的那几位也未必真傻。他要想在这乱世里活得体面，就得把这门手艺磨得再快些、再亮些。

幕僚这碗饭，他是彻底吃明白了。

先活下来，再活得好。靠手艺吃饭，比靠嘴皮子吃饭，长久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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