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通往幽州之路3

第三节·启程

天没亮透，景城还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雾里。

冯导已经把那几件破衣裳打成了一个卷，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搁在门槛边上。那根装了《安民策》的竹筒，他塞在最里头，拿衣裳裹了三层。

他没惊动崔大花。

可崔大花还是醒了。

这女人睡觉跟装了个雷达似的，冯导脚后跟一沾地，她那边的炕席就"窸窣"响了一声。

"要走？"她没起身，声音闷在被子里，听着倒比平时小了八度。

冯导"嗯"了一声。

炕那头沉默了好一阵。然后崔大花"呼"地一下坐起来，头发跟鸡窝似的炸着，眼睛还眯着，嘴角却往下撇。

"我给你弄点吃的。"

她光着脚跳下炕，趿拉着鞋摸到灶台边，划了三根火柴才把灶火点着。风箱"呱嗒呱嗒"拉起来，破屋子里的烟呛得人直揉眼。

冯导蹲在灶口，看着她的背影。

崔大花个子不算高，膀子倒是宽，往灶台前一戳，跟一堵墙似的。她做饭的动作跟他放羊时赶羊入圈一模一样——风风火火，不容置疑，羊也好、面疙瘩也好，都得乖乖进她规定的地方。

没多大功夫，两碗热气腾腾的疙瘩汤端上了破桌子。

崔大花往自己碗里狠狠拨了一勺辣椒酱，吃得呼噜呼噜响，眼睛却一直瞟着冯导。

"你那破竹筒里装的啥？"她忽然问。

"一篇策论。"

"策论是啥？能吃不？"

"不能。"

"那就没用。"崔大花下了结论，又低头扒拉她的汤，"我听那卖柴的老汉说，幽州那地方，人吃人都不吐骨头。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不够人家塞牙缝。"

冯导没接话，把碗里的汤喝得一滴不剩。

崔大花突然放下碗，翻箱倒柜地折腾了一通，最后摸出一块褪了色的蓝布，三两下包了几个杂面饼子、一小包咸菜，塞进冯导手里。

"拿上。"

"够了，我不饿……"

"你啥时候不饿了？"她瞪他一眼，嗓门一下子又飙上去了，"到了那儿，没钱没势的，谁管你饭？就算有钱，那破地方连口热汤都未必找得着！混不下去就回来，老娘养你。"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特别快，好像怕说慢了，自己都嫌肉麻。

冯导捧着那包还带着她手心热乎劲的干粮，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他这辈子拍过那么多苦情戏，教演员怎么哭、怎么挤眼泪，自己倒从来没真红过眼眶。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就是觉得喉咙那儿堵了团棉花。

"知道了。"他哑着嗓子说。

一

天光大亮的时候，冯导出了村，往村东头的乡塾走。

张公的私塾就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三间土房，墙皮掉得只剩半个"魁"字。

老头子已经起来了，正拿着把豁了口的扫帚扫地。看见冯导，他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

"来了。"

"来了。"

两人隔着几步远，谁都没往前凑。

冯导发现，张公比上次见又老了一截。上回他写《春秋》笔记，张公还中气十足地训他"年少轻狂"；这会儿那把白胡子抖得厉害，连扫帚都快握不住了。

"东西，准备好了？"张公问。

冯导拍了拍怀里的竹筒："准备好了。"

张公点点头，把扫帚往墙上一靠，慢吞吞从袖子里摸出一卷纸，展开，上头写着八个字。

他没念，只是看着冯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守道不如守时，守时不如守心。"

冯导怔了一下。

张公叹了口气，给他解释："《孟子》有言，孔子是圣之时者。道，是个死东西，你死守着它，它未必保得住你。时，是眼前的势，你得看准了、踩对了，才能活下来。可这世上最靠得住的，还是你自个儿这颗心——你心里头那条线，比啥规矩都管用。"

冯导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

他忽然懂了。

张公这是在给他打预防针呢。

老头子太精明了。他给冯导相过面，说他"命带十主"，早就料到这小子这辈子不会只侍奉一个主子。他没骂他不忠，也没劝他守节，而是告诉他：既然注定要走这条路，那你心里头就得有一根定海神针。

那根针是什么？

对冯导来说，就是他给自己定的三条铁律——不早死，不站队太早，不暴露穿越者的身份。再加一条：让老百姓少死几个。

"先生放心。"冯导拱手，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道也好，时也罢，我冯导，心里有数。"

张公点点头，转过身去拿扫帚，背对着他摆了摆手："去吧。我这一把老骨头，也活不了几年了。你要是混出了头，记得给我捎本好书回来。"

"一定。"

"别死在外面。"

"……不。"

二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放羊的孩子正拿土坷垃丢来丢去。

冯导从那儿经过的时候，领头的那个小子喊了一嗓子："冯哥！又去放羊啊？"

冯导笑了笑："不放了。哥去拍戏。"

孩子们听不懂，嘻嘻哈哈地接着丢土坷垃。

他走出好远，回头一看，景城的土墙、破屋、那棵老槐树，都慢慢矮下去了，矮成地平线上一道灰扑扑的线。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穿来的那天，蹲在这片土炕上，对着一本《春秋》崩溃得不行，嘴里喊着"我穿成反派了"。那时候他觉得，这趟穿越就是老天爷给他开的一个天大的玩笑，他是个笑话。

可现在呢？

他有了家，有了媳妇，有了张公这样的先生，有了李粲那样的兄弟。他甚至写出了一篇《安民策》，里头装着他这个现代导演的全部本事。

他已经不是那个蹲在炕上哭的十五岁少年了。

他是个要去敲大剧组门的导演。

那扇门后头是什么？是刘守光的暴脾气，是藩镇老臣的冷眼，是"选吏"二字捅出来的马蜂窝，是随时可能掉脑袋的风险。

可那又怎样？

真正的好导演，哪个不是从被人赶出片场开始的？

冯导把怀里的竹筒往上托了托，踩着结了薄冰的土路，一步步往北走。

风还是那个风，刀子一样刮脸。可他这会儿不觉得冷了。

崔大花那包杂面饼子在怀里硌着，热乎乎的；张公那八个字在脑子里转着，沉甸甸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

幽州在那个方向。

很远，很远。

但他走得挺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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