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 流兵来了
那天是九月初三。
冯导记得很清楚,因为前一天刚交了租。十四只羊,交了两只——不是税,是地租。继母交的,交完之后坐在门槛上骂了半个时辰。
他数了三遍剩下的羊,十二只。
"群演"又少了一只。不是丢了,是交了。
他蹲在山坡上,把这件事记在心里。
在这个时代,你所有的资产,随时可能被收走。
所以你不能把资产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羊会交租,钱会被抢,地会被占。唯一带不走的是你脑子里的东西。
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得出一个结论:得想办法弄点别的。粮食、盐、布帛,一样都不能少。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活过这个月。
然后流兵就来了。
下午,未时过半。
冯导站在山坡的最高点——就是他画了圈的那个位置——往官道上看。
官道上有一队人。
七八个人,没有旗,没有队形,走得稀稀拉拉。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马背上挂着不知道从哪儿抢来的包袱。
冯导的第一反应是蹲下。
不是怕。是本能。一个在片场待了二十年的人,看到有人进场,第一件事是找机位。
他趴在石头后面,把那七八个人看了一遍。
人数:八人。
马:三匹。一匹好马,两匹瘦的。
武器:杂。有长矛,有砍刀,有一把弓没箭,还有一个拿锄头的。
盔甲:没有。
旗帜:没有。
队形:没有。
首领:中间那个,跛脚,四十上下,左边裤腿卷着,走道儿一瘸一拐。但他走在最前面,别人让他。
精神状态:疲惫,散漫,不像要去打仗,更像刚打完仗在跑路。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得出了一个导演式的判断:
这是一群溃兵。
不是军队。军队有旗,有队形,有盔甲。这八个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跛脚的老兵在前面走。
溃兵是最危险的。
军队抢东西是有纪律的——抢完就走,不逗留。溃兵没有纪律,溃兵什么都抢,抢完还可能杀人,杀完还可能放火。因为他们不怕军法,他们已经不是兵了,只是一群拿着武器的流民。
冯导趴在石头后面,把山坡下的村子看了一眼。
村子很安静。王老蔫在自家院子里劈柴,张公的私塾刚散学,几个孩子追着一只鸡跑。
没有人发现官道上的那八个人。
"操,"冯导说,"这条戏不在我的计划里。"
但他知道,该来的挡不住。
他站起来,把羊往回赶。
他赶着羊进村的时候,流兵已经到了村口。
不是从大路进来的。是从侧面那条小路——就是冯导计划表里写着的"不走小路"的那条。
八个人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
跛脚的老兵开口说话。声音不大,但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粮食。交出来。"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不像威胁,也不像商量。就是通知。
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赵,平时在村里说话最有分量。他哆哆嗦嗦地走出来,双手作揖。
"军爷,"他说,"我们这都是穷苦人家,没什么粮——"
跛脚老兵没听他说完。
他抬手,一巴掌把赵村长扇倒在地上。
动作很轻,不像用劲,但赵村长摔得很实,半天没爬起来。
老兵说:"我不是来商量的。"
冯导站在羊群后面,看着这一幕,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账。
全村有多少粮食?
二十来户人家,每户存粮最多不过三石。加起来不到六十石。
这些人要多少?
八个人,三匹马。人要吃饭,马要吃料。他们不会全部拿走,因为没有马驮。大概要十来石,够走三五天的。
抵抗的成本是什么?
全村能拿得动武器的男人,不到十五个。武器是锄头、镰刀、扁担。
对方有长矛,有砍刀。还有一个拿锄头的——说明他们的锄头都能当武器,我们的锄头凭什么不行?
伤亡预期:三比一。我们死三到五个,他们最多死一个。
赢了怎么样?
打赢了,他们跑,我们留下十二个人受伤,其中可能有我认识的。
输了怎么样?
输了,粮被抢,人被杀,房子被烧。
他算完这笔账,做了一个决定。
"这场戏不值得拍,"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道具损失大于票房。"
然后他往前走。
村里已经乱了。
女人和孩子在哭,男人在喊,有人在往屋里跑,有人在往屋外搬东西。王老蔫举着锄头站在自家院门口,手在抖。
冯导穿过人群,走到村中央。
他没拿任何武器。手里只牵着那只叫"道具"的病羊。
他走到跛脚老兵面前,大约五步远,停住。
老兵看他一眼。
"小孩,"他说,"你谁?"
"放羊的。"冯导说。
"放羊的站这儿干什么?"
冯导没回答他的问题。他把那只羊往前推了一步。
"军爷,"他说,"这只羊,给您。"
老兵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羊。
那只羊一瘸一拐的。蹄病还没好。
老兵"哼"了一声。
"就一只?"
"家里还有。"冯导说,"但这只是最肥的。"
这句话是假的。这只羊是最瘦的,还带着病。但冯导说话的语气很诚恳,诚恳到像在汇报场记单。
老兵盯着他看了三秒。
这三秒里,冯导没有移开视线。但他也没有挑衅。他的眼神很平,像在看监视器。
老兵忽然笑了。
"你不怕我?"
"怕,"冯导说,"但我家就这一只像样的羊了。怕也没用,羊又不会跑。"
老兵又笑了。
他转头对身后的几个人说:"这小孩有意思。"
那几个人没接话。他们看着村子里的房子,眼神是冷的。
老兵回头,对冯导说:"一只不够。"
"知道,"冯导说,"我家还有半只。"
老兵愣了一下。
"半只?"
"对,"冯导说,"我娘在家剁馅呢。说是要做羊肉饺子,给军爷接风。"
这句话是临时编的。继母在家,正在骂街,不是剁馅。
但老兵的表情变了。
不是因为信了。是因为冯导给了他一个台阶。
一个人来抢东西,和被请进去吃饺子,性质是不一样的。前者是抢劫,后者是——至少表面上——接待。
老兵这种人,杀人放火干得出来,但他需要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不是在放火。
"带路。"他说。
冯导回头看了一眼村里的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
赵村长从地上爬起来了,一只手捂着脸,眼神里是恐惧和愤怒混在一起的东西。那个愤怒不是冲着流兵的,是冲着冯导的。
因为冯导在"投降"。
王老蔫举着锄头,手不抖了,但也没敢往前迈一步。
冯导不看他们。他牵着羊,往自家院子走。
老兵带着两个人跟在后面。
继母在院子里。
她手里真拿着一把菜刀。
冯导一进门,就看见那把菜刀。刀刃上有太阳的反光。
继母看见后面跟着两个拿长矛的人,脸"刷"地白了。
冯导快步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菜刀。
"娘,"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剁馅。"
继母没听懂。
"剁。"他又说了一遍。
继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在案板上剁东西。
不是羊肉。是萝卜。
但声音很响。
"咚、咚、咚。"
老兵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你娘,"他说,"挺能干。"
"嗯,"冯导说,"她听说军爷来了,非要亲自下厨。"
老兵又"哼"了一声。这声"哼"比刚才那声和善一点。
他转身对身后的人说:"就在这儿吃。"
那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
老兵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那是冯导平时坐的那块石头搬回来的——吃继母做的萝卜饺子,喝冯导从邻居那儿借来的两斤浊酒。
酒很差。老兵喝了一口就皱眉,但没放下碗。
冯导站在旁边,不说话。
老兵问了他几句话。
"你叫什么?"
"冯小宝。"
"多大了?"
"十五。"
"读书没?"
"读过一点。"
老兵点点头,没再问。
他吃完了,把碗放下,从怀里摸出一个铜钱,放在石桌上。
一个铜钱。
然后他站起来,带着两个人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你这小孩,有点意思。"
冯导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小路上。
身后,继母"哇"地一声哭了。
流兵走后,全村炸了。
不是炸在流兵身上。是炸在冯导身上。
赵村长第一个冲到他家院子门口,脸上还带着巴掌印。
"冯小宝!"他喊,"你他娘的算什么男人!"
冯导看着他。
"你给那些人送羊!"
"嗯。"
"你请他们进院子!"
"嗯。"
"你他娘的还给他们剁饺子馅!"
"那不是我剁的,"冯导说,"我娘剁的。"
赵村长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身后围了一圈人。王老蔫也在,锄头已经放下了,但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你就不怕他们把全村的粮都抢了?"赵村长问。
"他们只要十来石,"冯导说,"够走三天的。抢完就走。"
"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
"你算?"赵村长冷笑,"你一个放羊的,你算个屁。"
冯导没再说话。
王老蔫在人群后面说了一句:"这孩子就是胆子小。"
"不是胆子小,"另一个人说,"是不知羞。"
"换了俺,跟他们拼了!"
"拼?"冯导忽然开口,"拿锄头拼长矛?"
他环视了一圈。
"赵叔,您六十了。王叔,您上个月刚扭了腰。张家那两个小子,一个十四,一个九岁。就这,您跟人家拼?"
没人说话。
"拼赢了,咱村死三个五个。拼输了,房子烧了,粮食没了,人也没了。"
"那也不能——"
"也不能什么?"冯导打断他,"也不能低头?"
他停了一下。
"我低了头,"他说,"我家的羊没了,我娘剁了一顿萝卜馅,我赵叔挨了一巴掌。就这些。"
"可全村的粮还在。"
"那八个人是溃兵。溃兵最怕两件事:一是被官兵追,二是夜长梦多。他们不会在村里待到天黑。他们要的是够走三天的粮,不是把村子烧了。烧了村子,他们下一顿吃什么?"
赵村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冯导说完,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屋里很暗。
继母坐在炕沿上,还在哭。
冯导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娘,"他说,"羊没了,以后我再弄回来。"
继母抬头看他。
"你不怕?"她问。
"怕。"
"那你为啥——"
"因为我是放羊的,"他说,"我得算账。"
继母没听懂,但没再问。
冯导盘腿坐在土炕上,把《春秋》从怀里掏出来,翻到扉页。
他在那三行铁律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铁律四:能谈,就不要打。
能谈是止损。打是赌命。
赌命的前提是,你有东西可以输。
我们没有。
写完了,他把书合上。
窗外,王老蔫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响着,大概是在跟人争论"拼了"和"没拼"哪个更光荣。
冯导隔着窗户纸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拍过的一部戏。
那部戏里,男主角为了救全村人,一个人冲出去,被反派乱刀砍死。
拍那条的时候,他喊了七遍"Action"。
演员死了七遍。
观众在弹幕里刷:值了。
"值个屁,"冯导对着窗户说,"一条人命,换全村三天的粮。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亏的。"
他躺下来,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盖在身上。
炕很硬。
外面,王老蔫还在跟人争论。
冯导闭上眼睛。
"导演的第一个本事,"他小声说,"不是让演员死得漂亮。是让演员少死几个。"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那只跛脚老兵留下的铜钱,还在石桌上。
一个铜钱。
不够买半只羊。
但够买一条命。
冯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棉袄里。
"胆小就胆小吧,"他说,"反正这片子,我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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