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羊倌与导演思维1

第一节 · 放羊的勘景

冯导放羊，是从数羊开始的。

不是数几只。是数每一只。

十四只羊，他有十四个名字。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因为原主那套称呼太糙——什么"花脖子""黑屁股""独眼"，全是按长相取的，没有任何角色设定。

他按性格命名。

头羊叫"主演"。这没办法，它是头羊，天然的主角。四岁，公羊，角上有一道旧伤，走道儿的时候脖子梗着，走到哪儿都像在说"都跟上了"。它停下来，十四只羊全停下来。它往东，没有一只往西。

第二只是只母羊，长得一般，但走到哪儿都挨着"主演"。冯导管它叫"女一号"。它不和别的羊争，但"主演"喝水的时候它一定站在最近的位置，吃草的时候它永远在顺风的那一头——风从那边来，草的气味先到。

第三只叫"场记"。这羊有个毛病，走一段路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后面的羊跟上了没有。它不是在偷懒，它是天生的调度型人才。

第四只叫"道具"。因为它什么都啃。啃完草啃树皮，啃完树啃篱笆，有一回还啃了王老蔫的裤腿。王老蔫追着它骂了半里地。

第五只到第十四只，他统一叫"群演"。

"群演"这词儿他憋在心里，没敢说出来。一说就是暴露。

十四只羊，十四个角色。冯导盘腿坐在山坡的石头上，把羊群看了一遍，心里冒出一句话：

"这不就是个剧组嘛。"

他以前在横店带过最小的一个剧组，十二个人。一个摄像，一个灯光，一个录音，一个场记，一个化妆，一个道具，三个群演，两个演员，加他自己。

十二个人，拍一部抗日微电影，预算八万。

现在他手底下十四只羊。

预算是零。

"好歹比八万强，"他自言自语，"这帮演员不收钱。"

他观察了两天，得出一个结论：羊群的运行逻辑，和剧组一模一样。

第一，一切听头羊的。

头羊"主演"走到哪儿，羊群跟到哪儿。它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开会，不需要征求意见。它停，大家停；它走，大家走。

这叫什么？

这叫导演中心制。

这个时代所有的政权，本质上都是头羊中心制。朱温是头羊，李克用是头羊，李茂贞也是头羊。羊群不问你凭什么当头羊，羊群只问你往哪儿走。

"主演"从来不回头看有没有羊掉队。它只管自己走到水草最好的地方。

冯导把这个记在心里。

一个好的领导者，不需要回头。但一个聪明的追随者，必须知道头羊是不是在往悬崖走。

第二，羊群有从众效应。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实验。

他没赶羊。他只赶"主演"。

"主演"一走，剩下的十三只羊，没有一个犹豫的，全跟着走。

他再试。他把"女一号"从队伍里隔开，放到另一边。结果"女一号"刚被隔开，就有三只"群演"跟着它走——因为它平时在羊群里的位置太稳定，稳定到别的羊以为它知道路。

"从众效应，"冯导蹲在地上，掰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这玩意儿在乱世里能杀人。"

他想起了剧本大纲里的那些名字。

朱温、李克用、李存勖、李嗣源、石敬瑭。

这些人是头羊。而底下那些百姓、士兵、幕僚，就是羊群。

头羊往东，羊群往东。头羊跳崖，羊群跟着跳。

史书把这些人写成"天命所归"。冯导觉得不对。这跟天命没关系，这是羊群心理学。

"我以前拍片的时候，"他对着羊说，"最怕的就是群演自己加戏。十四只羊，倒有十三只想当主角。"

羊不理他。

第三，离群的羊，死得最快。

第三天，一只"群演"掉队了。

不是生病，是贪吃。那块坡上的草比别处好一点，它埋头啃了太久，等它抬起头，羊群已经翻过了山脊。

冯导站在山脊上往下看。

那只羊站在坡下，四下张望，咩了两声。

没有人应它。

"主演"已经带着队伍往另一条沟走，根本没发现少了一只。

冯导跑下山，把那只羊赶了上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一件事。

在乱世里，掉队的人有两种死法。

一种是被狼吃。

一种是饿死在离队伍三十步远的地方，因为队伍永远不会回头找它。

他以前拍《我在汴梁当影帝》的时候，有个群演跑了。不是罢演，是被剧组欠薪，跑了。跑了之后剧组也没找——不是不想找，是那个角色三天后就被删了。

那个群演他后来在横店的早餐摊上见过一次，端着一碗馄饨，眼睛是空的。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他有点想抽自己。

"以后不这么干了，"他对着那只被赶回队伍的羊说，"跑了我去找。"

羊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激。

第四天，他开始优化放羊路线。

这不是心血来潮。他观察了三天，把这片山坡摸清楚了。

山坡朝南，分三层。

最上面一层是乱坟岗子，草短，风大，但视野好。站在那儿能看到整个景城，能看到三十里外的那条官道，能看到官道上有没有军队在走。

中间一层是缓坡，草最好。但中间层有个问题：正午的太阳直晒，羊容易中暑。

最下面一层是沟。沟里有水，但潮气重，羊待久了容易得蹄病。他那只"道具"就得了蹄病，一瘸一拐的，啃东西都不得劲儿。

他画了一张图。

用木炭画在《春秋》的扉页背面。一张简略的地形图：三层坡，一条沟，一个水塘，两条通往不同方向的路。

然后他写了一个时间表。

辰时（早上七点到九点）：上坡。视野好，凉快，可以瞭望官道。

巳时到午时（九点到下午一点）：中层。草好，抓紧吃。

未时（下午一点到三点）：沟边喝水，但不久留。潮气重。

申时（下午三点到五点）：回村。走大路，不走小路。

他写完了，自己看了一遍，觉得很荒谬。

一个过气导演，给十四只羊排了个拍摄计划表。

"但我以前排计划表，"他说，"十二个人都执行不了。十四只羊倒执行得挺好。"

因为羊不加班。

这是他得出的第一个重要结论。

羊不加班，不请假，不迟到，不抢角色，不罢演，不涨片酬。你给它草，它就吃；你给它水，它就喝；你说走，它不走，但你说两遍，它大概就走了。

"这要是在横店，"他认真地说，"我愿意给它们每人加五百。"

他把时间表折起来，塞进怀里。

从那天起，放羊这件事变得不一样了。

他不再跟在羊群后面跑。他走到前面去，站在山坡的制高点上，看全局。

"主演"走错了方向，他不追，不喊，不拿石头砸。他只是走到那个方向的前面，挡住它，让它自己拐回来。

他发现羊群其实很聪明。它们不需要你推。你只要站在它要去的地方，它就自然不去了。

这叫引导，不叫指挥。

他在剧组待了二十年，才学会这个道理。而十五岁的放羊娃，用了四天。

"以前拍片，"他蹲在石头上想，"我总想着怎么把演员按在镜头前。其实好的调度，是让演员自己走到镜头前，还以为是他自己的主意。"

村民看他赶羊，像在看唱戏。

村里的王老蔫有一天扛着锄头路过山坡，站住了，看了冯导半天。

"小宝，"他说，"你赶个羊，咋跟唱戏似的？"

冯导没听懂："啥意思？"

"你站那块石头上，"王老蔫比划，"一会儿往东看，一会儿往西看，羊走哪儿你指哪儿。俺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么赶羊的。"

冯导想解释，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总不能说：我在做场面调度。

"我就是怕羊丢了，"他说。

"怕丢你跟着跑就是了，"王老蔫说，"哪有站山上指挥的？你当你是将军呢？"

"不是将军，"冯导说，"将军管人。我管羊。"

王老蔫"呸"了一声，扛着锄头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对了，"他说，"你那羊比俺家的肥。"

冯导没接话。

王老蔫的羊是瘦的。全村的羊都瘦。因为全村的羊都是漫山遍野乱跑，哪儿草好去哪儿，走到天黑才回来，来回跑三十里，肉都长在腿上了。

他的羊一天走不到十里。

因为路线是他排的。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喝，什么时候歇，全有计划。

草是一样的草。路是一样的路。

区别只在调度。

"这叫勘景，"冯导对着羊群说，"我以前拍片，开机前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勘景。把场地走三遍，看光从哪个方向来，看风往哪儿吹，看哪个机位能拍到最好的画面。"

"这片山坡，"他抬起手，划了个半圆，"我走了四天。四个机位，两条动线，一个水源，一个瞭望点。"

"你们是我见过最配合的剧组。"

羊群低头吃草，谁也没理他。

冯导不生气。演员不理导演是常事，只要最后按剧本走就行。

他盘腿坐在石头上，把《春秋》从怀里掏出来，翻到那张地形图，用木炭在右上角添了一个小圈。

那个位置是山坡的最高点。

从那儿能看到官道。

"以后每天上来，"他写下一行小字，"先看官道，再看羊。"

他合上书。

风从乱坟岗子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十四只羊在缓坡上吃草，队形松散但有序，"主演"站在最前面，脖子梗着，像在等一个永远不来的导演喊"Action"。

冯导看着它，忽然觉得有点愧疚。

"对不住，"他说，"我以前老骂演员不会演。现在我自己演了一个十五岁的放羊娃，演得也挺烂的。"

羊群继续吃草。

"不过，"他补了一句，"我导羊还行。"

远处，王老蔫的锄头声叮叮当当地传来，一下一下，像在给这片山坡打拍子。

冯导听着那个声音，觉得这个片场虽然穷，虽然破，虽然连一盏灯都没有——

但至少，羊是听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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