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 记忆错位
土炕很硬。
冯小宝坐在炕沿上,双手抱着脑袋,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有两个剧组在同时拍戏。
一边是他的:横店的夏天,监视器被晒得发烫;北京的地下室,墙上贴着《低俗小说》的海报,海报角卷起来了,他用透明胶粘了三次;前妻的声音,隔着法院的桌子,一字一句,像在念起诉书。
另一边是另一个人的。
碎片。一堆碎片。
他闭上眼,任由那些碎片往脑子里扎。
瀛州。景城。
这是地名。他确定。
脑子里有一张模糊的地图,不是他看过的任何一张现代地图。河北那一片,被画成好几块,每块上面插着不同的旗。瀛州夹在中间,像一块被来回争夺的肉。
父亲。
冯某的父亲。名字记不清了,好像叫冯良建,好像又不是。父亲死的时候,这个身体十岁。死因是咳嗽,咳了整整一个冬天,最后咳出血来,血是黑的。
母亲改嫁了。
改嫁这件事,在这个时代不算什么稀奇事。寡妇不改嫁,才叫稀奇。
继母对他不算好,也不算坏。就是那种乡下人对多余人口的态度——多一双筷子,少一口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养着。
放羊。
他想起山坡上的草,想起羊粪的味,想起十七只羊。十七只,死过三只,一只掉进沟里,一只被狼叼走,一只病死了。每死一只,他都要算一遍账,算得整夜睡不着。
他还想起自己站在山坡上,一边放羊,一边背《论语》。
别人家的孩子放羊,唱俚曲,骂娘,拿石头打鸟。他背"学而时习之"。
村里有个人问他:你背这个干啥?能当饭吃?
他当时没回答。现在他有了答案:能。
能当饭吃,能当官做,能活命。
书。
《论语》《春秋》《诗经》。乡塾先生张公的窗外,他蹲了两年。张公用竹竿敲过他的头,但也偷偷借书给他。张公说:你这孩子,脑子是个好脑子,就是嘴太贱。
这句话,冯小宝觉得可以原封不动地送给十五岁的自己。
他睁开眼。
土墙、土炕、一扇歪斜的木门、门后挂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窗户是用纸糊的,纸破了,风从破口灌进来,吹得炕席边角一掀一掀。
一只耗子从墙角窜过去。
冯小宝盯着那只耗子,忽然觉得很荒谬。
"我一个拿过金鸡奖提名的导演——"
他顿了一下。
提名,没中。
"我一个被金鸡奖提名过的导演,"他改口,"穿越到五代十国,穿成了一个放羊的。"
他又想了想,补了一句:
"还是个反派。"
这句话一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
反派。
这两个字像一颗钉子,从脑子正中扎进去。
他猛地坐直,双手按住太阳穴,开始疯狂地翻自己的记忆——不是这个少年的记忆,是他自己的,冯小宝的,一个四十多岁、拍了三十六部烂片、在横店的宾馆里通宵看史书找灵感的过气导演的记忆。
他记得冯道。
他当然记得。
因为他去年就是看了冯道的故事,才写出那个该死的剧本。
五代。冯道。字可道。瀛州景城人。
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十帝。
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不倒翁"。
也是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墙头草"。
欧阳修骂他:"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而道身为宰相,不知廉耻,徒能依阿苟容。"
司马光骂得更狠:"道之为相,历五朝、八姓,若逆旅之视过客。士之生于是时,絷手绊足,任人颐指,无一人以名义终始者,道其一也。"
后世给他的评价,八个字:奸臣之尤。
冯小宝的脸色开始发白。
他记得自己当时读完《新五代史·冯道传》,跟编剧说过一句话:这哥们儿是个天才。你们知道在那种乱世里,伺候十个皇帝还能善终,有多难吗?
编剧说:那你写他干嘛?
他说:我写他被骂了一千年,但其实他救过人。
编剧说:谁信?
谁信。
现在他信了。
因为他就是冯道。
他蹲在土炕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抬起头,对着土墙说了一句:
"我穿成反派了?!"
声音在屋里弹回来,闷闷的。
"这不科学!"
他开始在屋里踱步。
一步,两步。土炕太高,他腿短,下炕差点摔一跤。
"冷静,"他对自己说,"冷静。你是导演。导演的第一准则是什么?永远不要跟剧本较劲,要跟剧本谈条件。"
他在屋里走了二十几个来回,把事情捋了一遍。
第一,他确认了自己是谁。冯道,十五岁,瀛州景城人。身体缩小了,声音变了,口音像河北人。
第二,他确认了时间。从记忆碎片里拼出来的信息:后梁,开平年间。朱温刚刚篡唐称帝,李克用还在河东割据。天下乱成一锅粥。
第三,他确认了结局。
这个结局他太熟了。
冯道会在五十四年之后死去。会历仕四朝,会事奉十帝,会主持雕印《九经》,会在契丹人的朝廷上站着,会在郭威的黄旗下面跪下。
会在《新五代史》里被欧阳修骂成一条狗。
会在后世所有讲"忠臣"的课文里,被当成反面教材。
会在历史选择题里,作为"没有气节"的标准答案,被一代又一代的中学生划掉。
冯小宝蹲下来,抱着膝盖,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要过五十多年的乱世生活。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不管干什么,最后都会被写成反派。
你救了人,史书说你是沽名钓誉。
你劝谏皇帝,史书说你是畏死苟活。
你让老百姓少死几个,史书说你没有节操。
你活下来,所有人都在歌颂那些死掉的人。
"操,"他说,"这剧本是谁写的?"
没人回答。
耗子又从墙角窜过去,这一次窜到了炕席下面。
冯小宝盯着炕席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过气导演在片场被剧本气到的时候,通常会做什么?
他会改剧本。
改不了整本,就改台词。改不了台词,就改角色名字。
他盘腿坐在土炕上,把《春秋》从炕席底下抽出来,翻开扉页。
那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咬了一下指尖,疼。真的疼,血珠冒出来,红色的,真实得过分。
他用指尖的血,在扉页上写下两个字。
冯导。
写歪了。血不够用,第二个字的笔画没写完,他蘸了点唾沫补上。
他端详了一会儿,不太满意,但凑合。
"冯道,"他对着那两个字说,"冯道是史书里的人。冯道是反派,是墙头草,是奸臣之尤。"
"冯导不是。"
"冯导是导演。"
他顿了顿,觉得这个逻辑有点扯,但人在绝境里,扯的逻辑也是逻辑。
"反正都是导,"他说,"至少听着像主角。"
他把书合上,塞回炕席底下。
屋子里很安静。
风还在从窗户的破口灌进来,吹得那张写字的扉页一掀一掀,像在扇自己耳光。
冯小宝重新坐好,闭上眼,开始做第二件事:拼剧本。
不是他自己的剧本。
是这个时代的剧本。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朱温会死,会被儿子杀掉。
他知道李克用会死,会把三支箭交给儿子,告诉他:梁,吾仇也。
他知道李存勖会在二十年后攻进汴梁,会灭掉后梁,会在称帝三年后被一个伶人杀掉。
他知道李嗣源会上位,会做一个还算不错的皇帝,然后死得不明不白。
他知道石敬瑭会把燕云十六州送给契丹人,会认比自己小十岁的耶律德光当爹。
他知道这一切。
他知道这个时代所有的大结局。
一个过气导演,带着一部烂片的班底,穿越到一个乱世片场,手里握着全部剧本。
冯小宝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没那么糟了。
"三十五万的剧组,"他对自己说,"能拍成什么样,全看导演。"
他想起那个棺材。
想起陈俊飞从棺材里跳起来的样子。
想起那两盏在风里晃的灯。
想起自己喊出的最后一句"Action——"。
然后他往前栽进去,红布盖上来,像一只手。
"那口棺材,"他自言自语,"是个好道具。用得着。"
他盘腿坐在土炕上,把《春秋》翻开,找到那一页"崔杼弑其君",用手指按着那个"弑"字。
臣杀君,曰弑。
那君杀臣呢?
他合上书。
窗外,驴叫了一声。
"行了,"他说,站了起来,"开工。"
他从炕上跳下来,腿短,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十五岁的身体,不太听话。
他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脸上。
水很凉,脸很疼。
镜子没有。
但他知道,镜子里的那张脸,不是冯小宝,也不是冯道。
是一个还没被史书写进去的人。
他擦了擦脸,把《春秋》塞进怀里,推开门,走向院外。
山坡上有草,草里有羊。
他要去放羊。
一边放羊,一边背《春秋》。
一边背《春秋》,一边想:怎么把一个已经被写定的反派,导成一个主角。
"这不科学,"他又说了一遍。
然后他自己接了下半句:
"但片子都开了,总得拍完。"
耗子在炕席底下,啃了一夜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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