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 片场猝死
冯小宝这辈子最后喊的那句"Action——",没人知道他是真心梗,还是被这个操蛋的剧组气死的。
那天的片场,准确地说,是景州城外一个废弃砖窑。
砖窑塌了半边,到处都是碎砖头,荒草能没过膝盖。美术组用五块钱一米的蓝布蒙住几堵断墙,就算搭起了"长乐老府邸";道具组从隔壁村借来一口薄皮棺材,刷了三层黑漆,摆在院子中央当主景。
棺材是真棺材,货真价实,是从棺材铺赊账来的。老板说好拍完就还,但冯小宝心里清楚,剧组连盒饭钱都欠着,这口棺材大概率是还不回去了。
风从砖窑的破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剧本纸。
冯小宝裹紧那件穿了三年的冲锋衣,手里攥着剧本,站在监视器后面。监视器是租的,屏幕上有道裂纹,但他没钱换,只能将就着看。
演员还没到。
准确说,男一号没到。
男一号叫陈俊飞,小有名气的网剧男主,三十万片酬,定金付了十万,剩下的二十万说好杀青给。陈俊飞前天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冯导,对不住,我妈住院了,我得回去照顾。
冯小宝听出来了,那是借口。
陈俊飞嫌这戏太烂。
也确实烂。
《长乐老·忠奸一念》,讲五代时期一个叫冯道的人,先后伺候十个皇帝,被后世骂了一千年。投资方最初的说法是"历史正剧,探讨忠奸之辨"。结果剧本改了八版,最后定下来的核心卖点变成:一个男人,十个皇帝,到底谁绿了谁。
冯小宝当时在酒桌上听投资方讲完,觉得胃疼。
但酒桌上签的合同,酒醒了也得认。
他缺钱。
他已经三个月没进组了,房租欠着,信用卡逾期着,前妻的律师函还躺在他出租屋的鞋柜里。那个律师函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抚养费"三个字像三颗钉子,把他钉在墙上动弹不得。
所以接。
烂片也接。
三十六部电影,他导了三十六部,没有一部票房过百万。
投资从最初的八百万,一路缩水到八十万,最后缩到三十五万。三十五万拍一部古装历史剧,其中还包括冯小宝自己的片酬——八万,已经分三次给了他两万五,剩下的说好后期补。
剩下的没补。
剩下的永远补不上。
他蹲在砖窑的墙角,掏出一根烟。打火机是廉价的塑料壳,打了几下才着。他深吸一口,烟是十块钱一包的,呛人。
场记小周跑过来,一脸为难:"冯导,盒饭又涨价了,老板说今天必须结昨天的账,不然明天不送了。"
"送了多少份?"
"十二份。昨天就剩我们七个,加上六个群演。"
冯小宝算了一下:十二份,十五块一份,一百八十块。
他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余额:二百零三块四毛。
"跟他说,"冯小宝弹了弹烟灰,"晚上杀青宴,管够。"
小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跑了。
冯小宝知道自己在吹牛。但那天是最后一天,能拖就拖,能骗就骗,这是他在这个行业学会的第一件事。
他把烟头按灭在砖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俊飞不在,但戏还得拍。
今天要拍的是全剧最重要的一场戏:长乐老死。
戏里,冯道——也就是陈俊飞演的那个角色——躺在棺材里,七十多岁,满头白发,油尽灯枯。他在临死前突然清醒,跟守在身边的弟子说:我这一生,忠的不是皇帝,是天下。
这是全剧唯一一句冯小宝自己写的台词。投资方嫌矫情,编剧嫌装逼,但冯小宝死活不肯改。他说这句台词要是删了,这片子他就不导了。
最后谁也没听谁的,台词留着,但改成了画外音——因为投资方觉得陈俊飞的脸不上镜,不能给特写。
冯小宝走到那口薄皮棺材跟前,伸手敲了敲棺材板。
咚、咚。
空心的,声音发飘。
"道具组的呢?"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蹲下来,掀开棺材盖看了一眼。里面铺着一层红布,是跟村里戏班子借的戏服,皱巴巴的。棺材内壁有道裂缝,能看到木头茬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他爸去世,家里穷,买的也是这种薄皮棺材。下葬那天,他和妈站在坟坑边上,妈一直在哭,他一滴眼泪没掉。不是不难受,是觉得荒唐。
人活一辈子,最后就装在这点木头里。
"冯导!"
场记小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跑动的气。
冯小宝站起来。
"陈老师到了!"
冯小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往砖窑门口看,陈俊飞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戴着口罩,正慢悠悠地从一辆白色SUV上下来。
冯小宝快步走过去。
"俊飞,"他压住声音里的火气,"今天这最后一场,咱们一次过,行不行?"
陈俊飞摘下口罩,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他二十四岁,脸上是看不出任何生活痕迹的饱满。
"冯导,"他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今晚的飞机。"
"什么飞机?"
"回北京的飞机。经纪人给我接了个综艺。"
冯小宝愣了两秒。
"咱们的杀青宴——"
"我就不参加了。"
陈俊飞绕过他,往片场走。他的助理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个保温杯。
冯小宝站在原地,攥着剧本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知道说什么都没用。陈俊飞这种级别的演员,能来已经算是给面子了。剩下的那二十万片酬,估计要打官司才能要回来——打官司他也没钱请律师。
三十五万的剧组,谁给谁打官司?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棺材已经挪到了院子正中央,灯光师把两盏灯架在两侧,红布被风吹得鼓起来。
"各部门就位!"
冯小宝喊了一声。
道具组的小伙子把棺材盖抬起来,陈俊飞走过去,在棺材边坐下,两条长腿只能蜷着。棺材太小,装不下他。
"冯导,"他皱眉,"这玩意儿真的能躺吗?"
"你不用真躺,"冯小宝说,"就坐在边上,拍个侧脸,完了我再给你补几个空镜。"
陈俊飞不说话了,算是默认。
冯小宝走到监视器后面,把剧本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场。
长乐老临死前,弟子问他:先生这一生,到底图什么?
长乐老说:我不图什么。我只是觉得,一个人活一辈子,总得让这世道比他来的时候好那么一点点。
冯小宝当时写这句台词的时候,在家里喝了半瓶二锅头。
他把剧本放下,抬起头。
场务在给陈俊飞补粉,化妆师举着粉扑的手在抖——不是冷,是饿的。
冯小宝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三点四十。
"开机!"
他喊了一声。
场务打了板。
陈俊飞开始说台词,声音平平的,像在读一条广告。
"我这一生,忠的不是皇帝——"
他停住了。
"冯导,"他转头,"这句台词,什么意思?"
冯小宝闭上眼。
"你就当是遗言,"他说,"一个人快死了,说点真心话。"
陈俊飞想了想,点头,继续:"忠的不是皇帝,是天下。"
"卡。"
冯小宝站起来。
"情绪不对,"他说,"再走一遍。"
"哪不对?"
"你太清醒了,"冯小宝说,"这个人躺在棺材里,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天。他不是慷慨,他是释然。他讲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表态,是在交代。"
陈俊飞看着他,没说话。
"再来一遍。"
冯小宝坐回监视器后面。
"Action——"
陈俊飞开始说第三遍。
风忽然大了。
蓝布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要飞走的旗。那两盏灯的支架在风里晃了晃,灯光师用手死死扶住。
陈俊飞说到第二句的时候,棺材板上的裂缝"咔"地响了一声。
冯小宝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
棺材板裂了。
不是裂开,是从中间那条旧缝开始,整个板子往下塌。陈俊飞的身子往下一沉,羽绒服被棺材壁挂住,扯出一道口子。
"我操!"
陈俊飞从棺材里跳起来,脸色发白。
全场安静了两秒。
冯小宝站起来,把剧本往监视器上一扣,走过去。
棺材板裂成两半,断口参差不齐。
他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三十五万拍一部古装历史剧,棺材是赊的,棺材板是烂的。
陈俊飞在旁边打电话,声音很大,大概是在骂经纪人。助理过来拉他,说先去车上坐着。
冯小宝摆了摆手。
"行了,"他说,"今天先到这儿。"
"冯导,那咱们的杀青——"
"改天。"
"哪天?"
冯小宝没回答。
他蹲下来,伸手把棺材盖扶起来。红布滑落,露出棺材内壁那道裂缝。裂缝的纹路像一张歪歪扭扭的地图。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熬夜的累,是那种从三十岁起就开始攒着的、一点一点往骨头里渗的累。三十七部电影,三十六部他导的,一部他演的——那部他演了个小贩,台词三句,被剪掉两句。
他从十八岁进剧组当场记,到今天四十一岁,没买过房,没存款,没给女儿买过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
他妈去世那年,他正在横店拍一部抗日神剧。导演临时加了一场炸点,他从监视器后面抬起头,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
最小的那个是医院打来的。
他蹲在砖窑的地上,把脸埋进手掌。
风从他背后灌进来,蓝布拍在断墙上,啪、啪,像有人在鼓掌。
"冯导。"
小周的声音很小。
"棺材板我问问能不能修。"
冯小宝没抬头。
"不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剧本捡起来。
"收工。"
他往片场中央走了两步,站定。
风更大了。
他抬起手,对着空荡荡的砖窑,对着那两盏还在晃的灯,对着已经散了一半的剧组,喊出了最后一句:
"Action——"
声音在砖窑里弹回来,撞在断墙上,碎成好几片。
然后他往前倒下去。
不是慢慢地倒,是一下子。膝盖先软,上身跟着往前栽,额头磕在棺材沿上,整个人滑进那口裂开的薄皮棺材里。
红布盖上来,像一只手。
四周安静极了。
小周站在原地,手里的场记板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很久——也许三秒,也许三十秒——他才想起来喊人。
"冯导?"
没人应。
"冯导!"
风还在吹。蓝布翻飞,灯光在晃。那口棺材静静摆在院子中央,像一张还没填完的收据。
砖窑外,陈俊飞的白色SUV发动了,轮胎碾过碎砖,声音渐远。
景州城外这片废弃的砖窑,和往常一样,又荒下去了。
而冯小宝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
是土炕。
身下是硬的,被子有一股潮味,混着干草和油烟。他的手很小,指尖有茧子,不是握监视器磨出来的那种,是放羊、割草、握笔杆子磨出来的。
他试着动了动嘴。
"……Action。"
出来的声音不是他的。
是一个少年人的声音,带着河北口音,尖细,陌生。
他翻身坐起来,看见炕头摆着一本书。
书皮是旧纸,卷着角,用麻线装订。封面上两个字,墨迹不深,被手摸得发毛。
《春秋》。
冯小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我重生了",也不是"老天有眼",而是一个导演在片场看到穿帮镜头时最本能的反应——
"这不是开机,"他对自己说,"这是穿越。"
然后他就开始翻自己的记忆。
碎片。
一堆碎片涌进来: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家里穷得连一盏灯都点不起;他在山坡上放过羊,羊有十七只,死了三只;他偷偷跑到乡塾窗外听课,被张公用一根竹竿敲过脑袋;他读过的第一本正经书是《论语》,读的第二本是《春秋》,读到"崔杼弑其君",他问先生:这个"弑"字,为什么要这么写?
先生说:臣杀君,曰弑。
他说:那君杀臣呢?
先生用竹竿又敲了他一下。
这些记忆不是他的。
或者说,不完全是他的。
他把这些记忆和自己的记忆叠在一起,像两盘磁带叠在一起放,声音互相干扰,但能听出各自的旋律。
一个叫冯道的少年,十五岁,瀛州景城人。
一个叫冯小宝的导演,四十一岁,死于景州城外的砖窑。
两个人,一个躺在棺材里,一个躺在土炕上。
冯小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土炕的味道,干草、油烟、还有一点羊膻味。
很真实。
穿越小说里都说,穿越之后第一件事是确认时间。他是个导演,习惯先搞清楚场景。
他掀开被子——被子很薄,补丁摞补丁——下炕,踩在泥地上。脚是凉的,脚趾头有冻疮,真实的疼。
他推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
院子很小,篱笆墙塌了半边,一头瘦驴拴在桩子上,低头嚼着一捆干草。远处是土黄色的山坡,坡上有几棵树,叶子快掉光了。天空是那种五代十国特有的、没有被工业污染过的灰蓝色。
他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冷,刮得脸疼。
"操,"他说,"真穿了。"
这句话是冯小宝说的。
但接下来的四十年里,所有人都叫他冯导。
而那个叫冯道的名字,被他自己埋在了最深的地方。
直到显德元年,他七十三岁,躺在病床上,握着柴荣的手,才想起来把它挖出来。
不过那是后话了。
现在,景州城外的砖窑里,那口薄皮棺材还摆在院子中央。红布被风吹到了篱笆外,挂在荆棘上,像一面投降的旗。
没有人记得冯小宝。
而瀛州景城的土炕上,一个十五岁的少年正蹲在地上,翻开那本《春秋》,在扉页上写下三行字:
一不早死。
二不站队太早。
三不暴露穿越者身份。
他写完,把书合上,塞进炕席底下。
然后他站起来,推开门,走到院子里,对着那头瘦驴,喊了一声:
"Action——"
驴没理他。
但他觉得,这世道,值得再来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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