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 一觉醒来在景城3

第三节 · 常识校准

冯小宝用了三天，确认自己身处哪一年。

这事在穿越小说里，通常一个章节就搞定了——主角醒来，摸一摸墙上的挂历，看一眼电视新闻，或者随便抓个路人问一句"今年是哪朝哪代"，然后"啪"地一下，所有信息就位。

冯小宝试过。

第一天早上，他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拦住隔壁邻居王老蔫。

"叔，"他说，"今儿几号？"

王老蔫扛着锄头，看他一眼，以为他烧糊涂了。

"开平三年，八月半。你连这个都忘了？"

冯小宝回去想了整整一个上午。

开平。后梁太祖朱温的年号。开平元年是907年，朱温篡唐称帝，定都汴州，改名开封。

那现在是909年。

他把这个年份在脑子里转了三遍，确认没有记错，然后做了一件很导演的事：找了一张干净的草纸，裁成四块，第一块写上"开平三年·909年·八月"。

写完这四个字，他的手停住了。

然后他在后面补了三个字：

确认。

他用指节敲了敲那张纸。

"时间锚点，"他对自己说，"第一锚，定了。"

他给这三天起了个名字，叫"田野调查"。

这个词他太熟了。以前拍纪录片的时候用过，后来拍广告也用过，最后拍烂片也用过——虽然烂片的"田野调查"就是去横店转一圈，看别人怎么拍。

这次是真的田野。

没有预算，没有剧组，没有场记。

只有他，一个十五岁的身体，一双磨破的布鞋，和一颗还没完全断掉的现代脑子。

第一天，他问年号。

不只是问王老蔫。他问了村里所有人。

问张公的时候，张公反问：你莫不是读书读傻了？

他笑。笑得很憨。

"先生，学生这不是怕糊涂嘛。"

张公"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他把所有人的回答记在心里，比对了一遍，一致：开平三年。

时间锚点一，确认。

第一天还问了一件事：皇帝是谁。

答案也很一致：梁太祖。

但接下来的信息开始出现分歧。

有人说梁太祖是圣人，有人说梁太祖是乱臣贼子，有人说梁太祖长得像猪，有人说梁太祖是个太监——这个说法冯小宝当场排除了，朱温有六个儿子，不可能是太监。

他把这些说法分了类，剔除谣言，留下三条可靠的：

一、朱温篡唐，改国号为梁，定都开封。

二、朱温的原上司，河东李克用，至今未降，仍在河东割据。

三、朱温的另一个敌人，凤翔李茂贞，时降时叛，反复无常。

"三个势力，"冯小宝掰着手指头数，"标准的三角格局。五代开场，C位不稳。"

第二天，他观察货币。

这个很重要。

一个过气导演穿越过来，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第一件事不是做官，不是作乱，是搞钱。

他口袋里没有一分钱。

继母不会给他钱。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半个劳动力了，但放羊的收入归家里，不归他。

他需要一个判断：这个时代用什么钱。

他去村里的市集看了。市集很小，一条土路，两边摆着几张破桌子，卖盐的、卖布的、卖陶罐的、卖鸡蛋的。

他蹲在陶罐摊旁边，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交易有两种。

一种用铜钱。一串串的，用麻绳穿着，绳子都磨黑了。买陶罐、买盐、买针头线脑，用铜钱。

一种不用钱。卖鸡蛋的农妇拿鸡蛋换盐，卖布的商人拿布换粮食，卖陶罐的老头什么都要——粮食也行，旧衣服也行，一匹瘦马也行。

他还看见一个人拿一匹绢换了三斗米。

绢。

丝绸的绢。

冯小宝的眼睛亮了。

他蹲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了一遍：这个时代，货币是双轨制。铜钱是小额流通，绢帛是大额结算。朝廷收税，也是收绢、收粮、收钱，三样混着来。

"劣币驱逐良币，"他小声说了一句。

这是经济学的老话。

铜钱轻，绢重。长途运输，没人愿意背一匹绢走三百里。所以市场上好铜钱会被藏起来，劣质的、磨薄的、剪边的小钱会流出来流通。

他试过拿一枚铜钱去磨——不是真的磨，是观察。一枚铜钱，边沿明显有人动过刀。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第二张草纸上。

货币：铜钱＋绢帛，双轨。

流通问题：劣币驱逐良币，好钱被藏。

机会点：掌握货币的人，掌握定价权。

写完第三条，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十五岁的放羊娃，蹲在陶罐摊边上，脑子里想的是定价权。

"冷静，"他说，"你现在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他把草纸叠好，塞进怀里。

第二天晚上，他问了北方。

这个不能问王老蔫。王老蔫一辈子没出过景城，他脑子里的"北方"就是三十里外的那个镇子。

他去问张公。

张公是廪生出身，考过科举，没考上，在村里开私塾。这种人最大的特点是：穷，但有信息。他读过邸报——朝廷的官方通报，虽然慢，虽然假，但架子上还有。

"先生，"冯小宝说，"学生想问问北边的事。"

张公看了他一眼。

"你想问河东？"

"学生想问天下。"

张公沉默了一会儿。

"河东晋王，"他说，"李克用，去年薨了。"

冯小宝的心跳漏了一拍。

李克用死了。

这是个大事件。他记得。

李克用死在908年，也就是开平二年。他临死前交给儿子李存勖三支箭，说：梁，吾仇也；燕王，吾所立；契丹，与吾约为兄弟，而皆负吾。这三件事，你要替我办了。

这就是五代最有名的"三矢"故事。

"晋王是谁继的位？"他问。

"长子存勖。"

"多少岁？"

张公想了想："二十上下。"

冯小宝闭了闭眼。

李存勖，二十四岁继位，十六年后灭掉后梁，建立后唐，然后自己把自己作死。

这支箭，他记下了。

第三天，他观察人。

不是观察一个人，是一类人。

他观察村里的男人。

村里的男人分成三种。

第一种，王老蔫这种。四十多岁，家里有三亩薄田，一个儿子，一个女儿。每年交税交到手抖，但从来不问为什么。他的世界观很简单：朝廷要，就给；不给，就跑。

第二种，张公这种。读过书，知道天下事，但不做事。他的清醒只停留在嘴上——骂两句朝廷，叹两口气，然后回去教学生写"天地玄黄"。

第三种，村东头的刘屠户。不识字，但有关系。他跟里正称兄道弟，跟镇上的守兵喝过酒，跟过路的流民做过生意。他的信息网比张公的邸报快半个月。

冯小宝观察了三天，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时代，信息就是钱。

谁知道得早，谁就活得久。

他把这个结论写在第三张草纸上。

第三天晚上，他列剧本。

这个时代他熟。太熟了。

作为一个拍了三十六部烂片、其中三部是古装的过气导演，他曾经为了找题材，把五代十国的历史翻过三遍。

他记得那些大事件，像记得自己烂片的剧情一样清楚。

现在他把它们写下来。

第四张草纸，正面：

已知走向（909年之后）

一、晋王李存勖继位，河东势力进入扩张期。

二、李存勖将在十余年后灭后梁，建立后唐，迁都洛阳。

三、李存勖灭梁之后迅速腐化，宠信伶人，猜忌功臣。

四、郭崇韬之死。

五、兴教门之变，李存勖死于伶人之手。

六、李嗣源上位。

七、后唐明宗天成年间，五代少见的治世。

八、李嗣源死后，内乱再起。

九、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认契丹主为父。

十、后晋、后汉、后周，依次更替。

十一、显德元年，郭威去世，柴荣继位。

十二、本人去世。

他写到第十二行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然后他补了一行小字：

具体日期待查。

他把草纸翻过来，在背面写。

我的位置

一、现在：开平三年，十五岁，景城，放羊。

二、短期目标：识字，读书，攒钱，活到二十岁。

三、中期目标：离开景城，进入幕府，做文书。

四、长期目标：活下去，且不被写进《奸臣传》。

写完第四条，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划掉了。

不是划掉目标，是改了一个字。

长期目标：活下去，且让这世道少死几个人。

他合上那张草纸，塞进《春秋》的扉页里。

四张草纸，塞在书里，鼓鼓囊囊的。

他抱着书，盘腿坐在土炕上，把这一天的收获捋了一遍：

时间锚点，确认。

货币体系，摸清楚。

北方局势，理清了河东、汴梁、凤翔三方的格局。

人才分布，锁定了三类人：顺从的、清醒但不做事的、不识字但有关系。

剧本大纲，列了十二条。

"三天，"他对着土墙说，"田野调查，够了。"

耗子在墙角啃木头，咔咔响。

窗外，月亮升起来。五代的月亮，没有被光污染过的月亮，白得有点冷。

冯小宝抬头看了一眼。

"下一步，"他说，"先把这个身体的羊放好。"

他把书塞进炕席底下，吹了灯。

黑暗里，他又说了一句话。

"这剧本我知道结局。但中间的戏，还没人导过。"

"我先把自己导好。"

月亮从窗户的破口照进来，落在土炕上，像一张没写完的场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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