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替死

"明天许清梧会死"——这句话沈砚没敢信，也不敢不信。

他做了两手准备。第一，他把书里"渡厄经"那一段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得出结论：这玩意儿的启动条件，大概是要"有人要死，且他想护"；第二，他请了一天假，专门跟踪许清梧。

编外顾问的第一次外勤任务，是保护直属上司的人身安全。这事说给谁听谁觉得离谱，但沈砚干得一丝不苟——毕竟日薪八百，这是他入职以来第一单"值夜班"。

许清梧的行动轨迹很规律：早上七点起床，七点二十在巷口买豆浆，七点四十到江州大学，白天上课、处理公务，晚上七点下班，回钦天监分部整理卷宗，九点半，骑一辆共享单车回住处。

太平常了。太安全了。安全得让沈砚开始怀疑那本破书是不是在搞他。

变故发生在晚上九点四十分。

许清梧骑车经过一条在建的高架桥下，桥上有黑影一闪。沈砚的观气之内，看得清清楚楚：一根尺把长的黑"箭"，不是实体，是凝成箭形的煞气，从桥上无声地滑落，箭尖直指许清梧的后心！

"许清梧！！"

沈砚的吼声撕破夜空。许清梧诧然回头的瞬间，那支黑箭已经到了她面前三尺——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沈砚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兜里那本书轰然炸开的灼热。他听见书页疯了一样翻动，最后"啪"地停住。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直接响在他骨髓里：

渡厄。应。

沈砚张开双臂，扑向了那支箭。

黑箭触到他胸口的一刹那，没有疼。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位"——像是有人把"死"这个字，从他眼前硬生生抠走，塞进了他自己身体里。他感觉自己被一柄无形的锤子当胸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三米多远，后脑磕在马路牙子上，眼前一黑。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见许清梧的喊声，近了，又远了：

"沈砚——！！"

……

黑暗里，有光。

沈砚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雨里，看见了三年前他"忘了"的那一夜。

雨是从滨江路那个方向来的。年轻的沈东风浑身是血，半跪在江边，怀里死死抱着一本蓝布旧书。他身后，一道两米高的裂缝浮在江面上方，裂缝里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

"砚儿！砚儿！"

爷爷看见他了。这个在记忆里永远模糊的老人，此刻面目清晰得残忍。他冲过来，把书狠狠塞进少年沈砚怀里，一掌拍在他后心：

"跑！别回头！"

"爷爷——"

"记住，你不是普通人！你生下来，榜就在你手里！"沈东风的眼睛亮得吓人，"他们抢不走！他们抢不走！跑！！"

少年沈砚抱着书，跌跌撞撞跑进雨幕。跑出十几步，他回了头——

他看见爷爷站直了身体，像一堵墙，堵在了那道裂缝前面。

他看见爷爷的皮肤，一块一块地变成了空白。像一本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页一页地翻过、翻过，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

雨幕合拢。爷爷最后看了他一眼，嘴唇翕动，说了半句话。

那半句话，隔了三年，终于清晰地传进了沈砚耳朵里：

"……活下去，别……"

……

"别什么？"

沈砚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白色的，手背上是输液管。他躺在钦天监的医务室里，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下面是一大片淤青，形状古怪——不是撞伤，是一枚淡淡的手印，像有人隔着皮肤，攥了他一下。

"别什么……"他喃喃重复。

"别报仇。"

病房角落里传来许清梧的声音。她坐在一把折叠椅上，眼圈是红的，手里捏着份报告，看见他醒了，快步走过来：

"你昏迷了六个小时。医生说你是严重胸骨震荡加轻微脑震荡。但我知道不是——"

她在床边坐下，盯着他，声音很低：

"你替我挡了'锁魂箭'。沈砚，三年前，你替我挡过一次鬼门的吸力；三年后，你又替我挡了一支箭。你到底……"

"职业道德。"沈砚扯出个笑，牵得胸口一阵抽气，"日薪八百，含、含工伤保险……"

许清梧的眼圈又红了。她伸出手，似乎想碰一下他的额头，又在半空停住，最后只是轻轻帮他把被角掖好。

"你昏迷的时候，"她站起身，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亮，"说了很多胡话。我听见了。"

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一直在重复一句话——'跑，别回头'。"许清梧转过身，眼睛里有水光，但嘴角是笑的，"沈砚，这句话，三年前你也对我说过。那天晚上，你把我从鬼门边上拖走，对我说的就是这句话。"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住了。

"所以我回来了。我想看看，说这句话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门轻轻关上。

沈砚独自躺着，看着天花板，半晌，吃力地摸出怀里的书。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可那句“说这句话的人，后来怎么样了”，却在他耳边绕个不停。他忽然明白过来：这三年来，许清梧不是偶然出现在他摊前的。是从那个雨夜起，她就在找他，找那个把她从鬼门边上拖回来、然后自己消失在雨里的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棵墙头草，风吹两边倒，却不知道，在许清梧眼里，他恰恰是那堵，她曾经靠过的墙。

沈砚独自躺着，看着天花板，半晌，吃力地摸出怀里的书。

书页上，血红色的小字已经变了：

渡厄：一厄已渡。得：真相之眼（一次性）。备注：你所见之"真相"，尚未穷尽。沈东风，死于封门，亦死于……（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那半行字，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抹去了。

沈砚盯着那半行残缺的提示，后知后觉地发现：爷爷当年的原话，可能不是"别报仇"。

许清梧听见的半句，和他自己听见的半句，拼不到一起。

而书，似乎在小心翼翼地，瞒着他后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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