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页甲骨

沈砚后来很多次复盘这个夜晚，都不得不承认：他当时做出的反应，一半是本能，一半是爷爷保佑。

他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站了起来。

没有跑，没有喊，甚至没有否认。他只是整了整衣领，用那天在后街摆摊接待贵客的语气，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这位阿姨，问路之前，先报字号。这是规矩。"

大厅里静了一瞬。旗袍女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看着二十五六，最恨别人叫阿姨。

"你叫我什么？"

"阿姨。"沈砚拱了拱手，一副晚辈人的恭谨模样，"您这年纪，我该叫阿姨。若是论辈分——我爷爷沈东风在世的时候，跟您这把黄油纸伞，大概还算平辈。"

他把"沈东风"三个字咬得很重。

效果立竿见影。大厅里起码有一半的人，脸上变了颜色。

这就是沈砚的赌博。他赌的是：在座这些人，没一个敢真的动"沈东风"三个字；他赌的是：爷爷的名号，在这里比他那条命值钱。

他赌对了。

旗袍女人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纸伞一收："行，沈东风的孙子，有脾气。那这甲骨，我替你还不想换？"

"换。"沈砚说。

这一声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话已经收不回来了，而且老天作证，他真有自己的算盘。那页甲骨不换出去，落到任何一个人手里，都是授人以柄；只有换到自己手里，书页合一，他才能知道那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我换。"沈砚看向无面主持人，一字一顿，"换物——沈家的旧物。"

他从怀里摸出爷爷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放在桌上："民国三年袁大头，我爷爷盘了六十年。旧不旧？"

满场寂静。

袁大头，民国三年的银元。放在后街，值两千块；放在这里，它确实是一件"沈家的旧物"——但也是唯一一件不会被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旧物。

"……沈先生，"无面主持人的声音都透出错愕，"您确定？"

"我确定。"沈砚把铜钱往前推了推，"另外，我加一件。"

他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本蓝布封皮的无字旧书。

"这本书，借各位看三秒。"沈砚翻开封面，"三秒之后，我收回。看完之后，各位就知道，我拿什么换这页甲骨——"

他抬起眼，扫视全场：

"我拿'沈家的信用'换。"

三秒。足够这大厅里的每一个人，看清那本书空白纸页上，正在缓缓浮现的一行字。也足够让所有人想起三年前滨江路那一夜，想起沈东风是用什么东西，把鬼门重新封上的。

不是符，不是剑。

是一本打开的、空白的书。

"换。"无面主持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一锤定音，"沈家旧物，一页甲骨，成交！柳三更，你先前出的价，作废。"

一楼的柳三更"霍"地站起来，山羊胡都在抖："沈家余孽！坛主找了你三年——"

"柳道友，"旗袍女人的黄油纸伞轻轻一横，拦在他面前，"百骨楼的规矩，成交之后，动粗者，永禁。您是想让柳坛主亲自来领人，还是想让鬼主请您喝茶？"

柳三更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拂袖而坐。

甲骨页被送到沈砚面前。那一页巴掌大的甲骨一入手，兜里的无字书"轰"地一下烫得像着了火，两股热气隔着衣服互相撕扯，沈砚疼得龇牙咧嘴，还得维持着高人风范，一页一页把甲骨"贴"进了书里。

甲骨触到纸页的瞬间，蓝布旧书无风自动，哗啦啦翻过前面那两页空白，停在新的一页上。

那一页上，终于浮现了大段大段的文字，墨迹如活物般游动：

渡厄经天道有榜，代天授命。凡人承厄，修士夺厄，持榜人——渡厄。渡人一厄，得一厄。渡己一厄，见一真。

沈砚还没来得及细品，书页下方又浮出一行血红色的小字，像刚刚写上去的：

预览：明日，许清梧，死。

沈砚手一抖，差点把书扔出去。

"沈先生，"无面主持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楼里还有最后一规矩——今夜成交的客人，走后门。前门……"

他顿了顿。

"柳坛主的人，已经到了。"

沈砚抬起头，透过二楼的窗子，能看见楼前那片雾里，影影绰绰站了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个拄拐的老太太，拐杖点地，每点一下，地面就黑一圈。

老太太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抬起头，隔着两层楼，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牙。

旗袍女人把黄油纸伞塞进沈砚手里："拿着，从后门走。这把伞算我借你的——下次来，还我一句话。"

"什么话？"

"告诉你爷爷，"她收起笑，一字一顿，"'守榜一脉'刘阿蘅，还没死。让他放心。

沈砚握着伞柄，黄油纸的触感粗糙而温热，像握着一只不肯松开的手。刘阿蘅。守榜一脉。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爷爷日记里提过“守榜一脉在江州现身”，却从没说过，这一脉里还活着个姓刘的、对他爷爷念念不忘的女人。他把伞往怀里收了收，忽然觉得，自己这趟百骨楼，不像是去换甲骨的，倒像是被人领着，去认一门没见过的亲。"

后门是一条灌满江风的老巷。沈砚攥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去，怀里的书烫一阵、凉一阵，像在发烧。

海风吹散了些许雾气。他回头望了一眼，百骨楼的白灯笼在雾里一明一灭，那个拄拐的老太太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沈砚打了个寒颤，压低声音，对着怀里的书自言自语：

"喂，刚才那个'明日许清梧死'……"

书页安安静静。

"……算工伤吗？"

书还是没理他。但沈砚分明感觉到，怀里的书芯深处，有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回应。

他抱紧书，走进了江州的夜色里。

这一夜，钦天监江州分部的警报，响到了凌晨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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