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百骨楼

百骨楼在江州港区的废弃码头区，地图上不存在。

沈砚是打车去的。出租车司机把他送到滨海路尽头，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一步，说那边"晚上有雾，导航会乱"。沈砚下了车，自己沿着防波堤走了二十分钟，果然看见雾——雾里有一栋亮着灯的四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上各写一个字：百、骨。

楼门口站着两个穿短打的"迎宾"，没有影子，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微笑。

"沈先生，"左边的迎宾侧身让路，"恭候多时。您的位置在二楼'甲七'。"

沈砚递过那张金色请帖，被引着进了楼。一楼是大厅，摆了二十几张八仙桌，坐满了人——如果这些能算"人"的话。

靠窗一桌，是个穿西装的中年女人，正在用平板电脑看股市，K线图是绿的，她头顶的气也是绿的，绿得发黑。角落里一桌，三个穿香云纱的老太太凑在一起打麻将，搓牌的声音哗啦啦响，沈砚看见她们的牌——不是麻将牌，是一块块指骨。

二楼是雅座，用屏风隔着。沈砚被领到甲七号位坐下，很快有人端上来一盏茶。

"沈先生第一次来？"侍女低着头，问。

"第一次。"

"那您可得小心。楼里规矩多，别答话，别应名，别回头看。"侍女把茶壶放下，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拍卖开始后，无论谁跟您搭讪，都别承认自己姓沈。"

沈砚心里一凛："为什么？"

侍女笑了笑，没回答，退下了。

沈砚端起那盏茶，没敢喝。茶是温的，却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陈年的香灰掺了铁锈。他借着杯沿的遮掩，把整个大厅又扫了一遍——三楼垂着一道珠帘，帘后似乎坐着个人，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只有一截红裙的裙角，悄悄露在灯光边缘。那截红，和楼下那些绿得发黑的气，格格不入。

拍卖会准时开始。主持人是个穿长衫的胖子，没有脸——不是长得抱歉，是真的没有五官，光滑得像一颗煮熟的鸡蛋。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诸位，老规矩。今晚的东西，只换不卖，以物易物，以气易气，以命易命。第一件——"

一个托盘被端上来，上面放着一面铜镜。

"汉代连弧纹镜，照人照鬼，照妖现形。起换：三缕生人阳气。"

沈砚看着头顶绿油油的女人举牌换走了镜子，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没钱。

以物易物。他兜里那本书倒是硬通货，可他舍得吗？当然不舍得。他摸了摸怀里许清梧给他的"经费"——一张卡，里面是钦天监的活动资金，两万块。

两万块，在这里大概只够买半面镜子。

拍卖一件件过去。沈砚像个土拨鼠一样缩在屏风后面，一边记品名，一边给每件东西估价——按照他摆摊三年的经验，今晚这些东西拿到后街去，最便宜的那件也够他摆十年摊。

"第六件，"无面主持人提高了声音，"养魂玉一块，可温养生魂，可挡一次死劫。起换：十年阳寿或等价之物。"

角落里打麻将的老太太们同时停了手。

"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

沈砚抬头，看见楼梯上走下来一个杏黄色道袍的身影。

山羊胡，骨珠，道髻。

柳三更。三院天台上那个血道士。

沈砚的心跳当场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下缩了缩。好在屏风挡住了他，柳三更的注意力全在拍卖品上，径自在一楼落了座。

"第七件，"无面主持人继续，"阴婚贴一份。李家小姐，年方十九，欲求一阳世夫婿，聘礼从简，起换：纯阳八字一副。"

"第八件，鬼脸面具……"

"第九件，聚阴阵图……"

沈砚渐渐看出规律了：这些东西，单拿出一件都够上社会新闻头条，在这里却论"打"卖。里世界的水，确实比他的洗笔水深。

"第十七件，"主持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郑重，大厅里的嘈杂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压轴。商代甲骨一页，出土于殷墟西区祭祀坑，经三方机构鉴定，为'无字天书'之残页。其上铭文无人可识，唯'持榜人'可见。"

全场安静了。

沈砚兜里的书，在这一瞬间烫得几乎要烧起来。

"此页不卖。"无面主持人说，"只换。换物只有一件——沈家的旧物。持旧物者，举手即换。"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沈砚看见四面八方的人，慢慢站了起来。

穿绿西装的女人，打麻将的老太太，角落里一直低着头的男人，门口那两个迎宾……他们的眼睛，齐刷刷地，都朝二楼甲七号位看了过来。

沈砚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他怀里那本无字书烫得钻心，仿佛在催他做点什么。他脑子里飞转：举手，换，是找死——这里几百双眼睛，谁换谁就是"沈家的旧物持有者"；不举手，那页甲骨流落到别人手里，同样是祸。

就在他牙一咬眼一闭准备赌一把的时候，三楼的珠帘"哗啦"一声被人挑开了。

一个慵懒的女声传下来：

"我当什么宝贝，一页甲骨，也值得你们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珠帘后走出个女人，二十多岁，烫着大波浪，穿一身红旗袍，手里攥着把黄油纸伞。她没看那页甲骨，反倒笑吟吟地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沈砚藏身的屏风上。

"沈先生，"她笑得眉眼弯弯，"别人都换'沈家的旧物'。我这儿也有件旧物，想跟您换——"

"换您一句实话。"

她手腕一翻，纸伞"啪"地撑开，伞面上的画在灯光里亮起来——画的是一条江，江边站着个少年，少年怀里抱着一本翻开的书。

画上那少年的脸，正是沈砚。

"三年前滨江路，"女人的声音像裹了蜜，"你怀里那本书，第一页写的是什么？"

满大厅的目光，"唰"地全钉在了沈砚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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