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顶楼的风

江州三院，住院部天台，午时三刻。

沈砚冲到顶楼的时候，铁门大开着，一个穿蓝白病号服的女孩正坐在天台边缘，两条腿悬在十五层楼高的风里，哼着歌。

女孩很年轻，顶多二十岁，扎着丸子头，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她哼的歌沈砚没听过，调子有点怪，像儿歌，又像某种谣曲。

"同学！"沈砚压低声音，慢慢靠近，"上面风大，我扶你下来？"

女孩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就是这一眼，沈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女孩的头顶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火光，没有气息，没有活人该有的东西。她整张脸上蒙着一层灰，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尸布。而她的脑后，伸出一根极细的黑线，黑线没入空中，笔直地伸向天台另一侧——

那里站着一个穿杏黄道袍的男人，四十来岁，山羊胡，正捏着一串骨珠，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

"来了个送死的。"道袍男人睁开眼，露出一个戏谑的笑，"也好，一尸两命，省一趟功夫。"

沈砚脑子飞速旋转。他兜里那本书烫得惊人，书页上的字一行接一行地蹦：

观气（一成）：此人，锁魂。度厄进行中：护一人。提示：寻其气门，以言断之。

气门。言断。

沈砚不懂什么叫言断，但他懂怎么让一个人闭嘴。三年摆摊，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在对方开口之前，先把对方的底牌掀了。

"柳半仙，"沈砚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拜仙会外围弟子，道号'血道'，真名柳三更。三年前七月半，你在滨江路放了一把'引魂香'，烧了半条街的对联——这事儿你以为没人知道？"

道袍男人脸色一变。

沈砚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女孩和那道袍男人之间挪。他的眼睛盯着对方头顶——观气之下，他看得清清楚楚：这男人头顶三把火，两明一灭，灭的那把火的位置，正好在心口。

"你头顶阳火，心口那一把是灭的。"沈砚每走一步，语气就沉一分，"灭得这么难看，说明你最近这三个月，用生魂补过至少四次。补一次，阳火暗一分——柳三更，你还能活几天，自己心里有数吧？"

"你——"道袍男人瞳孔收缩，骨珠捏得咯咯响，"你是谁？！"

"我？"沈砚已经挪到了女孩和男人之间，他伸出手，指着男人心口那团暗火，一字一顿，"我是算命的。我说你今天，有血光之灾。"

最后一个字落地，书页上"言断"二字轰然一亮。

道袍男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那团暗火"噗"地一炸，他喷出一口黑血，指着沈砚，声音都劈了："言灵……你是言灵一系……不可能！言灵一系早就——"

"早就什么？"

"早就死绝了！"

沈砚也不知道什么言灵。但老天作证，他只知道这招好用——对方这一僵至少三秒，而三秒，够他做很多事。

他转身扑向天台边缘，拦腰抱住那个女孩，用尽全身力气往回一拽！

女孩轻得可怕，轻得不像一个活人。两人摔在地上的瞬间，沈砚一只手死死攥住女孩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那袋糯米，混着清晨就准备好的公鸡血——好吧，是鸡血豆腐的血——劈头盖脸糊了那根黑线一脸。

黑线发出一声婴儿啼哭似的尖啸，骤然缩回女孩脑后。

女孩眼中的灰气退了一层，眼神茫然地看着沈砚："同、同学？我怎么会在这……"

"空调外机掉地上了，我救的你。"沈砚把她往身后一塞，爬起来，转向那个道袍男人，"愣着干嘛？你员工要跳楼，你当老板的不劝劝？"

道袍男人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沈砚，又盯着沈砚怀里露出半截的蓝布书皮，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沈东风……沈东风的孙子。"

他倒退两步，一甩道袍，竟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话在风里：

"回去告诉柳坛主——沈家的狗，还没死绝！"

天台风大。沈砚看着他消失在楼梯间的背影，腿一软，坐在地上，心脏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成了。装的。

他不知道什么言灵，也不知道什么气门，他只知道——人一旦被当众戳中最怕的事，气势就会散。而这些东西，无论是不是鬼，首先都怕"被看穿"。

"同学，"他回头看向那个女孩，挤出一个笑，"你先回病房，今晚锁好门，谁敲门都别开。费用记我账上，我算命一条街最灵。"

女孩怯怯地点头，被赶来的护士扶走了。

沈砚长出一口气，刚要起身，身后传来鼓掌声。

许清梧从楼梯间的阴影里走出来，鼓着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欣赏，有无奈，还有一点点……心疼？

"言灵一系死绝了？"她挑眉，"沈砚，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我不知道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沈砚扶着墙站起来，恶人先告状，"许老师，你们钦天监的医保，覆盖临时工吗？"

许清梧笑了。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烫金边的聘书，拍在他手里：

"钦天监江州分部，编外顾问，日薪八百，任务补贴另算，五险一金按劳务合同走。"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声音顺着风飘下来：

"明天来上班。沈顾问，里世界的水，比你那口洗笔水，深得多。"

沈砚低头看着聘书，又看看怀里那本书。书页上的小楷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收起聘书，掌心却仍留着那行烫金边的凉。一整个下午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鬼门、锁魂、言灵、拜仙会，这些词从前只藏在爷爷酒后含糊的呓语里，如今全数砸到他头上。而最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柳三更退走时那句"沈东风的孙子"。他们认识爷爷，他们也怕爷爷。可爷爷已经死了三年，死了三年的人，凭什么还让一屋子的活人退避三舍？

但他分明看见，在聘书金边的倒影里，那本无字书的封皮上，有一个极淡的篆字，一闪而逝。

那个字是：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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