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年前，我救过你

第二天中午，江州大学心理辅导中心。

沈砚坐在沙发里，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真正来做心理咨询的大学生——只不过大部分时间里，是他在听许清梧说。

"你叫沈砚，二十六岁，江州本地人。父母在你五岁那年因车祸去世，你跟着爷爷沈东风生活在城南棚户区。三年前，你爷爷去世，你继承了这间半仙堂。"许清梧把一杯热水推到他面前，语气像在核对档案，"这三年来，你没有离开过江州，没有工作，没有社保，靠算命为生。我说得对吗？"

"……许老师，你这不像心理咨询，像政审。"

"就是政审。"

沈砚抬起头。

许清梧收起笑，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桌面。照片是夜景，拍的是一条河，河边围着一圈警戒线，画面角落里有一辆钦天监的厢式车，车门上印着一个古篆体的"钦"字。

"三年前，七月半，鬼节，滨江路江段，官方说法是'化工厂管道泄漏'。"许清梧的手指点了点照片，"实际上，是鬼门开了一道缝。钦天监到场十一人，拜仙会到了二十七人，平民伤亡七人。"

她顿了顿，看向沈砚：

"那十一人里，活下来四个。四个里，有三个是被一个少年从鬼门边上拖回来的。那个少年，最后抱着他爷爷的尸体，走进了江里。"

沈砚的呼吸停了一拍。

照片里的江面黑得深不见底。他看着看着，太阳穴突突地跳，一些破碎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来——雨，很大；有人把他往一个方向推，力气大得惊人；还有一句话，反复只有四个字：

"跑，别回头。"

"我不记得。"沈砚按住太阳穴，额角渗出细汗，"许老师，我二十四岁之前的记忆很模糊。爷爷说我是发过一次高烧，烧坏了脑子。"

许清梧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砚，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吗？"她声音低下去，"因为那四个人里，有一个是我。我被拖回去的时候，半条腿已经在门里了。救我的人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看见他怀里露出来的东西——"

她一字一顿："一本蓝布封皮的旧书。"

心理辅导中心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沈砚后背的衣服却湿了一片。他兜里那本书，此刻安安静静，烫得像一块烙铁。

离开辅导中心，沈砚在路边站了十分钟，然后打车回了棚户区。

爷爷的老屋三年没人住，他一个月回来一次通风。这次他翻箱倒柜，把爷爷留下的一口樟木箱子整个搬开，终于在炕柜最底层，摸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油纸里是一张老照片，八寸大小，边角卷曲。

照片上，年轻的沈东风站在一排穿灰布道袍的人中间，背后是一块旧式匾额，匾上两个大字：

钦天。

而沈东风的手，搭在旁边一个人的肩上。那个人戴着副墨镜，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沈砚认得他，后街摆摊算命的刘瞎子。

"原来你老跟这儿骗我呢……"沈砚苦笑。

沈砚捏着照片，手指有点发抖。他想起小时候，爷爷确实总在一些夜里穿戴整齐地出门，说是去拜个老友，回来时袍角永远沾着些说不清的灰。那时候他当是老人家糊涂，如今再看，那排灰布道袍、那块"钦天"旧匾，分明是一桩他从未被允许踏入的旧账。刘瞎子更不必说——后街摆摊三十年，算命半真半假，可每逢初一十五，总有穿制服的人开着车来接他，接的从来不是算卦。"所以你们一个个都瞒着我。"沈砚低声说，"连间半仙堂都给我留好了，就等我往里跳。"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砚儿，有些门，不开最好。若开了，就别回头。

话音未落，兜里的书猛地一烫。他掏出来，只见书页上小楷一行行浮现，快得像有人在实时打字：

观气，解锁。今日度厄：午时，江州三院，有一人求死。剩余：一个时辰。

沈砚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前一花。世界像是被重新调了一层色——窗外的车流、路边的梧桐、远处的楼群都没变，可每一样东西上，都多了一层极薄的气。人家的窗里飘着暖白的、炊烟似的息，梧桐树干里沉着一缕沉绿的静，而他自己胸口，竟浮着一小簇微弱的蓝，像快燃尽的烛。他下意识抬手去碰，那蓝就颤了一下，像是认得他。"这便是……观气？"他喃喃。书页又跳一行：你看得越久，越藏不住。

沈砚抬头看天。日头正盛，午时刚过。

江州三院，有人要死。

他想起照片上那排道袍，想起许清梧说的"鬼门"，想起昨晚墙里那只惨白的手。这些东西在他过去二十六年里从来没存在过——或者说，存在过，只是他忘了。

他又想起爷爷临终前的样子。老人家攥着他的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拍了拍他的手背，闭了眼。那时他以为那是舍不得，如今才懂，那或许是一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对不起"。

"行吧。"沈砚把照片塞回怀里，拦了辆出租，"师傅，江州三院，快——"

他顿了顿，补上一句："闯红灯的话，我加钱。"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兄弟，治病？"

"不，"沈砚攥紧那本发烫的书，"救命。"

车驶出棚户区，江州的午后忽然喧嚣起来，可沈砚的耳朵里却像塞了棉花。他低头看着自己攥书的手——二十六年来，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这座城里最没用的那类人：没学历、没工作、靠着一张嘴哄老人家开心。可现在，一本旧书告诉他，今天会有人死，而他，是唯一能拦下来的人。荒谬，离谱，可兜里的东西烫得如此真实，烫得他掌纹都发麻。"沈东风的孙子。"他念了一遍这陌生的称谓，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他这才知道，爷爷留的不是一间破堂子，是一把钥匙，而他，是被这把钥匙挑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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