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食堂墙里的手

江州大学三食堂，后厨，凌晨零点四十。

王有德三百斤的身板缩在操作台后面，抖得像一盆过筛的凉粉。他面前那面墙塌了半人高的一角，砖头后面是黑漆漆的墙心，一只惨白的手从墙心里伸出来，五指微蜷，一动不动。

"它、它它它不动了，"胖子带着哭腔，"刚才还在动！真的在动！还敲墙！"

沈砚拎着一袋盐、一袋糯米、一瓶二锅头，站在墙角看了半天。

以他三年摆摊的经验来看，这只手有问题。

问题在于——太干净了。

没有血，没有组织液，没有尸斑，甚至连一点灰尘都没有。一只从墙里伸出来的手，干净得像刚做的石膏模型。

"胖子，"沈砚低声问，"这墙，什么时候砌的？"

"去、去年暑假翻修……"

"翻修之前呢？"

"之、之前是八几年老楼……"

沈砚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本蓝布旧书。书安安静静，那一行小楷还在：今日度厄，未过，子时三刻，护一人。

他看看表，十一点五十。距离"子时三刻"还有四十分钟。

"胖子，我不管你信不信，"沈砚把外套脱了，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我现在要给你做个法。你负责两件事：第一，把这袋糯米撒在墙角，围成一个圈；第二，无论看见什么，别出声。"

"你要赶走它？"

"不，"沈砚把二锅头拧开，"我要跟它谈谈。"

他装模作样地围着墙脚转了半圈，嘴里念念有词，实际把全部的注意力都压在了兜里那本书上。说来也怪，书一入手发热，他的眼睛再看这面墙，就看出不对了——

墙心里伸出的那只手周围，笼罩着一层灰扑扑的"雾"。

不是水汽。那东西更沉，更稠，像坏掉的墨汁泡在水里，一缕一缕地从墙心往那只手上缠。而胖子的头顶上，也顶着一小团同样的灰雾，稀薄，但确实在。

沈砚心里有了判断：这不是闹鬼，这是有人在这面墙里"养"了东西。

他不懂什么阵法，但他懂怎么骗。他绕到墙另一侧，装作查看，手指在砖缝里一扣——扣下来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点像石灰，又有一股说不出的腥甜。

"以凡人之身，行鬼祟之事，"沈砚直起身，突然对墙角那片空气开口，声音压得又低又稳，"阁下在这墙里待了几个月，吸了三食堂几百号人的阳气，不容易吧？"

墙里没有声音。

但那只手，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有效果。沈砚的演技立刻上了八分。他绕回来，把二锅头往糯米圈里一洒，打火机往圈外一扔——

"轰"的一声，酒精腾起半尺高的火墙，把那只手笼在里面。

胖子"嗷"一嗓子蹿起来，被沈砚死死按住。

火光照亮了整面墙。就在这一瞬间，沈砚看见墙心里灰雾剧烈地翻涌起来，那些雾气的尽头，隐约连着一根极细的"线"，顺着墙脚钻进地底，不知通向何处。

"原来是个被牵着的。"沈砚恍然大悟，一半是演，一半是真看出来了，"主家在哪？说。"

那只手猛地攥紧了。

沈砚心一横，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件装备——一把从实验室废品站淘来的强磁铁。他屏住呼吸，趁火未熄，把磁铁顺着墙心探进去，贴着那只手后面的位置一吸，一拽。

"咔哒。"

一声轻响，不像血肉，更像瓷器。

墙心里的灰雾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只有沈砚能听见，像针直接扎进耳膜。紧接着，整面墙"哗啦"一声塌了半角，那只手"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七八瓣惨白的瓷片。

磁铁上吸着一枚东西：一枚生锈的铁钉，钉尾拴着一缕打结的黑发。

灰雾散了。胖子头顶那团雾，也淡了一层。

沈砚脱力似的坐在地上，手里还捏着那枚铁钉。他还没想明白这是什么原理，兜里的书又热了一下。他低头看去，只见那一行小楷下面，缓缓浮出新的一行：

观气（一成）：见三火，辨吉凶。度厄任务刷新：午时，江州三院，有一人求死。

沈砚盯着"江州三院"四个字，心直往下沉。

他这边刚松半口气，后厨门口突然传来一个清清亮亮的女声：

"演完了吗？"

沈砚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长发束在脑后，抱着一摞文件，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看穿着像个大学老师，看气场，不像。

女人的目光从沈砚脸上，移到他脚边的瓷片，再到那枚铁钉，最后停在他怀里露出半截的蓝布旧书上。

"三年不见，"女人开口，一字一句，"沈砚，你演戏的本事，退步了。"

沈砚浑身一僵。

他不认识这个女人。

但冥冥中有个声音在脑子里提醒他——三年前，爷爷咽气前反复念叨的，除了"通天榜"，还有半句没说完的话。那半句沈砚一直没听清，现在看着门口这个女人，他突然觉得，那半句话可能是：

"……有个姑娘，在找你。"

女人似乎看穿了他的茫然，也不点破，从文件里抽出一张名片，走过来，弯腰，插进沈砚衬衣口袋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钦天监江州分部，见习督查，许清梧。"她直起身，笑了笑，"重新认识一下。明天中午，你有空吗？"

"我、我明天……"

"你明天中午，"许清梧替他说完，"会去江州大学心理辅导中心，找我。因为你会想明白一件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侧过脸，灯光在她下颌上勾出一道很淡的轮廓：

"三年前，我欠你一条命。你打算什么时候来收？"

门关上了。

食堂里只剩下一只肥胖的惊吓过度的王有德，和一个揣着无字天书的算命先生。

沈砚低头看向怀里的书。那行小楷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字，墨迹很新：

注意：你被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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