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七台仪器，七个0.3

鉴武司的押运车里开着冷气。

沈野被铐在座椅上，很安静，一路上没说话。

不是他硬气。是他在数自己身上有多少个地方在疼。

数到二十七就放弃了。

"那个，"他终于开口，"两位哥，问个事。"

副驾上那个年轻制服没回头："说。"

"我这算不算被抓？"

"算。"

"那管饭吗？"

"……"

沈野赶紧解释："我不是要饭，我是问，要是管的话，能不能给我个收据？回头我拿去抵债。广盛置业那边认这个。"

年轻制服憋了半天："你都进去了还在算债？"

沈野说："十二万，一天不还，利息滚一天。"

后视镜里，开车的老制服看了他一眼。

"小子，你知道你打飞的是谁吗？"

"雷豹，通脉二段，八万一年。"

"你知道你还……"

沈野很诚恳："我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我能打飞他，我早涨价了。"

车厢里安静了三秒。

老制服忽然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

江城鉴武司，判定科，测力大厅。

沈野被押进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那面墙。

江城战力榜，实时大屏。八米宽，从天花板一直挂到地面，红色的数字每秒刷一次。

【1. 郑天罡 · 化劲九段 · 812.0】

【2. 城西武馆 · 柳乘风 · 化劲七段 · 674.3】

【3. 鉴武司 · 韩照 · 化劲六段 · 601.8】

……

【99,845. 郑阔 · 淬体六段 · 4.6】

【99,846. 扫地的老吴 · 3.1】

【99,847. 沈野 · 无修炼资质 · 0.3】

大屏底下站了一圈人，全是来看热闹的。

有人认出他，喊了一嗓子："就是这个！0.3！"

整个大厅哄堂大笑。

沈野站在笑声中间，认真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

第九万九千八百四十七。

他有点想不通。

我要是真这么废，刚才那一拳是怎么来的？

会不会真是地板有油？

…………

"沈野。"

一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从后门走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枸杞。

"我，卢鹤，判定科科长。"他上下打量沈野，"你涉嫌无证伤人，按《古武治安条例》第七条，需要对你做强制战力判定。判定结果将作为量刑依据。"

沈野点点头："行。"

他又说："收费吗？"

卢鹤："……什么？"

沈野解释："我是问，这个判定，我做了有没有钱拿？"

"你以为这是给你体检？"

沈野说："不是，我上午刚被赖掉两千块。我现在对一切让我配合的事，都比较谨慎。"

大厅里又笑了一轮。

卢鹤盯着他看了三秒，笑了。

他说："有意思，带他去一号台。"

…………

一号台，测力砖。

和郑阔地下室那块同款，只是大一号，镶在不锈钢台座上。

"把手放上去。"

沈野把手放上去。

蓝光闪过。

【沈野：战力 0.3 / 无修炼资质】

卢鹤的笑容淡了一点。

"二号台。"

二号台，拳压柱。一米高的合金柱，顶着一块牛皮。

"打一拳。"

"……我打坏了赔吗？"沈野问。

"不用你赔！打！"

沈野抡起拳头，很实诚地打了一下。

柱子纹丝不动。

屏幕跳出一行字：

【冲击力：0.3 吨】

【判定：战力 0.3】

大厅里有人吹了个口哨："这哥们儿真废啊！"

卢鹤的枸杞缸放到桌上了。

"三号台。"

三号台，气感仪。四号台，内劲探针。五号台，血脉荧光屏。六号台，古武资质芯片读数。

一台一台测过去。

【0.3】

【0.3】

【0.3】

【0.3】

【0.3】

从三号台开始，大厅里就不笑了。

到六号台测完，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三十多双眼睛盯着那个瘦得脱形的年轻人，看他把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然后老老实实把手放回第七台的感应板上。

【沈野：战力 0.3】

卢鹤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是他从业二十三年，第一次开始怀疑仪器。

他喃喃道："不可能，通脉二段的雷豹被人一拳嵌进承重柱，现场残留的冲击读数我验过……"

他猛地抬头："那是化劲境巅峰的力道。"

大厅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从卢鹤脸上，移回到沈野身上。

…………

然后那些目光里，就都带上了同一种东西。

"不可能，这个扫地的怎么可能。"

沈野站在原地，感觉到了。

三十多个人，四十多双眼睛，全都在心里给了他同一个判定。

【误判检测中……】【判定人数：41】【判定内容：此人无害 / 此人无能 / 此人是废物】【一致度：98.7%】【触发：群体误判共振】【误判值 +41（累计 42/10）】

沈野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是有人往他颅骨里倒了一整桶开水。

【误判值溢出。】【溢出部分自动兑付。】【解锁被动：【存在延迟 · 一档】】【效果：他人对你的"定位"将延迟 0.5 秒生效。】【通俗解释：他们永远慢半拍才看见你。】

【另：距离痛觉结算还剩 9 小时 41 分。】【建议：提前准备好一个桶。】

沈野："……"

又是这个桶。

…………

"八号台。"卢鹤说。

大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八号台不在大厅里，它在地下一层，一扇三吨重的铅门后面。

那是天罡仪。

江城唯一一台甲级判定仪，全城只有三个人的数据有资格进它的档案库……郑天罡、柳乘风、韩照。

它已经十年没对化劲境以下的人开过机了。

"这台机器，"卢鹤走在前面，声音发紧，"判过化劲九段。它的判定上限是 9999。"

他回头看沈野，眼神复杂。

"如果测出来还是 0.3……"

"那就说明我真是 0.3。"沈野接得很顺。

"……"

沈野跟着他往里走，"我说真的，我自己也想知道。"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拳头。

"我打飞雷豹那一下，真不是我使劲。"

"我知道。"

"我就是想挡一下。"

"我知道！"卢鹤忽然吼了一声。

他在铅门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把手掌按在识别盘上。

"开。"

…………

天罡仪像一口竖着的棺材。

两米四高，通体玄黑，表面刻满了细密的银色纹路。

沈野一进去，那些纹路就亮了，一层一层，从下往上，像水在爬。

"站到中间，别动。"

沈野站过去。

纹路爬到他胸口的时候，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开始倒着往回爬。

卢鹤的脸色变了。

"怎么回事？"

技术员扑到控制台前："科、科长！读数出来了！"

大屏亮起。

【对象：沈野】

【判定中……】

【战力：0.3】

大厅外，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屏幕上的字开始抖。

0.3 三个字符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边缘开始扭曲、拉长、变红。

【战力：0.3】

【警告：判定异常】

【警告：判定值溢出】

【警告：无法……】

"关掉！"卢鹤喊。

太迟了。

"砰。"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很深的地下敲了一记钟。

天罡仪表面那些银色纹路，从上到下，一道一道全亮了，亮到发白，白到刺眼。

然后整台机器，从里往外，裂开了，像一块干透的泥，被人从中间掰成两半，两半各自往两边倒，轰地砸在地上。

灰尘冲上天花板。

沈野站在一地废墟正中间，一动没动，两只手还保持着下垂的姿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半台机器。

断口处，还在冒烟。

"……"

他抬起头，看向卢鹤，脸上是真心实意的慌张。

"这个，赔吗？"

…………

卢鹤盯了他很久。

他一字一句地问："你刚才，手放哪儿了？"

"我手一直垂着啊。"

"你有没有……"

"我没有！"沈野急了，"我连内劲是什么我都不知道！我就站那儿想，我要是测出来还是0.3，能不能申请一张残疾人证，抵点债……"

"闭嘴。"

卢鹤转过身，看着那台价值两千万的天罡仪残骸。

他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走到角落里。

沈野听见他压着嗓子说了几句：

"……对，判定失效。"

"……不，不是他能打，是他根本测不出来。"

"……是，二十三年了，我第一次见。"

挂了电话，卢鹤走回来，脸色已经恢复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撕了张纸，刷刷写了几行，塞给沈野。

"这是什么？"

卢鹤说："罚单，你导致甲级判定仪损毁。按《古武治安条例》附则三，责任人需承担维修费用。"

沈野低头看那张纸。

看清楚上面的数字之后，他很久没有说话。

【维修费：人民币 120,000.00 元】

"……"

沈野慢慢抬起头。

"十二万。"

"十二万。"

"我欠广盛置业，也是十二万。"

卢鹤愣了一下："……是吗？"

"是。"

沈野把罚单折了两折，和上午那份四十拳的合同一起，塞进同一个裤兜。

他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台裂成两半的机器，轻笑一声。

"行。"他说。

"什么意思？"

沈野说："没什么，我就是觉得，老沈头那句话，可能真不是废话。"

"什么话？"

沈野没答。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14:18。

…………

"哎！你别走！"

沈野已经冲出去了。

大厅里那三十多个人，没一个拦住他。

他们的眼睛都看见他还在原地站着，脑子里的画面慢了半拍。

等他们反应过来，那个瘦子的影子已经出了门。

【存在延迟 · 一档 · 生效中】【他们永远慢半拍才看见你。】

"站住！！"

沈野一路狂奔出鉴武司大门。

七月的太阳砸在脸上，烫得像一巴掌。他冲到马路边，一把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城北！野拳馆！"

"城北那片今天拆……"

"我知道！快！"

车门一关，车窜出去。

沈野坐在椅子上喘气，摸出手机。

手机上，江城武道频道的推送跳了出来。

【直播中】江城战力榜惊现0.3奇迹！一拳重伤通脉境供奉的神秘陪练，今日下午三点，与他背后的野拳馆一同消失？

沈野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他点开直播。

画面里，一台挖掘机已经开到了野拳馆门口。

馆门上那块歪斜的木匾还在，野拳馆三个字，是老沈头自己刻的，刻得很丑。

木匾底下站着一群人。

广盛置业的马经理，穿着西装，打着伞。

三个穿劲装的老者，站在伞外，任凭太阳晒着，一动不动。

镜头拉远，主播激动的声音传出来：

"各位观众！广盛置业今日重金聘请三位化劲境强者坐镇，确保拆除顺利……"

"哦！我们看到，这家破武馆唯一的继承人，也就是那位战力0.3的沈野先生，目前还没有出现！"

"距离拆除只剩四十分钟！"

"让我们拭目以待。"

出租车一个急刹。

师傅说："到了，二十七。"

沈野推门下车。

七月的太阳底下，他站在野拳馆门口的水泥地上，满身青紫，一脸的灰。

对面，三位化劲境，同时转过头来看他。

其中一个，很和气地笑了笑。

"你就是沈野？"

沈野没说话。

他抬起手，把裤兜里那两张纸，一份两千块的挨打合同，一张十二万的罚单，按平之后，叠在一起，塞回兜里。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误判检测中……】【判定对象：化劲境 ×3】【判定内容：此子随手可灭】

沈野抬头。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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