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4章 十五点零八分

“还退吗？后头到路口了。”

马骏看着后视镜，货车的右后轮压过碎砖，车身一颠。陆铮扶住仪表台，先看车侧，再指向后方留出的空地。

“退过那辆白车，往大路转。”

围墙把螳螂挡住了。他把短斧往腿边挪，左腿尽量放直。绷带下面还疼，破窗灌进来的风吹过小臂，被虫足刮过的地方也阵阵发酸。

货车转出分岔，马骏的手才从挡杆上松开。

“大路能上桥。我以前往北岸送货，走过。就是得看匝道堵没堵。”

“先去看看。”

车轮绕开一辆撞上路沿的轿车，沿街店面向后退去。陆铮从袋里取出手机，点开母亲的消息。

记录仍停在昨天。

他离开园区了，那边却还不知道他活着。

陆铮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正准备发送，屏幕上方的连接标志变了。一条新的语音出现在旧消息下面，中间的小圈还在转。

他把打到一半的字留着，点了一次语音。

没响。

“有信号了？”马骏问。

“在收消息。你看路。”

马骏放慢车速，绕过横在路边的共享单车，往前方两辆废车之间开。陆铮盯着屏幕，没再点它。加载的圆圈转了几回，那段语音终于能播放了。

发送时间：15:08。

今天下午。

他看了眼手机上的当前时间，又看回那四个数字，把听筒贴到耳边。

“铮子，我到北岸高地那个安置点了，跟着一起过来的。你别再往老房子跑，那里没人了。”

是母亲。

后面有碗盆碰撞的声音，她离手机远了一点。

“那盆先放稳，烫着呢。”

接着，她又对着听筒说：“这儿在分饭，我搭把手。你有没有吃东西？别光顾着忙，收到给妈回一句。”

语音播完，听筒里安静下来。

马骏把车开过那道空隙，等陆铮将手机放低，才问：“你妈？”

“嗯。下午发的。”

“人在哪儿？”

陆铮重新点开语音，听到第一句话便停住。

北岸高地安置点。

她说得完整，声音也清楚，连有人碰饭盆都顾得上管。至少在下午三点，她还好好的。

“在北岸，已经进安置点了。”

陆铮删去输入框里的几个字，换成一句完整的话：妈，我活着，刚从园区出来。正在找路往北岸走，你别来找我。

他按下发送。

消息旁边转了片刻，停了。

发出去了。

陆铮等着。车经过一家招牌掉了半截的药店，过了下一个街口，屏幕下面还是自己的那条回复。

他把母亲的语音留在手机里，又把声音调低，听了一遍那句“有没有吃东西”。

他把剩下的饼干放回腰袋，退出聊天界面。

“你也看看，趁现在。”

马骏朝前指了指：“前头宽一点，我停一下。”

货车在路边短暂停稳。马骏拿出手机，先点开妻子的消息，再打了一行字。发送出去后，他等了几秒，又把手机锁上。

“还是没回。”

“她之前说的地方，在北边？”

“那边得过去找，留在这儿也找不着。”马骏重新挂挡，“你妈至少有个准地方了。先去桥头看看。”

陆铮把手机收进贴身的袋里。

“过去以后，我帮你找。先把路看清。”

拐上干道后，桥头的路牌终于露了出来。

马骏没有加速，先把车往旁边空出的车道靠。前方匝道贴着护栏向上弯，一辆轿车横在转弯处，车头撞歪，车尾伸到了道路中间。后面几辆车挤成一串，开着的车门互相抵住。

“坏了。”

马骏松开油门。货车往前滑了一段，陆铮看见护栏边还有一条窄缝，缝外就是匝道边缘。他伸手指了指后面的宽处。

“停这儿。别往里钻。”

马骏踩住刹车，从驾驶位探头看了一眼，随即收回来。

“小车也许能贴边过去，咱这个够呛。”

陆铮从破窗望过去，货车的车头已经比那条缝宽，后面的箱体还得随着转弯扫过去。就算前轮勉强挤进，车厢也会卡住，退出来更难。

“过不去。转弯那一截不够。”

“要是把横着的那辆推开呢？”

“你看它后头。”

马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轿车后面还有一辆斜撞上护栏的面包车，车尾与另一辆车顶住，整段拐弯都被占了。推开第一辆，后头仍旧挡着。

陆铮握斧的手有些发麻。他松了松手，短斧压在右腿旁。

前轮能进去，车厢却会横卡在转弯里。陆铮在装卸台见过这样的死口，进去就得连车一起堵上。

“别把车顶坏。回去。”

马骏没有立即动，望着匝道后面那段朝北升起的路。

“上去就接桥。”

陆铮也在看。护栏上挂着一条破布，挡住了再往上的路面，他们甚至看不见堵塞到底延到哪里。

“嗯。咱得先上得去。”

马骏把手放回挡杆，往后视镜里看了看。

“沿河那条不走这口，顺着下面能接桥头。但后边现在怎么样，我可说不准。”

“先退出去，回分岔。”

货车慢慢倒退。陆铮侧过身帮他看右侧，残玻璃就在手边，他把肘抬高，指着路沿那辆废车。

“往你那边一点。够了，直着退。”

后轮越过废车车头，马骏才把方向盘转开，货车重新朝来路驶去。两人谁都没再提推车。那段堵住的匝道很快落到后视镜边缘，随后消失。

陆铮伸手摸了摸腿边的袋子。

袋口压在绷带旁，里面那份铁背样本还没用。陆铮隔着袋子按住它，想起刚才被震麻的胳膊。

近路的螳螂出刀那么快，他只能靠右腿抢那一步。抢进去以后呢？

短斧得有位置抡。他的左臂能够格开虫足，却还在酸。硬接螳螂那两下，胳膊骨头未必受得住。

他把袋子收妥，将斧柄换到更容易拿的位置。

“陆哥，回去还看那只？”马骏问，“它要是待在中间，车过去得擦着它。”

“看它占多宽，有没有绕的地方。你以前开这条路，往前还有岔口吗？”

“有，得先过那段窄口。旁边这几条巷子，货车进不去。”

陆铮点了点头。

围墙和分岔重新出现在前面，马骏把脚搭在刹车上。这次他没有往转角探车头，提前停在了路口后方。

手机屏幕仍停在自己发出的那句报平安。陆铮收好手机，手挪到了斧柄上。

“找个能看清近路的地方。车能退出来，咱就停。”

马骏往沿街的空处看：“你要看到哪儿？”

“先看看它占着哪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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